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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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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賀允又一次停止講述,神情中盡是痛苦,好像這裏存在什麽棘刺令他難以忍受。

“我就地掩埋唐無遜,只帶走他的腰佩和那支殺死他的鐵箭,這過程裏我一直在無聲流淚。太滑稽了,難道我不該放聲大笑嗎?真想不通究竟是為誰而哭,又是為何而哭?”

洞外的夜色越來越濃,石室內只剩下篝火射出昏黃的光,照著他眼角的淚痕微微地閃爍。

唐賀允心思覆雜,有時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但作為旁觀者的沈惟顧,此刻反倒理解了一二。

唐無遜傷害過唐賀允,但也給予了他愛護與關懷。少年唐賀允渴望的溫暖親情無法從父母兄妹那裏得到,卻是自這種扭曲的關系中獲取,所以他既憎恨那個人但又不自覺地依賴著對方,甚至算是他灰暗人生裏唯一的安慰。

“我返回唐家堡向門主稟報詳情時,有意避開了一些敏感的細節。唐無遜接的是私活,派中對這倒從來不加幹涉,只不波及唐門便無礙,但若導致本派弟子殞命,唐門也絕不善罷甘休。所以我很奇怪,為何唐無遜之死居然就此風平浪靜地過去了?況且門主心思深沈、計謀多端,真想追查豈能全無線索……”

“不過當時來看整件事告一段落,我便不大上心了,找到唐無遜托付身後事的近親後,還真的順利取出他留給我的那份遺產。我……我長到這歲數,還沒見過那麽多的錢,於是立馬在唐家集邊上買了一所老舊的小院,搬出弟子房住進那裏……”

那段舊時光對唐賀允而言,應當是一場難得的心靈休憩,他至今描述起來神采飛揚:“我再不擔心睡破爛的柴房倒黴遇上刮風漏雨,不需要同一個自己害怕的人從入夜熬到天亮,想怎麽布置就怎麽布置,想怎麽舒服就怎麽舒服。院子四角的空地種上了杏樹、桃樹、李子樹、橘子樹、柿子樹,它們長起來後一年到頭都可以摘果子吃。我還收養一只小貓和一只小狗,取的名字就叫阿允和阿賀,它們曾像過去的我四處流浪、挨餓受凍,但如今都有遮風擋雨的家了。”

“我甚至考慮過脫離江湖,不再當殺手,光守著院子和附近幾塊薄田度日,再不然到集市上做一個倒買倒賣的小商販也足夠糊口。當然這就是想想罷了,斬逆堂不好進也不好出,但活到最後總還餘一點盼頭。短短三四月裏,我從未如此開心,那種心情大概……只有跟你在山裏隱居的這段日子裏重新體會過。”

沈惟顧不知該說什麽,他聽著那些陳年往事,終於徹底看清了唐賀允不欲為人所知的粗糲人生底色。它們似乎與自己有關,又似乎無關。

唐賀允微微蹙眉:“可當我習慣獨居的平靜沒多久,唐無遜就回來了。我至今說不清那究竟是清醒時的幻覺,還是睡眠時的噩夢,但每一次他出現的面目都是臨死前不成人形的樣子。我尖叫咒罵也好,哀告求饒也好,他始終用最溫柔的眼神凝視著我。而耳邊反反覆覆回蕩的聲音,也始終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他突然屏住聲息,目不轉睛瞧著巖石上搖曳的影子,眼睛睜得極大,臉色蒼白,像是從外形怪異的暗影裏發現了一些無法描述的事物。正是這一刻,一抹同樣辨不出形狀的東西飛撲進山洞,刺客手裏彈起一道寒光貫穿了它,收回手之後他又繼續不急不徐地說著話。

“我重新陷入日間恍惚、夜不能寐的生活,總是想起醉鬼和‘父親’的嘴臉,想起兄弟姊妹以及更多外人的白眼,以及……像一條爛泥裏哀嚎的挨打野狗一般的童年。這是我最不情願看到的,也是我最想回避的,這世間,這江湖,全都一樣叫人惡心。可是註定生於淵藪其間的螻蟻,卻癡心妄想欲逃離那些掙紮苦鬥和恩怨欠還,實在可憐可笑。人世兇險,江湖兇險,我既然涉足其間卻做不到心無滯礙地殺人,反而軟弱下去,必然得承受反噬。”

“於是某個深夜,再受不了的我終於沖著唐無遜的鬼魂大吼:我知道欠了你什麽債!我遲早會找到那個真正殺了你的人,我要讓他死亡前承受和你一樣的痛苦!滿意了嗎?滾回地獄待著,永遠別讓我再看見你的臉!”

言語暫時告一段落,之前洞內被掩蓋的異常動靜清晰起來,是液體滴墜的啪嗒聲和微弱的撲扇聲,唐賀允看看頭頂,喃喃道:“來得好,我待會兒把它做熟給你吃,你添些力氣,明天難受也不會熬不過去。”

他的手一拽,細繩系尾的飛刀和獵物一並墜落,是一只紅隼。隼鳥雖垂死,利喙尖爪還是威脅性揮動兩下。但唐賀允已在可能被傷及前已拿住鳥頸,喀沙一響,將其利落地扭斷。

他翻出匕首,開始細細肢解紅隼,剖開胸膛時裏頭的心肝仍熱騰騰,微飄白氣。沈惟顧看著唐門弟子白皙的指尖漸漸染紅,即便是昏暗間還是惹眼。

紅隼的頭歪在一邊,漆黑無光的眼珠正對著他,似乎是一個無底洞。自由自在的鳥兒頃刻之間落入死亡之淵,失去飛向下一個高升旭日的機會,但比起沈惟顧正承受的痛苦,它竟又顯得那麽幸運。

唐賀允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我做對了,他的影子立刻消失了。不過覆仇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況且我對內情所知極少,最開始幾是毫無頭緒。於是我想那些惡夢不過是巧合,殺人者怎麽還會懼怕鬼魂,不過妄想而已,趁早放棄吧。然而我一旦產生類似的松懈念頭,唐無遜就會回來,以哀怨深情的眼神長久凝視著我……”

唐賀允說了實話,卻未道清真相。與其將惡夢歸因於虛無縹緲的鬼魂,更不如說是喪失庇護的恐慌,以及背叛信任的愧疚在不斷折磨他的精神世界。

失去使人痛苦,痛苦引發仇恨,而報仇是世間最正當的權利之一。但對於唐賀允來說,尋仇的作用不止這般簡單。

唐賀允自幼從未體會過真正的愛,成年以來經歷的情感唯有恨意,這同時是他重要的人生動力。他恨兇惡的名義父親,恨懦弱的母親,恨絕情的姊妹,恨自私的生父,恨冷漠的兄弟……或許唐無遜本該成為一個例外,但到最後卻依然成為仇恨的目標之一。

他太習慣這樣的感覺,無知無覺地百般依賴它,那仿佛是在心靈牢牢生根的一方巖石,突兀又頑固。即便它在歲月人事的打磨裏日益面目全非,卻永遠不會消失。哪怕這已經只是一個純粹的符號,哪怕他甚至記不清經歷的不幸的細節。

唐賀允必須尋找一個新的覆仇對象,令仇恨之火歷久彌新,繼續發掘自己的生命賴以維持的動力,可這過程並沒想象的那麽容易。

沈惟顧的聲音嘶啞低弱:“所以你必須為唐無遜殺了我,是嗎?”

“我也是為了自己。”

唐賀允的神色漸漸變回冷漠,目光垂落在染血的雙手:“躲了太久,有些事情便難以做好。我跟新搭檔的幾回合作裏連連犯錯,看似不算嚴重,但在斬逆堂長老眼裏不可原諒。等待我的只有兩條路,可能是被踢出精英殺手的隊伍,更可能的是在哪次行動裏被當成炮灰。還好我師父及時出現,他的一番話將我拉回正軌。師父勢利自私,因此明明清楚當初唐無遜私底對我做了什麽,卻絲毫沒有保護我的意圖,然而有些話他還是說得很對。”

唐賀允露出一個意味深沈的微笑:“他說——‘寶批龍,你不就是遭個哈麻批睡了幾年嘛,沒懷沒流,未必現在賺的還不夠多?老子想找人睡自己還得倒給錢呢,我看你逗是劃得戳。龜兒子想不過就去睡別人撒,表跟老子說你嘞雞兒不管事了!”

他的口氣裏頗有些回味的愉悅和揶揄,不自覺撫了撫臉頰,立刻多出幾道血痕:“我剛聽完立即拔刀沖向師父,雖然結果是自己掛彩,但也給他脖子、臉上各抹一刀。師父反倒興高采烈,說這才是他徒弟原本該有的狠勁,隨後硬拉著我去一家妓館,並把一個姑娘跟我一起鎖進屋裏。那晚我完全像個瘋子,把全部的怨恨都發洩在那陌生女人身上。不過哀嚎求饒越是慘烈,我越是亢奮,沒想到支配淩虐弱者的滋味居然暢快無比,叫人飄飄然。”

“次日師父一邊抱怨我下手太毒,搞得血流成河差點出人命,一邊替我賠錢給假母。再來後他反問我——踩在別人腦殼上屙屎撒尿,幹什麽是不是都特別巴適?我無言以對,他反倒笑嘻嘻說你娃兒以後不高興,這樣整就對了,還讓我別忘了唐家堡立派起的不擇手段的家訓,它對今後我做什麽都有用。我感到師父話裏有話,果然他隨即告訴我一段秘聞。”

“師父說唐無遜生前最後的一段時間裏交際特別頻繁的人物據說同宰相李林甫關系微妙,至於背後到底發生什麽,他則不太清楚底細。我頓時確定了往後應當追查的方向,也明白人生自此與安樂美滿無關。假如想報仇,同時面對紛至沓來的阻礙與敵人,我絕不敢產生須臾的軟弱。”

“我必須握緊兵器殺人,如果不是兵器就是金錢或者權力……不管是物或是人,能讓我感受出安全的事物,就是需要搶奪的目標。它們可以保護我,讓我再不會看到那張鬼臉,再不會記起幼年的狼狽,也不會被無力的恐懼抓住。而不被我需要的一切,要不然踩在腳下,要不然毀掉,無論哪種踐踏方式都可以把自身痛苦轉移給旁人。”

這些動機沈惟顧統統能理解,卻無法接受,最無法接受的是自己的付出只換來背叛。

唐賀允又埋頭切割隼肉,輕聲說道:“小院賣掉了,阿允與阿賀送給了喜愛小貓小狗的師弟師妹。離開唐家堡的前一夜,我還把親手種下的果樹一一砍倒,反正沒長多大,不可惜。”

他開始用枝條把小塊鳥肉一一串起,架於火上炙烤。略帶焦味的肉香被風吹過去,沈惟顧聞到卻未產生分毫的食欲。

他若是以紅隼的死亡滋養自身短暫的生存,唐賀允則是用他的死亡滋養自己的情感,其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腐臭。這種念頭令沈惟顧憤恨又不甘心,但對此無能為力。

“你正在恨我,因為認為我對不起你,是不是,惟顧?可如果不是你的執著,我們本可以得到長久的幸福。”

唐賀允悄然接近,俯視的目光悲憫如神佛,鮮艷血痕則蜿蜒扭曲地爬行在面頰,仿佛某種詭秘的羅剎咒印。

“當你違背諾言,表明會再一次拋棄我的一剎那,我是那麽地恨你,又是那麽地愛你。我始終不明白,為何你愚蠢到不願放棄朽爛的過去,接受鮮活的現在。”

突如其來的憤怒攫住了沈惟顧,他顫著聲反問:“到底是……什麽幸福?是栽贓陷害,是讓我……讓我眾叛親離,還是從頭到尾你完全沒一句實話!”

唐門弟子的神情依舊是溫柔憐憫的,他搖搖頭,嘆息著:“顏世元與法弘已準備向沈麒征揭發你,雖然我不得不先讓他們閉嘴,再做一番設計讓事態起到更大效果,但就事實而言,你的秘密早晚也會洩漏。你留戀中原的溫情,可溫情的根基卻是假的,我不想你繼續欺騙自己而不去面對現實。”

“至於益特思,他實則比你更早發現處羅是兇手之一,但他不顧及你的安危更拒絕跟你合作,還一心借刀殺人。你的苦心安排根本不足以感動他,只會給自己增添更多風險,我的處理遠比你的方法有效。我斷他一手消除隱患,用毒物藥物逼迫他說出部分真相,才可以在你趕往玉泉山莊赴約前提早布局,解除危機。”

他停一停,手背刮過對方汗涔涔的面龐,滿是傷感地說:“愚蠢虛假的情感蒙蔽著你的理智,但它們就像荒廢無人的城池,有什麽可維護的?又有什麽可爭奪的?”

“僅有我知道你的全部還愛著你,我願意為你放棄過去的眾多執念。可你屢屢在承諾之後又懊悔,我實在……再經不起任何的欺騙了。”

寒意又從丹田發散了出來,沈惟顧眼前模糊起來,但他堅持把話說完:“可是……可……你也在……”

“我對你隱瞞了過去”,唐賀允緩緩拉起他冰涼的手,貼在臉側:“但我的諾言由始至終未曾改變,何況就是你當年殺死了唐無遜,你帶走我的依靠,現在不應該重新還給我一份嗎?”

沈惟顧沒再說話,冰刃切割似的劇烈疼痛令他徹底開不了口,甚至凝聚不起動彈一根指頭的力氣。唐賀允低首看著那緊蹙的眉心,猶豫一陣後,俯身抱起了他。

“我們為什麽會相遇呢?”

唐賀允變得模糊的嘆息十分優柔:“十數載間,我慢慢理清當初的線索,查到身世蹊蹺的孟樂仙,從他與李府的淵源裏猜測此人極有可能是當初埋伏目標身旁的叛徒,而他的人脈裏又可以梳理出一部分相關線索。我不急著動這些人,畢竟我還沒有足夠的力量防止自己被反噬。原本以為李林甫一死,我就可以出手,孟樂仙卻消失了蹤影。”

“但後來你及時出現,我沒料到你同樣追逐著孟樂仙。我好奇於你的底細,同時覺得與其自己暴露於明面,不如隱蔽外人背後,更不容易遭遇懷疑。我或多或少地拋出掌握的線索,吸引著急於覆仇的你沖上前方,安全地獲取到自己想要的。”

沈惟顧周身痛得厲害,但不知何故,唐賀允低細的言語他竟是一個字也沒漏掉地收入耳中。他無比痛恨這熟悉的聲音,更痛恨這聲音帶來的真相,進而痛恨著被欺瞞的愚蠢的自己。

“漸漸地,比起對孟樂仙的挖掘,我對於你隱藏的秘密更加好奇起來,尤其查到李章這裏之後。李章是當初為唐無遜牽線的人,真正雇主則藏在他的背後,雖然看似李林甫應是此人,可依舊存在諸多不合理之處。並且孟樂仙失蹤前與李章有過接觸,言辭閃爍提及舊仇可能找來,他一個在中原只待過十年的人,舊仇當然來自故鄉。我立刻聯想到你,也思考起你是不是和孟樂仙一樣偽造了身份。”

“你到底是誰呢?我苦苦思索,驟然產生一個十分可怕的想法:你就是本該被唐無遜所殺卻反倒令他死於毒箭的那名少年,由年齡或來歷而言,這一推測極其合理。本來應該欣慰振奮的事,然而窺破機密的瞬間,我竟只剩驚慌與懼怕。”

刺客的唇角漾開一絲淺笑,但彌漫著深抿的苦意:“我步步為營,一點一點博取你的信任,以你透露的只言片語拼湊出完整的真相。我多麽希望你不是啊,直至在楓葉澤用東海化金蠶測出你的血液裏同時具有彩雪蛛和虺蛇的毒素,我才不得不接受這事實。畢竟這兩種罕見的毒藥是唐無遜臨行前,我親手交給他的,叮囑這次務必測試一下效果。”

“我不知是不是該當場殺了你,或者殺了自己,總之能結束夢魘,不再記起唐無遜的臉就好。然而……然而……我竟已下不去手,我只是把你送回長安,什麽也沒做。我暗暗對自己說,我只是還需要利用你作為屏障和誘餌,只是還未將與唐無遜的死有關之人一網打盡,再過一段時間……再給我一些時間……”

你欠我的……是你害我的……

現在,沈惟顧終歸明白了狂亂的一夜裏唐賀允那兩句話的含意。

“唐賀允……你以為……我知道真相……會殺了你嗎?”

刺客柔聲回答:“你不是那樣的人,但你必然要選擇永生不再相見,那也幾乎等同把我的心淩遲萬刀,我絕不答應。”

沈惟顧的口中心頭俱是苦澀,他欲痛哭狂嘯,眼角卻幹涸如荒漠,喉頭也若被堵塞。眼底的生氣仿佛風裏飄搖的殘燭,末了焰熄熱褪,唯餘輕煙一縷。

唐賀允也是仇人,再度接受這一不爭的事實後,他反倒平靜下來:“為了讓我毒發而死,你花的時間真長,實在耐心。”

沈惟顧同時笑了起來,盡管疼痛使得笑容扭曲,卻看得到他的情緒竟然舒暢了許多。

也許是短暫的寧謐喚起對往日美好的回憶,唐賀允的眼神極其溫柔,並不像一名隨時預備手刃情人的殺手:“嗯,我等很久了,雖然相比其他方式來說,這種做法艱辛又緩慢,但困難不是不可以克服。”

“你會得到什麽?”

“我沒有想過,不過……”

刺客直至此刻,終究微微哽噎一下:“我想,往後在我夢裏反覆出現的,大概該是你了。”

“你是……害怕嗎?”

“不會那樣,我只慶幸……你一直留在心裏了。”

唐賀允從容自若地搖頭:“這樣真好,你將死在這裏,但我從此就再也不必擔心失去你了。”

他們之間毫無肅殺的氣氛,即使它曾經短短存在片刻,也比日升後草上的露珠消失更快。

粗嘎的鴉叫在洞口乍然響起,高高低低不定,唐賀允扶著沈惟顧讓他躺好,折回火堆邊拾起紅隼殘存的肢體,走到洞口扔了出去。

幾只渡鴉爭奪起食物,但還有一只飛上唐賀允的肩頭,嘴裏叼著一一小截樹枝,斷口整齊。唐賀允把弄一陣,微微笑了,自言自語:“好險,幸虧我剛把他帶走了。”

已經有外人摸查到這一帶,但在蒼莽山間找尋一兩人並不容易,何況留給追蹤者的時間所剩無幾。

沈惟顧也許堅持不到毒發而死,唐賀允思索著這個可能,心緒飛揚,伴著奇異的滿足。

“沒關系的,除了我之外,他不會死在任何人手裏。”

他抽出腰間匕首,鋒利刀刃以特殊塗料抹過一層,月下亦無光澤。除了無法襯托得鮮血更加亮眼,沒有別的缺點。

唐賀允回到沈惟顧身邊,立即告知了這個不祥的消息:“朝廷的人恐怕找到這邊了。”

沈惟顧胸口劇烈起伏,兩眼無神地望著漆黑洞頂,好像什麽都沒聽見。在唐門弟子離開的時間裏,他剛熬過又一場剮肉刮骨般的痛楚,實在無力回覆。

唐賀允也沒接著說話,他蹲在沈惟顧面前,開始替對方擦汗,神情關切。

他再度開口,嗓音微顫,如同承受著和沈惟顧一樣的痛苦:“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落進那群鷹犬手中。”

刺客拔出匕首,奉獻珍寶似地捧至沈惟顧的目前:“我保證它刺進你心窩的一瞬,你甚至感覺不到痛就結束了。”

他轉眼握緊刀柄,心裏仿佛已經體會到了尖刃刺破血肉的微滯阻力,眉目愜然。

沈惟顧寂然無語,兀地面露一線微笑,帶著超脫了□□知覺、超脫了塵世煩擾的輕松快意。

“是嗎……也對,你的手法……一貫……”

唐賀允聞出一絲讚賞,笑時眼中含淚:“謝謝你還相信這點。”

火焰仍在燃燒,淚水熠熠閃光,漆黑眸子裏還有某種同樣閃耀的情緒。

唐賀允感到驕傲,一旦他殺死所愛之人,就能夠跨過常人註定無法逾越的天塹,達到另一種神秘的永恒境界。從今往後,他不再為任何情緒所撼動,也不再會遭遇傷害,他無懈可擊。

“惟顧,你真好”,唐賀允由衷地感謝著:“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沈惟顧聽見了,但沒有多餘反應,目光還是停留於上方。然而就在唐賀允以為他快昏昏睡去之時,沈惟顧卻忽然說:“我餓了……”

他極度虛弱,吐出這三字已是艱難,後面的話著實無以為繼。唐賀允楞了楞,似乎沒弄明白那人的心意。

總之刺客突兀地嗅到一絲絲危險,但好像這純屬多慮,沈惟顧目前對外來的攻擊都毫無還手之力,甚至一名普通的幼童也能輕輕巧巧地殺死他。唐賀允最終拿起水袋、幹糧以及依然溫熱的肉串,把石床上的人重新扶起來。

因為不敢讓光亮過於打眼,燃起的柴堆不大,火力也小。鳥肉有一部分未熟透,略略一咬,腥臭的血水滴滴答答落下,可沈惟顧仍然毫不在意地撕咬咀嚼著,甚至囫圇吞下。

唐賀允無不擔憂地旁觀,不時遞上水袋,等他喝了幾口後細心擦去水漬:“慢慢吃,別噎到了。”

唐門弟子還是和以前幾回一樣耐心細致地照料著沈惟顧,但在對方眼中他的面容雖說與過去的唐賀允很像,可又根本是另一個人。即使言行仍溫柔,但自己心頭早已對此一無所感。

沈惟顧心靈世界裏曾經依靠過的那個影像全然崩塌,他如果還想生存,唯一的仰仗只餘自己。

他要借助最後的力量活下去,活下去的那個人眼裏,從此只有刀和血,沒有情感的容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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