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會

關燈
重會

魏瞳子失蹤六天後,沈惟顧收到第二封信。同上次一樣,信是他巡查時被某個借街頭百姓紛爭時近身的陌生人塞入手裏,紙箋還是只寫了時間、地點,卻沒有任何具體的要求。不同的是,三天前收到的那封中夾帶的是魏瞳子失蹤當日佩戴的一枚戒指,這次出現的則是一截斷指。

斷指骨骼粗大,原是男性的左手大拇指,從肌膚上的血色和斑痕來看,砍下來的時間不長。雖然膚色不同於中原人,但沈惟顧不認為它與益特思有關,可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魏瞳子不見的第二天,哭哭啼啼的林朧就去萬年縣衙裏找到了同樣很久不回家的楚郁。但搜索一番後除了平康坊偏僻巷子裏女子落下的一條披帛,再未能有其他發現。嚴小燾也急得放下生意,在魏瞳子去姚安安住處的路上四處打聽好幾日,仍一無所獲。

沈惟顧出了一陣神後,再度看向信紙。

玉泉山莊,十二月二十三,子時,玉泉湖,石獅。

沈惟顧把它又讀一遍,牢牢印在腦海,隨後揉成一團丟進火盆。地點又變,時間是明天的午夜,為此他今日不得不去了天都鎮的唐家商號一趟,把鬼面金葉交給那裏的掌櫃,不出意料唐賀允明日清早就能趕到。

事情的最初,他原本無意請唐賀允施以援手。拋開才過去沒幾日的難堪一夜,在人皮卷軸的意外上,沈惟顧依舊難以釋懷,更無法理解其動機。

踩壞刺客珍愛的香囊只是導火索。縱然他並不清楚這件配飾對於唐賀允的珍貴意義且加以毀壞,言語也有冒犯,然而論及錯處,依然對方更多。

對於那個混亂的夜,沈惟顧僅保留下一些零碎模糊的記憶,然而在刺客表面的洶湧憤怒底下,他還是嗅出一絲異樣的情緒。

恐懼。

這很可笑,當晚掌握局面、為所欲為的明明是唐賀允,他究竟懼怕什麽?

因為藥物的作用,唐門弟子當夜那些毫無邏輯的言語,沈惟顧同樣沒記住多少。但從零碎字句裏,他依舊體味出了一種來自深遠的恨意。

拋棄……你欠我的……

另一些言語又像刺客對自己所說,仿佛因一些信念搖搖欲墜,他必須做出這些,來挽救、來證明曾經的信仰方是正確。

即使兩人一並經歷過諸多波折,也了解到彼此的過去,沈惟顧不得不承認從未真正看透過唐賀允的心。對於刺客當夜的所作所為,他心中一片茫然,毫無頭緒。

然而這不是最合適的思考時間,暗處敵人的威脅已經從隱晦變得赤裸裸,這一次無論為自己還是嚴小燾,他必須赴約,也必須找到幫手。沈惟顧還產生了某種奇妙的預感:此行會讓他進一步接觸當年的真相。當然這註定是一趟十分危險的旅程,或許有去無回。細算下來除了唐賀允,他竟無人可托身後之事。

“沈校尉,將軍叫你馬上過去。”

沈惟顧不得不中斷了對計劃的思考,朝帳門邊的傳令兵撩了一眼:“就來。”

他今日休沐,因此僅著便裝,腰間也只別了一把尋常式樣的匕首。但在踏進沈麒征的營帳前,護衛手一擡:“這兵器得留外面。”

以往的會面中從未發生這樣的情況,沈惟顧疑惑,皺眉問:“有什麽不對?”

守衛的回應公事公辦,也聽不出多少異樣:“我只是遵照將軍的吩咐,旁的不清楚。”

可沈惟顧依舊從中感到了一絲不安,十年的隱匿培養了他的多疑,總會在不經意時提醒自己保持戒備。不過如今是在大營內,即將見面的也是熟識之人,為何要突然提起警惕?

抱著這種矛盾的心理,沈惟顧跨入大帳,他立刻發現除了沈麒征外還有兩人。是申屠閔和竺緹,他們披掛甲胄,刀槍俱攜。

沈惟顧驟然停住腳步,仿佛迫在眉睫的危險擋在跟前,內心感到一陣焦躁。

沈麒征擡起頭來,他臉上沒有過多的神情,略略皺著眉:“來了?”

“是,將軍有何吩咐?”

沈惟顧輕吸一口氣,保持剛才的步速繼續前行幾步。沈麒征又看他一陣,忽然說:“只是一場簡單的問話。”

帳中的詭異已經無法讓沈惟顧相信這句話,但他此刻做不了任何事,只有沈默等待。

“兩月前你在楓葉澤失蹤,當時的情形都記得嗎?”

“記得。”

“你當時追趕的那名男子究竟是誰?”

沈惟顧拋出已經爛熟於心的答案:“是從前洛陽賭坊裏遇到過的一個無賴,欠了我的錢卻找不著人。那天無意間碰上後,我火氣太大便失了分寸,就追過去了。”

沈麒征面色未改,只向申屠閔招了招手,青年看也未看沈惟顧,徑直向上峰回稟:“那男人買通了哨卡,又雇傭山民稱是進楓華谷尋妻。”

這些是上回被詢問時沈惟顧就已清楚的事情,和他的講述其實沒太大沖突,但申屠閔很快又說:“沈校尉當時稱呼其為乞末,洛陽查無此人。後經畫形轉托江湖俠士追查,發現此人本名叫孟樂仙,本是長安的織染署丞,今年初辭官後已失蹤數月。”

沈麒征看向沈惟顧:“他說的對嗎?”

沈惟顧直視對方的眼睛:“我不清楚。”

“孟樂仙本在西京為官,你卻說他是洛陽賭徒,還欠了自己的賭債。退一步說,你是今年夏天才來長安,孟樂仙當時已失蹤幾月,你們如何能遇上?”

當初故意說乞末是洛陽賭徒,是考慮到東都遙遠,查驗身份困難,經手者說不定就草草了事。沒想到申屠閔註意到了這點,並查了下去,但沈惟顧的回答很平穩:“大概他去賭坊時用了化名,這很常見。”

他回避了第一個問題,沈麒征大約也不想繼續糾結於此,再對竺緹頷首。對方很快走向帳外,並領進一個人來。沈惟顧看了一刻,平淡的表情終於出現一絲松動。

他還記得這名昆侖奴,是法弘慘死當夜失蹤的其弟子善至。

善至瘦了許多,眼窩臉頰都凹陷下去,面孔泥濘骯臟,像是土坑裏反覆打滾後的野犬。昆侖奴起初無神的目光只投在地上,直到竺緹命他看向沈惟顧時,渙散的瞳子驟然一縮,呈現出痛恨與恐懼兼有的情緒,仿佛是見到了駭人的妖魔。

他雖然失去半截舌頭,無法清晰說話,口唇激烈張合間還是發出了模糊碎散的音聲。善至擡起一只手,顫巍巍地點向沈惟顧,聲調越來越高。

沈惟顧起初未聽明白,可某幾個熟悉的音節重覆出現時,他漸漸悟出了什麽。

阿舒利……

善至在叫他的本名,阿舒利。

這一剎那,整個世界仿佛在沈惟顧身邊轟然崩塌,他驀地明白為何對這名沈默的昆侖奴感到眼熟。

盡管知道情勢對自己不利,不應表達任何情緒,沈惟顧還是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摩摩……

他是摩摩,那個時常好心幫忙,並且見證他第一次殺人的小昆侖奴。

摩摩是馬匪一次劫掠的戰利品,阿舒利與他便是在匪窩中日覆一日的繁重勞作間相識。

昨天阿舒利幹活不利索,被一個小頭目狠狠踢中後背,傷處像是折斷了一般痛入骨髓,摩摩替他捏拿了一陣還是不能緩解。天氣寒冷,被打發去夜裏守糧倉的他躺在石板上硌得更疼,實在睡不安穩。猶豫一會兒還是掏出了懷裏藏了一天的小包裹,那是白屁股送他的傷藥。

雖然那名同齡少年開始性情惡劣。但自從某次出去拾柴時失足,是阿舒利死死拽住,才避免了他掉下懸崖摔成肉餅,雙方的關系已緩和了不少。慢慢地,阿舒利發現對方並非一無是處,甚至可憐也有可親之處。

午間休息時,白屁股拉著他躲進角落,笑嘻嘻塞來一只小布包:“丸子內服,藥膏外敷,白天太打眼了,你記得只晚上偷偷用。”

阿舒利楞了楞:“哪裏來的?”

白屁股摸摸尖細的下巴:“昨晚我跟劉四睡覺,順手拿了,趕緊收好別露餡了。”

阿舒利臉紅了紅,他還是不太習慣過於坦蕩粗野的用詞,同時也感受到一絲久違的溫情,畢竟對方是冒著被毆打的風險,於是他小聲說了句謝謝。白屁股晃晃手指,瞇眼示意沒什麽,只離開前再次叮囑他晚上再用藥。

他看了看遠處洞口,天已經徹底暗下來,附近也沒什麽人聲,於是放心地取藥塗覆。但正在他即將把藥丸納入口中,外頭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伴隨風雪沖進來,小昆侖奴撲上前,一把打掉了丸子。

“摩摩你……”

“不吃……不……吃……會有壞人……”

摩摩的漢話非常吃力,可焦急的捂口及擺手,大致讓他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阿舒利本就蒼白的臉完全失了血色:“藥有問題?可……可這是他特地……”

摩摩突然捂住他的嘴,指了指外間,並且吹熄了睡鋪旁的油燈。阿舒利也明白了什麽,他不再說話,拉著小昆侖奴火速鉆進破爛的褥子底下。不久之後,有隱隱約約的人聲接近。

“餵,小屁股,這事兒你能辦成嗎?”

“嘻嘻,劉哥放心,那傻小子好騙得很,一副對我感恩戴德的模樣……”

被喚做四哥的人懶洋洋地說道:“少廢話,待會兒就知道你辦沒辦成。”

白屁股的笑聲多了幾分小女人似的嫵媚,聽得阿舒利頭皮發炸:“沒成的話,大不了四哥跟我出氣嘛。”

四哥嘿嘿笑兩聲,沒有回答,過一會兒才哼道:“要不是老大上回攔著,老子早戳得那臭小子下半輩子只能裹尿布撒屎,什麽金貴玩意兒碰不得?還敢抓爛我的臉!呸,大爺偏要玩他一回!”

白屁股又是笑又是撒嬌,說的都是“包管您盡興”、“可別忘了我的好”,末了還是稍有猶豫:“不過聽說他中邪了,有一回我看到,樣子好嚇人。”

四哥的聲音裏滿是猥褻:“爺不怕,嘿,正好拿陽氣給他驅驅邪。”

阿舒利惡心得直想吐,那頭的白屁股會意賠笑:“裏頭沒燈一片黑,估計他吃了藥已經睡死過去。”

四哥瞅瞅裏頭,對白屁股一甩臉:“外邊等著,我玩膩了再叫你來。”

他走進一片漆黑的山洞,火把只能照亮一小圈地,少年蜷縮著躺在爛草墊成的地鋪上,皮褥遮蓋身體,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男人將火把找個地方順手插上,蹲下身捏了捏男孩的臉頰,對方眼簾緊閉,毫無反應。

心懷叵測的盜匪咕噥:“這模樣一瞧倒確實挺標致的。”

他正要掀起皮褥,不知什麽緣故,火把突然噗通落地,登時一片漆黑。男人給掃了興,咒罵一句轉過身,朝記憶的火光方向摸索去。後方驟然罡風一掃,一根棍子重重砸在後腦勺上。

盜匪頭暈目眩,叫罵著去掏靴子裏的刀,前方不知誰撲來一下抱住他的腰。就在他掙不出手之際,重擊接連而來,每一下都恨不得砸斷骨頭。男子頭上連遭擊打,終於在第九棍到來前眼前徹底一黑,倒了下去。

山洞很快重新亮起來,阿舒利喘著粗氣丟開沾滿鮮血的木棍,摩摩托起油燈觀察盜匪:“他有氣……我捆,你去外面。”

阿舒利灰色的眼睛裏盡是寒意煞氣:“我也正好要找他算賬!”

摩摩捆好昏厥的男人,出來看到的景象,就是白屁股翻眼吐舌、面色黑紫地橫陳一邊,阿舒利抱膝呆呆坐在一旁。

“他……”

“我殺了他……”

摩摩什麽也沒說,阿舒利擡頭看他,眼眸逐漸變亮:“我想起他領來的這家夥是誰,是夜裏看管馬廄的劉四郎。”

缺少管束之人,本無紀律的匪徒只會愈發荒唐混亂,這也是他們逃生的唯一機會了。

兩個少年用劉四身上拿到的腰牌,順利繞過其他崗哨,偷出兩匹駿馬。並在群盜怒喝咒罵間,一起強行沖出了峽谷間一條防守不嚴的小道。起初他們還能遙遙呼應彼此,但在後方追擊不斷迫近時還是徹底斷開了聯系……

久別重逢的友人見面,原該是欣喜的,但摩摩的臉上除了恐懼與憤怒別無它物。昆侖奴吃力但高聲地叫嚷著含糊詞句,沈惟顧漸能更快速聽懂他說了什麽,這次對方說的是——

他,殺人。

血液不停往頭頂湧動,把沈惟顧逼到了快要失去理智的地步,驟然插入的另一道嗓音則像把他霎時拖入了地獄。

“善至說,殺了顏使君和法弘大師的人,就是你。”

沈惟顧猛然回頭,也許是他的全副精力都灌註在摩摩身上,忽略了楚郁進帳的腳步聲。申屠閔與竺緹不知何時退出,帳內只留下了四個彼此之間有千絲萬縷聯系的人。

“師父……”

楚郁面色陰郁,手始終扶在腰間刀柄上,渾身明顯充滿了戒備,沒有回應徒弟的呼喚:“善至認出你是當年在匪窩裏結識的回紇少年,也打聽到你原本的身世來歷,與沈家毫無關系。案發那一夜裏,顏使君和法弘師父正在密談如何委婉地告知沈將軍這樁驚天消息。”

男子的言語開門見山,速度飛快,既仿佛沒打算給沈惟顧留下絲毫辯解的時機,也仿佛不想給自己留下惻隱的因素:“醜時二刻,善至出門取茶,回來就見屋內留下的兩人皆被一黑衣男子刺死當場。他慌張想退出,卻被歹人反手敲暈,醒來已被困在城南一間廢宅的地窖,裏頭儲了食物和飲水勉強夠他果腹。十餘天後又有滿面生瘡的斷手人給關了進來,同時補充了些食水,他們才能茍活到今日。”

顏世元是被刺死而非斬首,這一訊息簡直讓沈惟顧吃驚,他楞在原地,保持著沈默。

楚郁的手更加用力捏住刀柄,青筋凸浮於手背:“大概十天前,善至再度被擊暈後帶出,這次清醒時卻給丟在了長安城外。他猜測當晚殺害師父與顏世元之人,正是當初那名回紇少年,動機則是為了隱藏真實身份,至於為何饒自己一命卻是不懂。他欲報官,可苦於外貌特殊又難以正常言語,只好四處躲藏。後來他突然想到你隸屬天都鎮外天策大營,倒不如找你的上司揭穿這件事。”

沈麒征接著他的話:“我初聞十分震驚,並不敢信,因此私下聯絡楚少府。沒想到他本也對你產生疑心,一直追查顏世伯身死的真相。再加上善至所寫旁證描述,黑衣人目色與你近似,我們才確定他說的可能是真的…… ”

雙手空空的焦躁不安,真相揭穿的慌張失措,令沈惟顧不由踉蹌退出兩步:“我沒有……”

即便清楚顏世元與滅族之案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並未起心殺害這名老者,畢竟他算是於自己有恩之人。然而楚郁接下來的話,卻讓一道寒氣從後頸一路順著脊柱掠過,刺痛得令人發顫。

“我見過你收藏的一把特制橫刀,比相同制式的刀具短了四寸三分左右。通濟坊內曾經我與一蒙面人交手,他的雙刀之一長度也跟此相近。只是我當時沒想到你那裏去,直到我從何酥酥那裏打聽到……你居然把萬年縣衙追蹤的賊子,窩藏在了自己宣平坊新租的院子裏,而且後來……”

漢子眼裏無法控制地湧現出點點淚光:“我偷偷給顏使君再驗了一次屍,這方發現真正的死因,他其實是被這樣的一把橫刀從肩頸刺入心臟殺死的!事後兇手砍下他的頭顱又放火,正為遮掩刀口。而且他還在門戶上設置了特殊的竹哨,一旦開門就會引發近似女人尖叫的嗓音,讓人誤會兇手是在開門時的寅正四刻動手。”

嗓子又幹又澀,如同堵了一塊粗糲的東西,沈惟顧很艱難地才能說出一句:“師父,我絕沒有殺害顏伯父……”

沈麒征驟然問:“那麽出事當天的醜時前後,你在哪裏?”

“我在師父家。”

“誰能證明你在房裏?以你的身手,當夜來回完全可以做到。”

沈惟顧沒說話,或許魏瞳子在還可以,但她已失蹤幾天了。

“姓魏的女人本最清楚,如今她也不見了”,沈麒征平淡地說著:“你是不是很清楚原因?”

暗示再明顯不過,畏懼緊張轉眼蕩然無存,但沈惟顧本以為自己會對這種無端的指控憤怒,結果心裏反而平靜下來。

他仰起頭,神色甚至比剛才更鎮定,一字一頓講來:“這些事,我通通沒做過!”

看向他的六道目光飽含猜疑,但是此時此刻,先前還感受著劇烈刺痛的心兀地全無感覺。沈惟顧想起唐賀允說過的話——親人與朋友,都是不可信的。

是的,這些人不再相信自己,即使如沈麒征那般別扭,他們昔日的眼睛裏也充滿溫暖和關懷,而非眼下僅剩堅冰和懷疑。為之痛苦下去,除了蒙受折磨,沒有任何益處。他也不用為了證明清白,繼續徒勞拙劣的辯解,繼續自取其辱。

然而他們又有錯嗎?那些溫情關愛原本屬於慘死的布蘭,卻被鳩占鵲巢的的說謊者竊取享受了十年。可是布蘭卻埋骨於黃沙大漠,再無法看一眼心心念念的中原,他期盼的親人則對此一無所知。

是的,楚郁和沈麒征在內的人,有完全充分的理由可以憎恨自己,自然也可以失望和懷疑。至於自己,原該愧疚和懺悔。

他心緒平靜,了無波瀾。

“師父。”

這是徒弟在如今場面下,第一次用隨意又親切的口吻呼喚自己。楚郁似乎受到觸動,默默地沒有進一步逼問,但臉上仍沒有一絲笑容。

“我的確不是沈家血脈,可如果說我是為了富貴前程,試圖遮蓋來歷而不擇手段……”

他譏諷地笑了笑,再度集中全部意志看向對方的眼睛,低沈地說:“短暫的生命我尚且不甚貪戀,何況生死之外的贅餘?你清楚到底為什麽,叔父和二哥也清楚。”

楚郁一時沒說話,沈麒征不知何故輕輕嘆了口氣,但他還是不得不問:“那你從聞人豐掌管的文房竊章,用以向驛站借馬,確有其事嗎?”

灰色的眼睛瞧了他一會兒,淡漠地回答:“是。”

“阿顧。”

這次發話的是楚郁,親近熟悉的稱謂,稍微緩和了師徒之間緊繃的氣氛:“羅晰怎麽死的?”

沈惟顧自嘲地微微一笑:“師父覺得與我是怎樣的關系,那就是怎樣了。”

“對那老官下手的方法,並不像你……”

楚郁咽下了後半句:像你以後的幹脆手法。雖說他依然感到徒弟與顏世元的死脫不了關系,但前面這樁則不太可能。

沈惟顧靜靜地註視師父,等待後話,楚郁咬了咬牙,終於說了出來:“那天在場的另一波家夥說擄走羅晰的分明是兩人,另一個人,到底是誰?”

沈惟顧不是聽不明白,楚郁正在試圖尋找那名同謀,借此將弟子的罪名減輕些許。但他在暗自感激之餘,心底啞然失笑。

他擺了擺頭,目光毫無起伏閃動,平靜如一潭死水。

談話註定無法繼續下去,沈麒征又叫進申屠閔,吩咐道:“把他帶下去,嚴加看管,不得逃失!”

沈惟顧沒多大反應,已然放棄了逃跑的意圖:手無寸鐵的情況下,他根本沖不出重兵包圍。雖然搏命或許可圖一線渺茫的機會,但他不想跟這幾人沖突到那般惡劣的程度,何況……

他還有最大的執念未曾了結,生命之路不該終結在這間帳篷內。

沈麒征不願張揚,申屠閔處理起來也十分謹慎,找了一間四面與屋頂俱結實的倉房,將沈惟顧拘押在內,對外只說讓他戴罪靜思。

沈惟顧確實很安靜,坐在那張簡陋的胡床上幾個時辰也沒動,甚至對從門下小口塞進來的飯菜也視而不見。毫不知情的聞人豐聽說他給沈將軍關了起來,甚至拒絕飲食,不免慌亂又擔心。他夜深時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怕吵到一個屋內的同僚,只得去偏僻的庖廚那邊踱來踱去。

還有人留在窩棚裏預備明早飯食的材料,一個火頭軍的小卒笑問:“您這怎麽了?”

“沒怎麽……”

對方搖搖頭:“您一貫關心沈校尉,怕是擔心他給關黑屋又餓肚子了吧?”

原來早傳開了,聞人豐尷尬:“你都聽到了?”

對方一面麻利洗撿明早熬粥的粟米內的石子,一面漫不經心地回答:“誰不知道呢?您算難得和沈校尉交好的,要不給他送點吃的過去,也順便瞧一眼放心。”

聞人豐頓覺此計甚好,連忙問:“吃的還有剩嗎?”

“還有,本來是多做了給火頭這邊熬夜的人當宵夜的,我倒不餓,給您拿來。”

小火頭軍擱下盆子,去和竈臺跟四五個同袍說一聲,抓個提盒裝些餅粥就過來,隨嘴說:“我跟您一道過去,吃完收盤子容易。”

聞人豐也不耽擱,趕緊喊他一並去了,到了倉房前衛兵面色為難:“可申屠校尉說過,不能進人……”

聞人豐好聲好氣地懇求:“我們兩人一起進去,鬧不出什麽問題,再說我也沒帶兵器,他還能空手飛出來嗎?”

總之雙方掰扯一陣後,念在聞人校尉一貫的好脾氣,守衛終歸松了口:“話可不能說長了,至多一炷香。”

沈惟顧聽到門鎖開啟的響動,幾個時辰間低垂向地面的眼睛終於擡起,聞人豐瞧他面色尚佳,稍感放心:“你還好吧,這到底是……”

話沒說完,他突然間神情空茫,身子一軟,向前傾倒。火頭小兵不慌不忙一手仍提著食盒,一手卻輕而易舉拉住了正要倒下的軀體,腳也悄然帶上房門。

沈惟顧瞬間無聲站起,警惕地看著對方把聞人豐輕輕放在地上,且沒有發出多餘聲響。但他感覺不到絲毫敵意。

“他自己過來了,這倒方便”,唐賀允壓聲說:“省得我跑他營帳那裏引人,會顯得太刻意。”

沈惟顧也低聲問:“他沒事吧?”

“只是睡得久點,大概七八個時辰。”

唐賀允單手翻開一只小包裹,各式鉤剪刀筆以及形狀不同的小巧瓶子納入插袋,他沖沈惟顧一仰下巴:“趕緊把他的衣服和自己換了,我來調藥,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幫你易容。”

沈惟顧充滿歉意地看著聞人豐昏睡的臉龐,輕輕一喟,手上則飛速解起他的衣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