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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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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擊

西市一路行來,林朧興致勃勃,不像沈惟顧始終一副視而不見的神態。她什麽都想看、什麽都想問,特別是那些一瞧就燈紅酒綠的暧昧場所。

酒肆多為胡人經營,西域舶來的美酒美食飽口腹之欲,美姬美舞則滿耳目之娛——以及某些不可宣之於口的樂趣。

林朧剛朝其中格外熱鬧的一家門口探進腦袋,就被沈惟顧揪住衣領拖回來。

“不準進去,不然我回去就告訴師父。”

“知道了……”

雖然口頭答應,少女的眸光依舊不斷往那邊瞟。一名金發碧眼的女子倚門而立,綾羅珠寶愈襯笑意嫵媚,舉手投足的姿態撩人又自在。面對諸多垂涎或愛慕的目光時,她居然還會露出幾分仿佛女王的矜貴與高傲。

林朧不由感嘆:“她們這樣……真的好逍遙……”

沈惟顧沒有責備她,直白地告訴師妹:“不好。”

林朧見師兄不顯面色不善,膽子更大點:“可這些胡姬真的好漂亮又動人。”

她很認真地註視沈惟顧:“她們笑起來這麽開心又可愛,哪怕我是女人,被瞥一眼也覺得心裏高興、渾身發軟。”

換另一個長輩在,恐怕林朧當場就會挨兩巴掌,但沈惟顧只說:“別跟師父提這些,他聽了會拿荊條狠狠抽你一頓。”

沈惟顧不打算說下去,無論他如何解釋,不通世事的林朧都不會完全理解。

所以他不會告訴師妹:胡姬的色藝娛人只是生存手段,開心可愛的笑容底下,是算計,是無奈,是虛假。雖然可能在逐漸習以為常的過程裏,連她們自己都分不清一言一行的真偽。

待容顏老朽、疾病纏身之際,她們會被酒肆主人剝去錦衣珠玉,跟腐爛發黴的草桿一樣踢出門。其中大多數將因凍餓倒斃在街道某個陰暗角落,最後成為城外無名荒冢間的一具枯骨。

人人所愛盡是光鮮靚麗,拒絕見到陰暗醜陋,除非被迫置身其間。

而人心的另一所長,則是擅長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去相信願意看到的情況,不管真假。

“你以後如果還想來西市”,沈惟顧的語氣平淡和緩:“告訴我,我陪著你。”

林朧笑起來,她正需要這樣一個“護身符”,用來逃避師父的嚴厲管束。

師兄妹繼續往前走,街邊也有胡人賣藝。氈毯上一男子與一女子對舞柘枝,金鈴錯落,錦帽蹁躚。林朧瞅那青年半晌,忽回頭端詳沈惟顧。

沈惟顧問:“不去看舞,怎麽看起我?”

“我覺得他們這身胡裝花燦燦、亮晶晶的很漂亮。師兄如果這麽打扮又敲起畫鼓,好像模樣也挺……”

林朧的心兀地一緊,趕忙閉嘴。

沈惟顧的語氣和平時一般,沒有一絲變化,仿佛師妹所言是再尋常不過的道理:“我的長相,確實這樣裝扮起來也不突兀。”

朝中供職的胡人不少,邊疆常由番兵守衛,雙方的大姓大族之間婚媾也不罕見,界線早已不那麽分明。

可如沈惟顧這種並非良籍胡女所生的後代,卻只能落得一個婢生子的蔑稱。林朧隱約聽師父提過,師兄生父是沈將軍的遠房族兄,生母則是無名無姓的胡婢。師兄出生不久,父親病故,正室發賣那胡婢後又將他丟出家門自生自滅。幾年過去,知情的沈將軍實在看不過眼,才收留了這個棄兒帶回洛陽。

不過沈惟顧每每提及父母,口吻總顯得過於平靜,似乎那是兩名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林朧不免疑惑,可想他繈褓間就與雙親生離死別,肯定對其一無所知,又不由心生憐憫。

此時此刻,深灰眼眸竟越發見透澈與寧靜,林朧的目光停留在他臉上許久,終於稍感安心。

少女扯著師兄的衣袖,又開始嬉皮笑臉:“師兄,我餓了。”

“我帶的錢不多,要想去酒樓點菜,可就免了。”

“不用、不用,我只想嘗嘗劉家的馬蹄酥。”

“好。”

沈惟顧含笑說完這個字,不知何故,倏然面色一凝。林朧見他前後變化突兀,疑惑地問:“師兄,怎麽啦?”

沈惟顧閉上眼,數丈之外飄浮著仿佛游絲的氣息,卻散出極其強烈的冰冷及危險,令他深感不安。

對敵意和危機的感受,有時會充滿說不清的玄妙,無法用常理推斷,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睜開眼後抓住林朧的手,口吻還是平淡,卻不可拒絕:“回家。”

“呃?為什麽啊……”

沈惟顧緘默,灰色眸子裏映著街邊的燈火,光芒跳個不停,似乎是一片風起波瀾的湖面。

“別多話。”

街道喧囂依舊,來往的行人,吆喝的小販,熙熙攘攘的人群匯成一條吵嚷但熱鬧的河流。你能從中打撈起歡樂喜悅,但也極有可能下一刻就被危險的漩渦吞噬。

沈惟顧緊抓林朧,不停地撥開頻繁撲來的洶湧人潮。身後的跟蹤者並沒有放棄行動,他十分肯定,那種詭異的壓迫感始終如影隨形地飄蕩在周圍。

他思索莫非是詭弓,可直覺告訴自己情況不大一樣。

詭弓顯然更喜歡藏在陰暗角落,仿佛絲網深處蹲守獵物的一只蜘蛛,而不是如此明火執仗地追趕。

而且唐門刺客更喜獨來獨往,此時追趕的卻好像不下四人……

商販為招攬生意,常常離開貨攤或鋪子,到稍遠些的街面來回走動著喝喊。一些散賣東西的貨郎則挑上擔兒,走幾步,停一陣。他們的行進方向都隨意且難以預測的,給沈惟顧擺脫後方追擊者的計劃造成了不少阻礙。

眼見要離開西市,很快會進入民眾居宅頗多的裏坊。今夜坊間游玩的百姓不少,但究竟比起西市僻靜,更不安全。沈惟顧登時猶豫下一步如何才能脫身,也不知哪裏竄來幾個小子,嬉笑打鬧著撞上這對師兄妹。沈惟顧本能一撤手,雙方被就勢湧上的人流完全沖開。

林朧模模糊糊地呀地叫喚一聲,沈惟顧短暫一瞬頓覺不妙,急沖過去。

僅僅幾步之遙,少女卻憑空消失了。而四周人來人往,幾乎個個神情平靜從容,竟無誰發現了異樣一般。

只有一個賣草履的老頭好奇地朝某個方向張望,沈惟顧奔到他面前,問道:“老丈,方才有見到一個杏色胡服的小姑娘嗎?”

老頭眨了眨眼:“是有……哎,你問這幹嘛?”

“我是她哥哥,剛才人多跟妹妹走散了。”

“哦,這樣啊,好像幾個人把她拉走了……”

老頭歪頭停了停,指向某個方位:“就那邊,小夥子快去吧。小姑娘雖然下巴長了一塊胎記,模樣還是挺俊俏的,千萬別遇上拐子了……”

沈惟顧靜一靜,回答道:“多謝提醒。”

從那道坊門出去,正對光德坊與延壽坊。光德坊是京兆府所在,守備嚴密,常人難進,所以選擇只剩一個。

他逆著人潮穿過大道,奔向了延壽坊的方向。

延壽坊靠近皇城,雖不及興化等坊內高門顯貴聚集,也多居官宦。他們出手向來闊綽,因時風更好使用精致華美的金銀器皿,所以延壽坊中廣布鬻金銀珠玉為業的店鋪。

砧錘的捶打聲,風爐的嗡鳴聲,可以極好地掩飾掉很多異常的動靜。

一家中等大小的金店隱於一條草木叢茂的巷曲,店內大概在趕制器皿,此時工坊內還是火光跳動、叮叮不絕。不過店外的街道依然僻靜,若白日來還覺蔭涼,夜裏經過就難免感到明顯的陰森。

婆娑樹影遮蔽的墻頭,緊伏兩名身著夜行衣的人,除非湊到半丈以內的距離,很難有人發現他們的蹤影。

獵物還沒到。

左側的埋伏者不知不覺皺起眉頭。按一刻前臨近大道的同伴以鳥叫發回的訊息來看,對方已經循引誘的路線追過來,早該踏進陷阱。

為什麽……

一股悍然力量向他襲來,埋伏者感受出其中熾熱與陰寒交纏的氣息,疑惑於首領為何攻擊自己。但很快他反應過來,借著這股力道飛身一縱,反躍下墻頭。

一根木棒砸在了他原本藏身的地方,正中頭部所在位置,泥土與碎石翻飛。

沈惟顧一擊未中,霎時足尖一點院墻,也借反彈落進了院子,正好躲開了劈來的陰陽刀氣,只是胸前衣衫仍被割破一道口子。

發現他潛入的人保護同伴後,沒有繼續動手,還是隱在暗處。沈惟顧能感受出他身上的殺氣,看似微弱,但不可撼動。

院內悄無聲息多出四道影子,向他包圍過來。沈惟顧目光冷淡,瞧也不瞧,只註視著暗處首領的大致所在。

“我師妹呢?”

“你跟我們走,我們把她還給你。”

沈惟顧沒開口,半晌後慢慢說:“你安排的賣鞋老頭說太多。”

“是嗎?”

“賣鞋的更愛看路人的腳,而不是臉,他卻連下巴上小指甲蓋大的胎記都留意。”

“何況你們下手之快,大多行人都未覺察,怎麽就偏偏被一個老眼昏花的看去了?”

半晌無聲,首領再發話卻說:“休想拖延時間。”

沈惟顧閉口,一臉冷漠,眼珠都沒轉動一下。

“你通知坊丁幫忙尋人也沒用,延壽坊這麽大,等他們找到時,只會發現一具屍體。”

沈惟顧知道自己已別無選擇,除非戰勝眼前這群人。

他用手裏的武器做出了回答。

刀劍所化的四道白光卷來時,他騰空躍起,在先前的判斷與現在的感覺驅動下,以棒代槍,擊出了第一式。

穿雲裂空的一刺,竟似一來便充滿搏命之意。北角的黑衣人本當他先會試探虛實,不料對方竟這般兇悍無忌。他們得到的命令是生擒,不是格殺,如此狀況只得先退。

槍法至處,如巨蟒左右搖擺,快得離奇,使人不敢直攖其鋒芒。圍堵的眾人堪堪躲開七八招,沈惟顧忽然方位一變,身法迅疾,月下曳起一條淡淡影子,飛撲向某個未被預料的方位。

長棍於地一掃,便起一層沙幕,勁力覆一催,終匯成一道厲猛的風暴。迷人眼目,亦蓋去大片黑暗。

但黑暗中浮出月鉤弧弧,冷氣直迫眉睫。刺去的木棍被雙刃絞住,竟未粉碎,反發出一聲金石般的脆響。

阻擋住沈惟顧的攻勢,首領低聲語,滿溢憎惡:“朝廷的狗!”

招式未老,沈惟顧一足掃過,勾起幾塊碎瓦,直沖其面門。首領及時側臉,還是不可避免被刮傷了額頭。

後方反應過來的同伴飛撲而至,沈惟顧未得手,且背後空門大露,當即回撤。

他又一次陷入包圍,這回卻沒有當即發招。

“你是明教弟子?那該知道派中聖女正提議與中原各派和解,消除舊怨。”

首領許久無言,最後冷冷說:“可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沈惟顧突然覺得身上有些冷,起初他當是夜風吹拂更急的緣故,後來才感到一絲微弱的寒意從丹田游走上來。它透過五臟六腑,透過四肢百骸,迅速傳遞到了肌膚。

很快,就會有千萬冰針躥出氣海,把他的身體當作戰場彼此廝殺。他也會隨之而失去保護自己的力量,甚至比一個嬰兒還脆弱無助。

沈惟顧沒料到癥狀的發作今夜這般突然。即便每每出門他總警醒地事先帶上抑制病情的藥物,可眼下沒有休整的機會。

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盯了首領一會兒,兀地又撲了上去。

虎狼環伺,越是此時,越不可有絲毫猶豫。

延壽坊某個不起眼的民宅內,如豆微小光焰正照著三個人。

兩個男人,一名少女。

林朧被迷暈過去後一直未醒來,長而密的睫毛緊闔,不知夢到什麽,不時微弱地顫動。

靠得近的男人一直盯著少女泛起輕緋的柔嫩臉頰,最終忍不住擡手捏了捏。

“幹嘛!”

喝止的是靠裏些的另一同伴,男人悻悻地收起了手。

“大哥說了過一刻要是還沒得手,就把人幹掉,記得用繩子,別用刀。”

方才觸摸林朧臉龐的男人心有不甘,又轉頭瞧她,目光貪婪:“這小丫頭長得還成,有點可惜……”

另一人冷哼:“半大孩子哪來好不好看,身子還單薄得像塊木板,草原上的女人哪個不比她俊俏又豐滿?”

男人心癢又無法,低聲抱怨幾句後扭開臉。

同伴當他終於舍棄歪念,未免松懈幾分精神,剛起身走到窗邊,背後就砰嗵一響。回頭一瞅,對方竟合身撲到少女身上,將人死死壓住。

他當場火起,立即上去重重踹了一腳:“別跟公狗似的,看誰都想□□……”

足尖剛一觸到同伴,他驟然感到那身軀的異樣,癱軟且無力。

冰冷的尖刺悄然抵住了頸項血脈,一把輕輕柔柔的嗓音回蕩耳畔:“別罵,他已經變成一條死狗,再當不了公狗,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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