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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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VIP】
賞雲逐為了請求女帝賜婚, 沒有跟隨著使團一起離開，特意拖延了回國的期限。
但是玉昭在離開帝都之前並沒有去和賞雲逐道別。按理來說她應當去和他道別的，只是因為不想再和他產生感情上的糾葛, 所以她才沒有去找他。她是玉昭, 不是虞昭。
萬萬沒想到的事, 他竟然還能在羅剎城中找上門來。
玉昭詫異萬分地去見了賞雲逐。
賞雲逐正負手站在池塘邊賞魚。池水清澈, 魚群皆若空游無所依, 如鏡子一般的池面上倒影著碧藍的天空和他那修長挺拔的身影，仿如謫仙在俯視人間。
生意盎然多姿多彩的花園中, 賞雲逐身上穿著的那一襲白色束腰長袍極其醒目, 勁窄腰間懸掛著的那枚青龍玉佩更為其增添了幾分俊朗清逸之感。他負在背後的右手中還握著一把風雅的折扇。
聽聞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後，賞雲逐轉身回頭, 清晨的明媚陽光灑在了他那棱角分明的白皙面龐上，玉昭忽然想起來了一句詩：有匪君子, 如磋如磨。
也真是奇了怪了, 他那神經兮兮的中二內核怎麽就配置了這麽一副翩翩君子的顯示器呢？
瞧見玉昭的那一刻，賞雲逐就牽起了唇角, 露出出了一副爽朗又欣然的笑意：“好久不見！”
也確實是很久沒見了，得有一個多月了吧？玉昭亦沒想到能與賞雲逐再見, 可想而知這三世情緣的羈絆還是深刻。
雖然玉昭不想替虞昭完成三世之約，但今生的賞雲逐卻是橫渠國的七皇子，她就算是為了國際關系也不得不搞一搞面子工程, 當即面露慚愧，歉然道：“當時走得急，也沒能去和七皇子告別, 實在是失禮。”
賞雲逐卻很認真地回覆說：“無妨，萬幸還能再見。”
玉昭詢問：“你又是怎麽找來這裏的？”
賞雲逐猛然甩開了折扇,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我說是心靈感應你信麽？”
玉昭面無表情：“你怎麽不說是請FBI調查的呢？”
賞雲逐笑了：“哈哈，還是你更幽默。”
玉昭：“你說實話，不要總是嘻嘻哈哈的。”
賞雲逐這才如實相告：“回國途中路徑羅剎城，聽聞安平公主大駕光臨，我便聞風來尋了。”
羅剎城在大巾國西邊，橫渠國在更西方，確實是會路徑羅剎城。
玉昭輕嘆口氣：“不得已才暴露了身份，沒想到會引來這麽多人。”
賞雲逐眉梢一挑：“誰人不知安平公主乃是大巾國女帝最信任的欽差、最得力的幹將？不管去往何地都能為當地斬妖除魔鏟除奸佞整治官場，我若是這羅剎城的官員，我也得心驚膽戰，唯恐惹了欽差不悅。”
玉昭：“你少拿我打趣了！”
賞雲逐：“難道不是麽？先是前往北嶺關收服悍將裴淵，又在京城中怒殺欺男霸女的紈絝，後來又前往春州城活捉制造假寇的荒誕大將上官堇，你這戰績十足顯赫可謂是無人能敵！”
玉昭：“……”你要是非得這麽說的話，我也沒什麽好反駁的，畢竟我就是這麽無敵。
“好吧，我接受你的吹捧和讚美。”玉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我確實有些力氣和手段，娘們兒就是牛逼！”
賞雲逐忍俊不禁，而後又相當恭敬地朝著玉昭俯身拱手：“不知鄙人可否有幸給全世間最牛逼的娘們兒過生辰？”
安平公主的生辰是八月十五，但她郁昭的生日卻是六月十五。
公主當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是郁昭了。
玉昭一怔，驚訝又驚喜：“你怎麽知道我今天過生日？”
“我早就說過，我在前世就很喜歡你。”賞雲逐十足坦蕩地說，“你每年過生日，我都會給你準備禮物。”
玉昭蹙眉，不可思議：“那我怎麽從沒收到過？”
賞雲逐苦澀一笑：“因為當時臉皮薄，不敢坦坦蕩蕩地送，總是悄悄地放在你經常坐的個位置上，寫個匿名的紙條就走了。”
他總是悄悄地觀察她，觀察她喜歡去哪間自習室上自習，觀察她習慣坐在哪個位置上溫習功課。
他知道她喜歡去文淵樓302教室，習慣坐在後排的窗邊，還喜歡一邊戴著白色耳機一邊記筆記。從外界投來的陽光打在少女的身上，為她的周身籠罩了一層毛茸茸的金光，像是西方油畫中的聖潔女神。
禮物，那時他親手畫下的她，畫了足足半年，廢稿鋪了一地，怎麽落筆都不滿意，總覺得無法顯在紙張上。
玉昭的呼吸一滯，心情一下子就變得覆雜了起來都是你送的？”
她一直以為是哪個好朋友送給她的，說不遺憾也是假的。本是金玉良緣，
麽？”
玉昭點頭：“都很喜歡。”
賞雲逐：“只要你喜歡就好，只要你喜歡，一切都是值得的。”
*
謝伊原以為裴淵會帶著她離開羅剎城，就算是不同她一起遠走高飛，起碼也要帶著她去寒州城。
但裴淵卻沒有。
離開教坊司的第一天晚上，裴淵先帶著謝伊去了客棧，要了兩間客房。第二日清晨，謝伊去敲裴淵的房門，屋中卻無人，謝伊惶恐不已，以為裴淵不告而別拋棄了自己，又回到了公主身邊去。
後來店小二給她送來了消息，說是這間客房的客人給她留言，自己外出出看房屋了，找到合適的就購買或租賃下來，然後就回來接她。謝伊這才將心放回了肚子裏。
買宅子手續慢時間長，裴淵就暫且在羅剎城中租了間二進院宅邸，又花了一天時間請人打掃修繕房屋，到了第三天，他將謝伊接了過來，又給她買了兩個可供驅使的丫鬟，一個叫香竹一個叫花蕊。
幾人一起忙忙碌碌了整一天，又貼窗花又置辦家什，待到夜幕降臨之際，才終於將這棟空曠的宅院收拾出出了個家的樣子。
香竹的手藝不錯，自告奮勇地去了廚房準備晚飯，花蕊留在了院中侍奉。
墻邊種著虞美人，在月色下悄然盛放，暗香浮動。院中還栽種著一棵茂盛的桂花樹，只是時節未到，桂花還沒開。
樹下有一套石桌石椅，桌面上擺著酒杯酒壺和幾碟精致的點心。
花蕊要上前倒酒，被謝伊用眼神阻止了，隨後謝伊自己擡起了手臂，用纖纖素手執起了白瓷酒壺，一邊緩緩往杯中斟酒，一邊輕柔動聽地啟唇：“真是多虧了阿淵，不然我這輩子也換不來自由身，是阿淵救了我。”
裴淵卻說：“不是我救了小姐，是公主救了小姐。”
他的語氣十分低沈，神色也頗為暗淡，並且接連幾日都是這般，顯然是有沈重的心事。
謝伊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了句：“阿淵還在生公主的氣？”
裴淵搖頭：“我本就不應該對她生氣，她現在一定還在生我的氣……”他的言語間，還帶著些許的忐忑和不安。
這種忐忑和不安已經在他的心中積攢了好幾日，令他日日惶恐夜不能寐。
謝伊勸說道：“公主慈悲，既寬容又識大體，若是當真在意阿淵，定不會誤會你對她的真心。”
裴淵蹙眉，不容置疑道：“正是因為在意我她才會生氣。”
謝伊的言語一塞，歉然垂下了眼眸：“是我不會說話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花蕊立即走上了前來，先將其中一杯酒端到了裴淵的面前，又將另外一杯酒放在了謝伊的面前，語氣歡快地開口：“今日喬遷之喜，小姐和姑爺要多喝兩杯，把喜氣喝進肚子裏。”
謝伊的臉頰一紅，嗔怒道：“你瞎喊什麽呢？”卻又不自覺地打量起了裴淵的反應。
只見裴淵的神情冷厲，認真又嚴肅地對花蕊說：“我不是你的姑爺，我的身份同你一樣，都只是小姐的下屬。”
花蕊面露難堪，謝伊的面色更為難堪，她又怎能聽不出出來，他的這句話並非只是對花蕊說，更是對著她說。
謝伊的眼眶漸紅，淚眼模糊地看著裴淵：“阿淵還是想跟隨公主一起離開麽？獨留我一人在這羅剎城？”不等裴淵開口，她就又開了口，“我爹已經死了，我也沒有了其他親眷，你獨留我一人在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管我，讓我在教坊司中自生自滅！”
裴淵本想說他一定會時常回來看望她，但就在謝伊搬出出忠武侯的那一刻，他什麽話無法再繼續往下說了，任何言語都是蒼白又虛偽的。
忠武侯對他有再生之恩，師父失蹤前也囑托過他決計不可忘記忠武侯的恩情，他怎麽能夠對忠武侯唯一存活於世的女兒不管不顧？
剎那間，裴淵腦海中再度響起了那個骷髏女的怒罵聲：“忘恩負義的叛徒！”
他怎麽能夠將謝伊獨自留在羅剎城？他的命是忠武侯給的，無論如何，他都必須要將這份恩情還報給忠武侯的女兒，應當一生一世無怨無悔地追隨著她。
可他與阿昭之間又該怎麽辦呢？他愛阿昭，更渴望阿昭的愛，他想和阿昭在一起。
謝伊又忽然握住了裴淵的手，含淚的目光中充斥著驚慌與哀求：“阿淵，你不會離開我的是麽？你會代替我爹保護我的，是麽？”
裴淵不知所措，下意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別過了自己的目光：“我、我我會報答侯爺的恩情。”
謝伊嗚咽著說：“你又準備如何報答呢？把我自己扔在這棟宅子裏就算是報答了？我爹若是知道了你是這般無情，定會無比失望！”
裴淵在剎那間羞恥萬分，深感自己愧對忠武侯，感覺自己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當年那個滿身臟汙的乞兒，根本配不上侯爺的救贖。
他終究是得不到天上飛的紙鳶，得不到世間最美好的阿昭。
裴淵絕望不已地閉上了眼睛，就在他即將開口答應謝伊之際，香竹忽然端著托盤來到了院中，邊走邊說：“今晚的月亮很圓，剛巧可以一邊吃飯一邊賞月。”
裴淵猛然睜開了眼睛，擡頭看向了夜空，圓月高懸，如同銀盆。
“今日十五？”他驚慌失措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不假思索轉身就走，“我要回去找阿昭！”
不是因為合歡蠱，不是因為旖旎之事，只是因為十五這天是獨屬於他們兩個的日子，他不能不回去。
謝伊錯愕不已，萬沒想到哪怕自己將爹爹對他的恩情都搬出出來了也留不住他。他的心早就變了，早就不再忠於忠武侯了。忘恩負義的叛徒。
謝伊雙眼中的淚水越蓄越多，滿目悲憤和失望，甚至夾雜著怨毒——為什麽呀？為什麽我留不下你呀？這麽多年，我心心念念想著的都是你，你知道我有多想再見到你麽？
可你的心裏為什麽沒有我呀？就算是沒有我，你所愛之人，也不能是大巾國的公主，她應該是我們共同的仇人，她與我們之間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裴淵大步流星地沖出出了院門，毫不停頓地翻身上馬，就在即將揮動馬鞭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了花蕊的急切叫喊聲：“您若是就這麽走了我們家小姐該怎麽辦？小姐難道不比其他所有人都更重要麽？”
裴淵氣急之下脫口而出出：“她又如何能跟阿昭比？”世界上任何女子都不能跟他的阿昭比，她們都不配！
但是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了。
恰逢此時，謝伊也追了出出來，清清楚楚得聽到了這句話，石化一般僵在了門前。
裴淵滿含愧疚地看了謝伊一眼，卻沒做過多的停留，焦急萬分地揮動了馬鞭，轉瞬間就消失在了夜間的街道上。
這幾日為了找房子安置謝伊，他經常在街頭奔波，城中的消息也打聽到了不少，大概知曉安平公主的暫居之地。
然而他才剛剛從馬背上翻下，就瞧見林子衿急匆匆地從重兵把守著的森嚴院門中跑了出出來，裴淵立即朝著林子衿走了過去：“阿昭呢？”
林子衿腳步一頓，驚詫萬分：“誒？你咋還在羅剎城呢？”
裴淵無奈：“那我還能去哪？”
林子衿：“大家都以為你跟著你的大小姐私奔了。”
裴淵氣急敗壞：“一派胡言！”他的內心也越發焦慮了起來，唯恐玉昭也會這麽想，慌慌張張地追問林子衿，“阿昭呢？我要見阿昭！”
林子衿：“那你可能暫時見不上了，七皇子今晚設宴款待公主，公主已經前去赴約了。”
裴淵神色一僵：“七皇子？賞雲逐？”
林子衿：“那不然還有誰呢？”說罷他又把裴淵往旁邊推了推，“你別擋我路，我也被邀請了，再不出出發就遲到了。”
裴淵當即怒火中燒：“我和你一起去！”
林子衿：“人家也沒請你呀！”
裴淵：“我要去把阿昭帶回來！”
林子衿：“你憑什麽要把公主帶回來？”
裴淵：“阿昭是我的人！”
林子衿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裴棄野，你真是好不要臉！你自己和其他女人在外面廝混了好幾天，現在又忽然回來說公主是你的人？你簡直是恬不知恥！”
裴淵急得臉都青了：“我何時和其他女人廝混了？我這幾日一直在想法子安置謝伊，從未做過對不起阿昭的事情！”
林子衿：“你夜不歸宿就是背叛公主！誰都不知道你這幾天在外面幹了什麽，只知道你帶著謝伊走了，孤男寡女共處幾日，還是從教坊司那種地方帶出出來的女人，換了你是公主你會怎麽想？公主若是和其他男子單獨消失幾日你又會怎麽想？”
“我、我、我真沒有！”裴淵焦急煩躁又忐忑不安，“我若當真背叛了公主，我早死了，阿昭她一定也知道我沒有！”
他若去找了其他女人，體內的公蠱會讓他爆體而亡。
“你跟我解釋那麽多沒有用，我相不相信你也不重要。”說罷林子衿又將手摸入了前襟，掏出出來了一個荷包遞給了裴淵，“對了，這是公主托我轉交給你的東西，既然你沒離開羅剎城，也省的我費勁去找你了，剛好直接交給你。”
裴淵接過荷包打開一看，瞬間面無血色，荷包裏裝著的東西不是其他，是他送給她的那只手鐲和附著著母蠱的青玉戒指。
林子衿又說：“公主還托我轉交給你一句話，你現在自由了，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從此之後天涯路遠，各不相欠。”
“我何時說我要自由了？”裴淵的面色鐵青雙目赤紅，內心卻如同走入絕境的困獸一般惶恐不安，“我要去找阿昭！”
林子衿都要不耐煩了：“我都說了好幾遍了，人家七皇子沒有邀請你！”說罷轉身就走。
裴淵猛然抓住了林子衿的手臂，就是不讓他走。林子衿無奈回頭，卻震驚不已地看到裴淵紅了的眼眶——俺嘞娘誒，他不會是要哭了吧？在戰場上連中三箭都不會眨一下眼睛的狠人，竟然還會哭呢？太陽打西邊出出來了吧？
林子衿真像被雷劈了一樣的震驚，又誠惶誠恐地左右看了看，急忙扯了扯自己的手：“你、你別這樣，咱倆大男人，當街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給你弄哭的呢！”
“你帶我去找她！”裴淵的嗓音低沈粗啞，又帶上了些許哀求，“你幫幫我，我不能沒有阿昭！”
林子衿有些於心不忍，長嘆一口氣：“你這人，平時挺聰明的，怎麽一遇到感情之事就如此笨拙了呢？七皇子沒有邀請你，我肯定不能擅自帶你去，但你要是想去聽聽看看現場發生了什麽也沒人能攔你，直接打著那把無影傘就去了。”
裴淵蹙眉：“那和偷聽墻角的毛賊有何區別？”
林子衿氣憤不已：“你高尚！你了不起！你不當毛賊你去外面和別的女人廝混好幾日！”
裴淵：“……”
林子衿：“反正辦法給你出出了，幹不幹隨你！”
裴淵咬了咬牙，松開了林子衿的手臂，昂首挺胸不容置疑：“本將從來不屑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林子衿無語至極，拂袖就走，裴淵卻又忽然喊住了他：“等等！”
林子衿無奈駐足：“你又怎麽了？”
裴淵心虛地別過了自己的臉頰，棱角分明的側顏上卻一派孤傲：“宴會的地點在哪？”
林子衿：“你不是不幹偷雞摸狗的事兒麽？”
裴淵神不改色，雙手負後，趾高氣昂：“本將只是隨便問問地點也不行麽？”
林子衿：“……”呵，哪日天要是塌了也不用擔心，反正還有你裴棄野的嘴頂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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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雲逐為了請求女帝賜婚, 沒有跟隨著使團一起離開，特意拖延了回國的期限。
但是玉昭在離開帝都之前並沒有去和賞雲逐道別。按理來說她應當去和他道別的，只是因為不想再和他產生感情上的糾葛, 所以她才沒有去找他。她是玉昭, 不是虞昭。
萬萬沒想到的事, 他竟然還能在羅剎城中找上門來。
玉昭詫異萬分地去見了賞雲逐。
賞雲逐正負手站在池塘邊賞魚。池水清澈, 魚群皆若空游無所依, 如鏡子一般的池面上倒影著碧藍的天空和他那修長挺拔的身影，仿如謫仙在俯視人間。
生意盎然多姿多彩的花園中, 賞雲逐身上穿著的那一襲白色束腰長袍極其醒目, 勁窄腰間懸掛著的那枚青龍玉佩更為其增添了幾分俊朗清逸之感。他負在背後的右手中還握著一把風雅的折扇。
聽聞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後，賞雲逐轉身回頭, 清晨的明媚陽光灑在了他那棱角分明的白皙面龐上，玉昭忽然想起來了一句詩：有匪君子, 如磋如磨。
也真是奇了怪了, 他那神經兮兮的中二內核怎麽就配置了這麽一副翩翩君子的顯示器呢？
瞧見玉昭的那一刻，賞雲逐就牽起了唇角, 露出出了一副爽朗又欣然的笑意：“好久不見！”
也確實是很久沒見了，得有一個多月了吧？玉昭亦沒想到能與賞雲逐再見, 可想而知這三世情緣的羈絆還是深刻。
雖然玉昭不想替虞昭完成三世之約，但今生的賞雲逐卻是橫渠國的七皇子，她就算是為了國際關系也不得不搞一搞面子工程, 當即面露慚愧，歉然道：“當時走得急，也沒能去和七皇子告別, 實在是失禮。”
賞雲逐卻很認真地回覆說：“無妨，萬幸還能再見。”
玉昭詢問：“你又是怎麽找來這裏的？”
賞雲逐猛然甩開了折扇,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我說是心靈感應你信麽？”
玉昭面無表情：“你怎麽不說是請FBI調查的呢？”
賞雲逐笑了：“哈哈，還是你更幽默。”
玉昭：“你說實話，不要總是嘻嘻哈哈的。”
賞雲逐這才如實相告：“回國途中路徑羅剎城，聽聞安平公主大駕光臨，我便聞風來尋了。”
羅剎城在大巾國西邊，橫渠國在更西方，確實是會路徑羅剎城。
玉昭輕嘆口氣：“不得已才暴露了身份，沒想到會引來這麽多人。”
賞雲逐眉梢一挑：“誰人不知安平公主乃是大巾國女帝最信任的欽差、最得力的幹將？不管去往何地都能為當地斬妖除魔鏟除奸佞整治官場，我若是這羅剎城的官員，我也得心驚膽戰，唯恐惹了欽差不悅。”
玉昭：“你少拿我打趣了！”
賞雲逐：“難道不是麽？先是前往北嶺關收服悍將裴淵，又在京城中怒殺欺男霸女的紈絝，後來又前往春州城活捉制造假寇的荒誕大將上官堇，你這戰績十足顯赫可謂是無人能敵！”
玉昭：“……”你要是非得這麽說的話，我也沒什麽好反駁的，畢竟我就是這麽無敵。
“好吧，我接受你的吹捧和讚美。”玉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我確實有些力氣和手段，娘們兒就是牛逼！”
賞雲逐忍俊不禁，而後又相當恭敬地朝著玉昭俯身拱手：“不知鄙人可否有幸給全世間最牛逼的娘們兒過生辰？”
安平公主的生辰是八月十五，但她郁昭的生日卻是六月十五。
公主當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是郁昭了。
玉昭一怔，驚訝又驚喜：“你怎麽知道我今天過生日？”
“我早就說過，我在前世就很喜歡你。”賞雲逐十足坦蕩地說，“你每年過生日，我都會給你準備禮物。”
玉昭蹙眉，不可思議：“那我怎麽從沒收到過？”
賞雲逐苦澀一笑：“因為當時臉皮薄，不敢坦坦蕩蕩地送，總是悄悄地放在你經常坐的個位置上，寫個匿名的紙條就走了。”
他總是悄悄地觀察她，觀察她喜歡去哪間自習室上自習，觀察她習慣坐在哪個位置上溫習功課。
他知道她喜歡去文淵樓302教室，習慣坐在後排的窗邊，還喜歡一邊戴著白色耳機一邊記筆記。從外界投來的陽光打在少女的身上，為她的周身籠罩了一層毛茸茸的金光，像是西方油畫中的聖潔女神。
禮物，那時他親手畫下的她，畫了足足半年，廢稿鋪了一地，怎麽落筆都不滿意，總覺得無法顯在紙張上。
玉昭的呼吸一滯，心情一下子就變得覆雜了起來都是你送的？”
她一直以為是哪個好朋友送給她的，說不遺憾也是假的。本是金玉良緣，
麽？”
玉昭點頭：“都很喜歡。”
賞雲逐：“只要你喜歡就好，只要你喜歡，一切都是值得的。”
*
謝伊原以為裴淵會帶著她離開羅剎城，就算是不同她一起遠走高飛，起碼也要帶著她去寒州城。
但裴淵卻沒有。
離開教坊司的第一天晚上，裴淵先帶著謝伊去了客棧，要了兩間客房。第二日清晨，謝伊去敲裴淵的房門，屋中卻無人，謝伊惶恐不已，以為裴淵不告而別拋棄了自己，又回到了公主身邊去。
後來店小二給她送來了消息，說是這間客房的客人給她留言，自己外出出看房屋了，找到合適的就購買或租賃下來，然後就回來接她。謝伊這才將心放回了肚子裏。
買宅子手續慢時間長，裴淵就暫且在羅剎城中租了間二進院宅邸，又花了一天時間請人打掃修繕房屋，到了第三天，他將謝伊接了過來，又給她買了兩個可供驅使的丫鬟，一個叫香竹一個叫花蕊。
幾人一起忙忙碌碌了整一天，又貼窗花又置辦家什，待到夜幕降臨之際，才終於將這棟空曠的宅院收拾出出了個家的樣子。
香竹的手藝不錯，自告奮勇地去了廚房準備晚飯，花蕊留在了院中侍奉。
墻邊種著虞美人，在月色下悄然盛放，暗香浮動。院中還栽種著一棵茂盛的桂花樹，只是時節未到，桂花還沒開。
樹下有一套石桌石椅，桌面上擺著酒杯酒壺和幾碟精致的點心。
花蕊要上前倒酒，被謝伊用眼神阻止了，隨後謝伊自己擡起了手臂，用纖纖素手執起了白瓷酒壺，一邊緩緩往杯中斟酒，一邊輕柔動聽地啟唇：“真是多虧了阿淵，不然我這輩子也換不來自由身，是阿淵救了我。”
裴淵卻說：“不是我救了小姐，是公主救了小姐。”
他的語氣十分低沈，神色也頗為暗淡，並且接連幾日都是這般，顯然是有沈重的心事。
謝伊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了句：“阿淵還在生公主的氣？”
裴淵搖頭：“我本就不應該對她生氣，她現在一定還在生我的氣……”他的言語間，還帶著些許的忐忑和不安。
這種忐忑和不安已經在他的心中積攢了好幾日，令他日日惶恐夜不能寐。
謝伊勸說道：“公主慈悲，既寬容又識大體，若是當真在意阿淵，定不會誤會你對她的真心。”
裴淵蹙眉，不容置疑道：“正是因為在意我她才會生氣。”
謝伊的言語一塞，歉然垂下了眼眸：“是我不會說話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花蕊立即走上了前來，先將其中一杯酒端到了裴淵的面前，又將另外一杯酒放在了謝伊的面前，語氣歡快地開口：“今日喬遷之喜，小姐和姑爺要多喝兩杯，把喜氣喝進肚子裏。”
謝伊的臉頰一紅，嗔怒道：“你瞎喊什麽呢？”卻又不自覺地打量起了裴淵的反應。
只見裴淵的神情冷厲，認真又嚴肅地對花蕊說：“我不是你的姑爺，我的身份同你一樣，都只是小姐的下屬。”
花蕊面露難堪，謝伊的面色更為難堪，她又怎能聽不出出來，他的這句話並非只是對花蕊說，更是對著她說。
謝伊的眼眶漸紅，淚眼模糊地看著裴淵：“阿淵還是想跟隨公主一起離開麽？獨留我一人在這羅剎城？”不等裴淵開口，她就又開了口，“我爹已經死了，我也沒有了其他親眷，你獨留我一人在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管我，讓我在教坊司中自生自滅！”
裴淵本想說他一定會時常回來看望她，但就在謝伊搬出出忠武侯的那一刻，他什麽話無法再繼續往下說了，任何言語都是蒼白又虛偽的。
忠武侯對他有再生之恩，師父失蹤前也囑托過他決計不可忘記忠武侯的恩情，他怎麽能夠對忠武侯唯一存活於世的女兒不管不顧？
剎那間，裴淵腦海中再度響起了那個骷髏女的怒罵聲：“忘恩負義的叛徒！”
他怎麽能夠將謝伊獨自留在羅剎城？他的命是忠武侯給的，無論如何，他都必須要將這份恩情還報給忠武侯的女兒，應當一生一世無怨無悔地追隨著她。
可他與阿昭之間又該怎麽辦呢？他愛阿昭，更渴望阿昭的愛，他想和阿昭在一起。
謝伊又忽然握住了裴淵的手，含淚的目光中充斥著驚慌與哀求：“阿淵，你不會離開我的是麽？你會代替我爹保護我的，是麽？”
裴淵不知所措，下意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別過了自己的目光：“我、我我會報答侯爺的恩情。”
謝伊嗚咽著說：“你又準備如何報答呢？把我自己扔在這棟宅子裏就算是報答了？我爹若是知道了你是這般無情，定會無比失望！”
裴淵在剎那間羞恥萬分，深感自己愧對忠武侯，感覺自己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當年那個滿身臟汙的乞兒，根本配不上侯爺的救贖。
他終究是得不到天上飛的紙鳶，得不到世間最美好的阿昭。
裴淵絕望不已地閉上了眼睛，就在他即將開口答應謝伊之際，香竹忽然端著托盤來到了院中，邊走邊說：“今晚的月亮很圓，剛巧可以一邊吃飯一邊賞月。”
裴淵猛然睜開了眼睛，擡頭看向了夜空，圓月高懸，如同銀盆。
“今日十五？”他驚慌失措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不假思索轉身就走，“我要回去找阿昭！”
不是因為合歡蠱，不是因為旖旎之事，只是因為十五這天是獨屬於他們兩個的日子，他不能不回去。
謝伊錯愕不已，萬沒想到哪怕自己將爹爹對他的恩情都搬出出來了也留不住他。他的心早就變了，早就不再忠於忠武侯了。忘恩負義的叛徒。
謝伊雙眼中的淚水越蓄越多，滿目悲憤和失望，甚至夾雜著怨毒——為什麽呀？為什麽我留不下你呀？這麽多年，我心心念念想著的都是你，你知道我有多想再見到你麽？
可你的心裏為什麽沒有我呀？就算是沒有我，你所愛之人，也不能是大巾國的公主，她應該是我們共同的仇人，她與我們之間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裴淵大步流星地沖出出了院門，毫不停頓地翻身上馬，就在即將揮動馬鞭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了花蕊的急切叫喊聲：“您若是就這麽走了我們家小姐該怎麽辦？小姐難道不比其他所有人都更重要麽？”
裴淵氣急之下脫口而出出：“她又如何能跟阿昭比？”世界上任何女子都不能跟他的阿昭比，她們都不配！
但是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了。
恰逢此時，謝伊也追了出出來，清清楚楚得聽到了這句話，石化一般僵在了門前。
裴淵滿含愧疚地看了謝伊一眼，卻沒做過多的停留，焦急萬分地揮動了馬鞭，轉瞬間就消失在了夜間的街道上。
這幾日為了找房子安置謝伊，他經常在街頭奔波，城中的消息也打聽到了不少，大概知曉安平公主的暫居之地。
然而他才剛剛從馬背上翻下，就瞧見林子衿急匆匆地從重兵把守著的森嚴院門中跑了出出來，裴淵立即朝著林子衿走了過去：“阿昭呢？”
林子衿腳步一頓，驚詫萬分：“誒？你咋還在羅剎城呢？”
裴淵無奈：“那我還能去哪？”
林子衿：“大家都以為你跟著你的大小姐私奔了。”
裴淵氣急敗壞：“一派胡言！”他的內心也越發焦慮了起來，唯恐玉昭也會這麽想，慌慌張張地追問林子衿，“阿昭呢？我要見阿昭！”
林子衿：“那你可能暫時見不上了，七皇子今晚設宴款待公主，公主已經前去赴約了。”
裴淵神色一僵：“七皇子？賞雲逐？”
林子衿：“那不然還有誰呢？”說罷他又把裴淵往旁邊推了推，“你別擋我路，我也被邀請了，再不出出發就遲到了。”
裴淵當即怒火中燒：“我和你一起去！”
林子衿：“人家也沒請你呀！”
裴淵：“我要去把阿昭帶回來！”
林子衿：“你憑什麽要把公主帶回來？”
裴淵：“阿昭是我的人！”
林子衿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裴棄野，你真是好不要臉！你自己和其他女人在外面廝混了好幾天，現在又忽然回來說公主是你的人？你簡直是恬不知恥！”
裴淵急得臉都青了：“我何時和其他女人廝混了？我這幾日一直在想法子安置謝伊，從未做過對不起阿昭的事情！”
林子衿：“你夜不歸宿就是背叛公主！誰都不知道你這幾天在外面幹了什麽，只知道你帶著謝伊走了，孤男寡女共處幾日，還是從教坊司那種地方帶出出來的女人，換了你是公主你會怎麽想？公主若是和其他男子單獨消失幾日你又會怎麽想？”
“我、我、我真沒有！”裴淵焦急煩躁又忐忑不安，“我若當真背叛了公主，我早死了，阿昭她一定也知道我沒有！”
他若去找了其他女人，體內的公蠱會讓他爆體而亡。
“你跟我解釋那麽多沒有用，我相不相信你也不重要。”說罷林子衿又將手摸入了前襟，掏出出來了一個荷包遞給了裴淵，“對了，這是公主托我轉交給你的東西，既然你沒離開羅剎城，也省的我費勁去找你了，剛好直接交給你。”
裴淵接過荷包打開一看，瞬間面無血色，荷包裏裝著的東西不是其他，是他送給她的那只手鐲和附著著母蠱的青玉戒指。
林子衿又說：“公主還托我轉交給你一句話，你現在自由了，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從此之後天涯路遠，各不相欠。”
“我何時說我要自由了？”裴淵的面色鐵青雙目赤紅，內心卻如同走入絕境的困獸一般惶恐不安，“我要去找阿昭！”
林子衿都要不耐煩了：“我都說了好幾遍了，人家七皇子沒有邀請你！”說罷轉身就走。
裴淵猛然抓住了林子衿的手臂，就是不讓他走。林子衿無奈回頭，卻震驚不已地看到裴淵紅了的眼眶——俺嘞娘誒，他不會是要哭了吧？在戰場上連中三箭都不會眨一下眼睛的狠人，竟然還會哭呢？太陽打西邊出出來了吧？
林子衿真像被雷劈了一樣的震驚，又誠惶誠恐地左右看了看，急忙扯了扯自己的手：“你、你別這樣，咱倆大男人，當街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給你弄哭的呢！”
“你帶我去找她！”裴淵的嗓音低沈粗啞，又帶上了些許哀求，“你幫幫我，我不能沒有阿昭！”
林子衿有些於心不忍，長嘆一口氣：“你這人，平時挺聰明的，怎麽一遇到感情之事就如此笨拙了呢？七皇子沒有邀請你，我肯定不能擅自帶你去，但你要是想去聽聽看看現場發生了什麽也沒人能攔你，直接打著那把無影傘就去了。”
裴淵蹙眉：“那和偷聽墻角的毛賊有何區別？”
林子衿氣憤不已：“你高尚！你了不起！你不當毛賊你去外面和別的女人廝混好幾日！”
裴淵：“……”
林子衿：“反正辦法給你出出了，幹不幹隨你！”
裴淵咬了咬牙，松開了林子衿的手臂，昂首挺胸不容置疑：“本將從來不屑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林子衿無語至極，拂袖就走，裴淵卻又忽然喊住了他：“等等！”
林子衿無奈駐足：“你又怎麽了？”
裴淵心虛地別過了自己的臉頰，棱角分明的側顏上卻一派孤傲：“宴會的地點在哪？”
林子衿：“你不是不幹偷雞摸狗的事兒麽？”
裴淵神不改色，雙手負後，趾高氣昂：“本將只是隨便問問地點也不行麽？”
林子衿：“……”呵，哪日天要是塌了也不用擔心，反正還有你裴棄野的嘴頂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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