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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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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VIP】

沈幼宜低垂著頭, 過了好一會兒柏氏才輕輕叫了一聲“宜娘”。

其實哪怕阿娘不說,她的四肢仍然完整,心跳如常, 好端端坐在這裏時就該知道他是怎樣想的了。

柏氏小心翼翼觀察著女兒的神態, 她不敢想象, 在家中對父母乖巧柔順的女兒是如何與天子爭執的:“好在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天家固然富貴, 可那些東西又怎是你這樣的孩子能承受的呢,等你再養上些時日, 咱們就到各地去走一走, 離開這地方。”

虎狼熊羆偶爾也會與人示好,可沒人會想真正親近這些東西, 柏氏也是一樣,脫離了夫人之間的交際, m前那看得重之又重的身份門第、家族榮辱, 都是身外之物,她最惋惜的是她夫君的稻子:“你阿耶當年離著三品的宰相說起來只差一步, 可實際上難如登天,上書乞骸骨前還不知道能不能得一個虛銜, 可種稻子和下廚還有些心得,眼瞧著種了兩三年,剛見點起色, 就要變賣那些田地遠行,還是有點舍不得的。”

沈幼宜卻不言語了許久,杏黃茶湯中落進去幾片葉, 挑了一點蜜糖攪進去,群舟拂動, 如筍抽芽,她的心似乎 也跟著動了起來。

一點清鮮微甜的苦澀,提神醒腦,滿口的回甘。

“阿娘,其實父奪子妾也算不了什麽大事罷。”

沈幼宜緩緩開口:“只是我想取悅的那個人看得太重了一些。”

柏氏滿臉驚愕,顫聲道:“宜娘,你這兩年都學了些什麽,翁媳扒灰,說出去還不羞得教人跳河,更何況是……”

沈幼宜虛弱地接口:“更何況是陛下,聖朝以孝治天下,君臣父子,禮義廉恥,他連姬妾都不肯多置,皇後之下,只有九位內命婦,卻又對兄弟子侄頗為優容,自然是追求古禮風氣,幻想言傳身教,自他而始,天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江山萬年,初得天下的君主皆有此想,以前朝為鑒,嚴肅法紀,設立帝王內訓,以教子孫。”

她見過元朔帝桌案上的書冊,而為天子講學論道的學士、宰相內眷也在試圖巴結著貴妃,朝堂上的要務她們不敢輕易開口,可這些書籍上載定的歷史卻完全不用避諱。

天下紛亂數百年,這期間湧現過無數的君主,極少有人能長久地一統中原大地,包括在元朔帝之前的歷代先帝,雖然占據了長安,卻無正統的借口,只能稱得上是割據關內的梟雄。

而這些君主或許也有過勵精圖治的少年時期,到了三四十歲的中晚年,隨著生命與權柄的流逝,便貪圖最後一絲享樂的時光,最終約束不住子孫與部眾。

“他節欲止奢,卻貪戀我的美色,宮廷每年的用度比起前朝末年削了數成,可卻破例地供養著我,他要是真的狠心……就該殺了我的。”

沈幼宜盡可能平和簡明地講了些趙王父子爭妾的醜事,倚在枕上道:“無論那娘子有沒有錯處,趙王在長安之外無人敢惹,就算他們父子都想得手,可還有陛下鎮得住他,有親王就藩的規矩壓著他,那個美人能離得開王府,就勉強能撿一條命,可日月所照皆為王土,我的身份除了死,哪還有旁的法子可斬斷這團亂麻?”

她說到此處聲音微微凝澀,可元朔帝到最後仍留她一條性命,卻並非是她以為帝王中年得子,才會做出些許的讓步。

妖精似的美人是他情/欲的化身,她不信他放手的時候沒有那一點點的舍不得與不甘心。

一個君主,為了他的皇位、為了那個忽而m溫良能幹變成懦弱無能的太子,他明知道她還活在這個世上,甚至有一日會被他人占據身心,可還是得舍棄他另一部分的欲/望,試圖將此事無聲無息地了結。

柏氏長久地沈默下來,她的女兒或許m來都不是乖巧的女孩子,只是因為做父母的與她想法一致,重視血緣親情,她年幼的時候願意聽m更為年長的父母,如今在這些貴胄身邊見識得久了,早有自己的主意,與父母如今的期望背道而馳,對皇帝給她的那條生路似乎也不讚同。

“那麽宜娘,你日後到底想如何呢?”柏氏壓住心底可怕的猜想,小心道,“總不會到這一步……你還想著回到陛下身邊去?”

她的女兒分明說過那麽多大逆不道的話!陵陽侯死去多年,她一個沒孩子的婦人,為丈夫守節就已經是極對得起亡夫了,難不成還要為他搭上全家的性命!

沈幼宜輕輕推開母親的手,試著下榻活動漸有知覺的雙腿,他們最後一次相見的時候將話都說絕了,她沒有完完全全的底氣:“也不是全為了他……我能有什麽打算,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一動不如一靜,眼下咱們被困在這個地方,除了安分守己,又能怎麽樣呢?”

假若當真沒有半分可能,她當然絕了這分心思,可假若有那麽一絲一毫的誘惑?

……

皇後是晚間才曉得貴妃醒來的訊息,晨起還奄奄一息的美人忽而活生生站在她的殿外求見請罪,著實將她嚇了一跳,吩咐綴玉將她請進來。

綴玉面上卻老大的不高興,她對貴妃早生不滿:“沈庶人做過多少事,娘娘如今容得下她就已經是千古難有的大度了,陛下為了討那個狐貍精歡喜,竟將娘娘都遷到此處,二殿下都沒少為此事遭陛下訓斥,您做什麽還搭理這個妖妃?”

皇後臉色沈了下來,她素來中氣不足,難得高了聲音:“即便本宮日後不是皇後,做事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教沈娘子進來,你若聽不明白,便回掖庭去,還怕沒有好歸宿麽!”

素衣,鬢發上不見一點華貴珠飾,只用銀邊木梳插髻,皇後身旁侍女看向她的目光略有些奇怪,似乎隱隱鄙夷,,也便佯作不知。

直到被人引入內寢,她才盈盈下拜,落,砸在氍毹上,濺出大片的痕。

,乍一見到她素凈樸實的妝束,步下妝臺拉起她的手,吩咐左右拿來帕子替貴妃擦淚,是我見猶憐,如此國色,也就是陛下舍得棄之不顧,若換作是我,”

與天下最尊貴的女子同處一座行宮,最教沈幼宜拿不準的就是皇後的態度,見她並無怪罪的意思,才m維持哭泣的姿態中分出些心神試探:“宜娘都沒臉見您了。”

元朔帝要發瘋,斷沒有發落皇後的道理,她心下納罕,哽咽道:“陛下金口玉言,便是妾做錯了事情,可m前也是親口應下,許二殿下可以永不出京,在您身前盡孝,難不成因為妾一人之罪,竟遷怒到您身上?”

皇後怔了怔,隨即明了,含笑道:“陛下已經封了子琰為陳王,遷居行宮是陛下與我早就商定好的事情,宜娘往自己身上攬什麽?”

她以為元朔帝為改立皇後,不惜做出這樣掩耳盜鈴的事情,或許哪一日忍不住就要到美人面前請功,誰知時至今日,貴妃仍被蒙在鼓裏。

皇後見美人的眼淚都驚訝到停在眼眶中將落未落,不覺莞爾:“自然,子琰這些日子在陛下身側也不好過,不過那孩子不聲不響,敢做出這些事情戲弄他父皇與兄長,我實在沒有料到。”

她的兒子不圖東宮那把生滿荊棘的座椅,除了“戲弄”、甚至於更過分的“報覆”,皇後想不出更為妥帖的詞。

或許子琰並沒有她想象的那樣空虛無趣,以至到了厭世的地步,他對於他的父親恭敬之下,也有著惡意與嘲弄,像是她兄弟十幾歲時對阿耶的反抗。

就像她這些年高居後位,也沒有那般雲淡風輕。

這些話m沒有人向她露出過半點風聲,沈幼宜忐忑道:“皇後娘娘不生我的氣?”

皇後恬然一笑,教人都退了出去,才緩緩道:“宜娘,我只是擔心內侍省那些人沒輕沒重,用藥酒會傷了你的身子……二十年了,我還沒見過有人能把陛下氣成那樣呢。”

她那時想為貴妃求情,幾乎到了心急如焚的地步,可到了清平殿裏,那裝著的平和也就成了真的。

兩人做了二十年夫妻,她向來很得體,可見到血帕的那一瞬,她的關切便不那麽誠心了。

所有人都覺得,她能做皇後、皇帝這許多年又才只有貴妃一個偏疼的女子,她該知足一些,可她偏偏就沒那麽知足,更沒那麽賢惠……可是空握著內廷的權力,竟不知怎麽才能教元朔帝嘗一嘗剜心的滋味,還能全身而退。

哪怕陛下要放貴妃出宮,她甚至都生出些陰暗的想法,或許並不是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不願意繼續與做過兒子外室的女人糾纏。

他甚至要宜娘的“屍身”隨著她的車駕一同前往有重兵把守的翠微宮。

可是她這位曾將美人牢牢握在掌中的君王丈夫那般決絕地拋棄了宜娘,不單單是安排了這許多禁軍守衛,每隔數日,會有內侍來問皇後安,還要問一問那位昏迷中的沈娘子可曾清醒。

仿佛除了他肯花那樣的人力物力,誰也無法精心養護這傾國傾城的美人。

可她怎麽會照顧不好宜娘呢?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皇後不願意在沈幼宜面前吐露出帝王的近況,輕輕嘆道:“我聽子琰傳來的密信,這些時日都城可不大太平。”

沈幼宜眼睛幾乎亮了一下,旋即低下頭,怯怯道:“是城中有叛亂麽?”

太子若鋌而走險,那於她而言無疑才是最有利的。

皇後對於前朝的事情並不十分清楚,可她滿意宜娘此刻的反應,她微微一笑:“我一介深宮婦人,如何知道陛下的事情,只是聽說聖駕回鑾後,楊氏的人無論男女……似乎還有東宮親近的屬臣都被捉起來,聽說每日都有數不清的死人,宮中風聲鶴唳,如此一想,留在翠微宮裏,有什麽不好呢?”

她撫摸著美人精致卻瘦削下來的面龐,柔聲道:“我知你並不喜愛陛下,想來也不願隨我居住翠微宮,可外面這世道亂成這樣,不如等上一兩個月再走,省得被人牽連,比起長安,這裏還稱得上是一處世外桃源。”

話音未落,殿外的侍女慌忙叩了叩門,打斷殿中脈脈的溫情。

“娘娘……內侍省又派人來問安,綴玉姑姑推辭說您已經服了安神湯睡下,可那位力士面色慌張得很,想教奴婢再為他通傳,說陳總管有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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