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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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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

站在周執遠面前的這個人並沒有動作,他在虹洋半島或者敘陽的這棟樓裏時,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他習慣隔著面具窺視他們的表情,緊張、激動或者恐懼,然而這些周執遠都沒有,他平靜極了,灰面摘掉了自己的面具。

這是一張無甚特色的臉,膚色發黃,微微臃腫,眼小而鼻塌,是個隨處可見的中年男人的長相,周執遠只看了一眼便無法忍受扭開了視線,這樣一張醜臉,難怪要成天遮著,確實有礙瞻觀。

他問:“其他人呢?”

灰面說:“你是指……”

“跟我聯系的那個人,”周執遠說,“那個狐貍臉,他什麽時候回來?”

灰面看了眼時間:“快了。”

他的“快了”是兩個小時之後。

門外傳出一陣喧嘩,有幾人陸續走進來,護送著中間的兩個長方形的木質箱子,為首的便是戴著狐貍面具的男人,他腳步一頓,手一擡,讓灰面帶著人把東西搬上去,並叮囑千萬不要出任何差池。

自己則停在周執遠面前:“喲,周總,這裏條件不好,真是委屈我們周總了。”

周執遠不想聽他這些廢話:“我需要你給我一個交代。”

狐面微微歪頭:“你說你那個外甥?”

他嘆了口氣,兩手一攤:“只能說你那外甥命真大,等過段時間吧,周總,這幾天忙得分身乏術,再說了,都是一家人有什麽化解不了的仇恨呢?要是你外甥真出了不測,這周家你還回得去嗎?”

周執遠瞇著眼睛看了一眼狐面,這個人一直令他感到不快活:“我當時並沒有說要他的命。”

“原來是我誤解了周總的意思,”面具沒有表情,可聽得出來他在笑,“不過也好在沒造成什麽損失,不是嗎?”

“你打算什麽時候放我走?”周執遠問。

狐面聞言直起身,張開雙臂做了個伸展運動:“周總是嫌我這兒不舒服是不是?等今晚我們把貨運出去,明天就帶你離開敘陽,敘陽這個地方也不安全了,周總覺得哪個地方好?”

周執遠冷笑一聲:“你問我做什麽?你把我半監禁在這裏,難道不是想拿我跟周執音邀功嗎?”

這夥人的做派他已經十分清楚,假面會想撞死方豫悅,讓周執音徹底跟他反目。

可他們不清楚,早在十年前,周執音就在等他被眾人唾棄的這一天。

“我妹妹她不會跟你們做交易,你也休想從她身上撈到什麽好處,”周執遠說,“她比你想得要更毒,更可怕。”

“周總,哦,不對,你現在已經不是周總了,就不要跟我擺什麽總的譜了。”狐面斂起笑容,嘴唇也抿了起來,他說,“我管你妹妹是什麽樣的人,有句話叫做‘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看周總你的頭昂得挺高啊。”

周執遠氣得攥緊了輪椅的把手,狐面視若無睹,用一種極為惡劣的語氣說:“看在周執輝的面子上,我暫時不會對你怎麽樣,不過時間長了就說不準了。我也沒功夫跟你長篇大論,當誰都跟你一樣這麽閑嗎?不如做做按摩,說不定能讓你兩條腿站起來。”

周執遠的臉由青泛白,他猛地咳了兩聲,小趙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周執遠緩過來後,說:“周執音的生日就要到了,她長這麽大,我好像從來沒送過她什麽禮物……你說,在她正式接管周氏之前,我送她一份大禮,怎麽樣?”

小趙波瀾不驚,也不問他要送什麽,只說:“好的。”

計劃趕不上變化,尹睢之原本打算等天稍微暗下來後,趁著人都去吃飯,把他從二樓偷偷送下去,結果突然之間一下呼啦啦湧進來十幾個人,各個看上去面色不善,尹睢之的臉都綠了。

緊接著他面前放下了兩個木箱,打開一看,是一袋袋透明袋包裝的黃色小顆粒。

數量至少有上萬,尹睢之聽到有人對他說:“今晚就把貨送出去,免得夜長夢多。聯系方式也給你了,給你半小時修整,半小時後出發。”

然後木箱又被合上了。

尹睢之沒有看錯,這是黃玉姝吃的那種小藥丸。

他原本以為這種東西與某些抗抑郁的藥類似,吃多了會有一定成癮性,每次吃完她都會安分好長時間,所以他並沒有阻止黃玉姝濫用藥物的行為。

可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蔣星文把他拉進了一條暗不見光的深淵,這是要被槍斃的!

比起被槍斃,尹睢之寧願自己一輩子是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他這條命雖然不值多少錢,可沒命就什麽也做不了了。

尹睢之在心裏痛罵蔣星文不是個東西,冷汗順著額角往下冒。

半小時,只剩半小時,汪銳已經奄奄一息,林移還在外面等著,如果他不帶上汪銳,自己一人還有機會逃走,帶上汪銳他們兩人都得折在這。

尹睢之心急如焚,可他答應了林移,他信誓旦旦地告訴林移他會帶汪銳出去。

如果把汪銳一人留在這,他必死無疑,林移又會怎麽看待自己?

尹睢之望著這一屋子的人,忽然開口說:“我有點拉肚子,先去上個廁所。”

有人不耐煩地擺手:“快點去。”

他們有人認出來尹睢之的臉,發出一些切切察察的小動靜,尹睢之裝作沒聽見,提著褲子仿佛急不可耐似的,沖向了廁所。

廁所是公用的,無人打掃,氣味很重,尹睢之被熏得快要掉眼淚,他屏住呼吸給林移打了個電話,林移接起來就問:“怎麽樣?”

尹睢之卻說:“林移,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還停了四天課。”

林移說:“記得,就我們兩個沒回家,寢室又沒空調,被凍得瑟瑟發抖。”

不止如此,天冷得難捱,晚上他倆就擠在小床上互相取暖,睡不著尹睢之就給林移唱歌聽,林移把冰涼的手塞到他睡衣裏面,尹睢之就掐他的腰,兩人打打鬧鬧一陣就都暖和了。他知道林移完全可以回家,他是為了陪自己才留下,他當時告訴自己,他一定要出人頭地,絕不讓林移繼續跟自己過這樣的苦日子。

林移打斷他的回憶:“小尹,你怎麽了?”

“沒什麽,就想聽聽你的聲音。”尹睢之說,“等我半小時。”

他不想再對林移失約,他答應了就要作數,哪怕……哪怕他沒能成功。

從廁所出來後尹睢之洗了洗手,看到人群中多出了一個人。

這人長得並不高大,走路時腳有一點輕微的跛,穿著件灰色沖鋒衣,咬著根煙,手裏把玩著一把銀色折疊刀,刀尖對著手腕上的某處用力一挑,一道血跡迸濺,“啪嗒”一聲,什麽東西骨碌碌地掉落在地。

看上去就很疼,這人一聲不吭,往傷口上消過毒,繃帶往傷口纏上幾圈,包紮起來。

周圍人都默默看著他,不敢說話,完全不似他來之前那亂糟糟的場景。

他包紮好後,用腳踢了踢躺在地上的汪銳:“就是他害得我們連夜從安津撤走的?”

“飛哥,這人也快死了,放這臭了就不好了,”有人提議說,“要不今晚就把他送走。”

尹睢之暗自揣摩,原來這位就是他們口中的飛哥,不知道是什麽背景,他一舉一動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讓人不敢大口呼吸。

就在尹睢之看他的時候,他擡頭看了過來,他問尹睢之:“你是蔣星文派來接頭的?”

尹睢之點點頭:“是的。”

飛哥嘴角朝上勾了勾,可臉上感覺不到絲毫笑意,反倒讓人寒毛倒豎,尹睢之被他看得脊背發涼,他主動開口說:“這人要不我帶出去處理了吧。”

“哦?”飛哥似是詫異,“你幫忙處理?”

尹睢之殷切諂媚地說:“我對這一帶很熟悉,有好幾座荒山杳無人煙,隨便往那一扔,不會有人發現的。”

飛哥說:“不用了,這種小事就不勞煩你了。”

尹睢之一口老血含在心口,飛哥面無表情地繼續說:“留他全屍太便宜他了,我要找條野狗,把他的肉片出來餵狗,骨頭泡在王水裏,然後把視頻寄給他家裏人。”

汪銳聽到這裏才動了動,嘴裏說了什麽,似乎是罵人的話。

尹睢之覺得這個飛哥實在是太變態,他有生之年都沒見過這麽喪盡天良的人。

在他一籌莫展之際,突然樓下傳來一個奇怪的動靜,緊隨其後是一團黑色的濃煙,像是一大團棉花嘭地一下彈開來,迅速彌漫進整個屋子。

“怎麽回事?”飛哥面色突變,率先一步,搶先下樓,其餘人則紛紛跟在他身後,尹睢之不顧濃煙,一把拽起汪銳扛到背上,這人瘦得幾乎感受不到重量了,骨頭硌得尹睢之背疼。

下面火勢太猛,尹睢之只好背著汪銳往樓上跑,天色暗了下來,半邊天空都被大火映得紅彤彤,他一邊跑一邊心有餘悸地說:“得找根繩子從樓上下來,火是誰放的,真是時候……”

林移在外面猝不及防看到一股濃煙升了起來,康小琪“誒”了一聲,轉頭去看林移:“林老師,是不是著火了,我來打119……”

她話沒說完,林移便如離弦之箭不管不顧沖進了大火裏,康小琪大喊:“林老師——林老師你幹什麽去!你要去救火嗎?!”

康小琪的喊聲撕心裂肺,跳下車就要去找林移,被旁人攔了下來,康小琪驚慌失措:“不行,我老板沖裏面去了,萬一出了個好歹怎麽辦?”

“小姑娘,裏面太危險了,”一位大媽勸阻,“別又搭進去一個。”

“林老師!林老師!”康小琪一邊喊一邊著急忙慌給陳妍打電話,“我和林老師在路邊,突然有棟樓起火了,林老師一下沖進了火場,火勢太大了,我進不去怎麽辦?報警了,119也打了,他不接我電話!怎麽辦?!”

陳妍有條不紊地吩咐:“遇事別慌,慌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林移是個成年人,他肯定有分寸,先等消防員過來救人,你在外面等著,手機保持暢通。”

康小琪紅著眼睛,漸漸冷靜下來,“哦”了一聲,陳妍掛了電話,立即聯系當地的急救中心派救護車過去,然後給方豫悅打去了電話。

方豫悅擡起頭,濃煙已經飄到了他們頭頂,風裏都是嗆人的味道,孟景榮把車往前開了一百來米,此時附近都是被大火吸引來的吃瓜群眾,突然間四面八方湧出來一幫訓練有素的人,將距離太近的人疏散,警察過來了。

周執音開始行動了。

他聽到有誰在叫,說著什麽“別碰我,我要在這兒等著”之類的話。

聲音有點耳熟,緊接著是陳妍的來電,陳妍對著他咆哮:“方豫悅你能不能管好你男人!跑到火場救什麽人!他是消防員還是超級英雄?!就不能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嗎?! ”

方豫悅陡然間升起一個不好的預感,他飛快點開長時間沒有打開過的芯片定位軟件,看到代表林移的那個點距離自己不超過五十米,此時正在那棟起火的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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