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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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執輝是個生下來就把腦子忘在娘胎裏的奇才,他把周執遠的話記在心裏,突發一種古怪的責任感,決定幫大哥找回求生的意志。

他找了敘陽一家專門接收半身不遂病患的療養院,把周執遠接過去住了兩個星期。

他每天雷打不動推著周執遠從漫長的一眼看不到頭的走廊穿過,周執遠睜著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周執輝說:“哥,你看那個3號床,脊椎錯位,癱了二十多年了,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聽音樂,你敢相信,他還會拉二胡呢。”

又過了一個病房,周執輝說:“哥,4號床的大姐最喜歡在陽臺種蔬菜,我們中午吃的小蘿蔔就是她種的,她還會織毛衣,給他們病房的人還有黃護工一人織了條圍巾。”

“黃護工,”周執輝看見護工,打了個招呼,黃護工長得尤為美麗動人,跟這裏的環境很不搭,周執輝一下就記住了她的臉,“又陪小然去覆健?”

“對的,”黃護工推著一個小男孩,點點頭,微微一笑,“你們兄弟倆感情真好。”

黃玉姝終生被困在這個小城市,她不認識財經雜志上常出現的這兩張面孔,直覺這兩人有種莫名的格格不入感,她沒有往深處想,她的生活是一潭平靜的死水,並不指望因為這兩人能生出什麽波瀾。

周執輝把周執遠抱回床上,見周執遠還是沒什麽反應,他伸手在周執遠面前揮了揮:“哥,你睜眼睡著了?你感覺好點沒有?你看他們哪兒不能去,家人也很少過來看望他們,不還是每天過得有滋有味的嗎?你可比他們強多了,你想去哪兒我都會帶你去。”

周執輝本意是好的,他想讓周執遠從這些人身上找回優越感,同時也讓他知道這世上痛苦的不止他一個人,只有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可奈何周執遠的腦回路已然走歪,在他眼中,這些人是強顏歡笑,求死無門,找不到途徑。

周執遠每天清早會聽到這些人因為身體的疼痛而發出哼哼唧唧聲,他明明沒有那麽痛,卻仿佛跟著一起痛了起來。

一天天氣晴朗,草木葳蕤,太陽透過玻璃窗把整個病房都照得亮堂通透,周執遠的精神也恢覆了一些,他甚至可以拄著拐杖走上四五米,周執輝鼓勵他說:“哥,你真厲害。”

周執遠對他說:“我想抽煙。”

周執輝覺得周執遠心情似乎不錯,不過是抽根煙,沒什麽大礙,於是出門去給他買煙。

他想,有護工陪著周執遠應該出不了什麽事,周執輝雖然是心甘情願來的,可到底是憋壞了,這鬼地方沒有任何供他娛樂消遣的地方,他把買煙當放風,在外面逛了大半天才回來,回來便得知了一個驚天噩耗:周執遠教唆協助多人自殺。

周執遠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不好,他沒死成。

他謊稱在療養院看到了老鼠,讓護工去外面小販子那裏買老鼠藥,他強調要最毒的那種,並給了護工一筆高額的跑腿費。他拿到老鼠藥,趁著周執輝不在,支走病房裏的護工,給那些病患一人倒了一瓶蓋的藥,美名其曰讓他們選擇有尊嚴的死,還是沒尊嚴的活。

周執遠是天生的演說家,有很多求生意志不堅的病患當即便吞了藥,有些在猶豫,另外個別的想呼救,覺得周執遠腦子有病,是瘋了。

周執遠吞了藥。起初是極為強烈的窒息感,喉嚨的燒灼感,胃部劇烈絞痛起來,這種痛與腿痛還不一樣,他明顯感受到身體的溫度在流失,死亡一寸一寸攥緊他的咽喉。

原來往事真如走馬燈一般回放,他看到他站在周名彰面前志得意滿的樣子,也看見他因自己站不起來而滿面灰敗失望的樣子。

當他真正面對死亡時,其實後悔了,他發現自己更想活著,他不應該用自己的生命去懲罰那些不愛他的人。

醫院的資源有限,他們知道周執遠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優先選擇搶救他。

經過一番搶救,周執遠最後沒死,然而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永遠地留在了敘陽。

周執輝一邊埋怨周執遠此舉簡直荒唐,萬一被周名彰知道了,連帶著他都要倒大黴,一邊著手處理賠償事宜,打算私底下把這件事給擺平,可他手頭一向就不寬裕,於是想方設法從公司裏撈錢。

這家療養院由於出了這樣的事故,不久後便關門大吉,兄弟二人則當此事完全沒有發生過,重新回到正軌。

祁廣安交給周執音一份文件,周執音全程皺著眉看完,說實話她已經不太明白周執遠到底要做些什麽了。

“他召集假面會那幫人想做什麽?”周執音冷冷地把文件丟在桌上,“是覺得爸躺在床上,沒人管得了他了是嗎?”

祁廣安知道這兄弟倆在敘陽做的事情後,產生了些許後怕:“接下來我們要怎麽辦?”

周執音按了按眉心,閉上眼。

她疲憊地說:“老聶留在公司,你跟我去一趟敘陽,把他抓回來。”

祁廣安:“好的,我去安排。”

方豫悅連著吃了兩天流食,已經無法忍受,求著許姨給他準備了一頓豐富的大餐,不然他就要親自做一頓滿漢全席了。

到底還是年輕人,體質優異,吃了幾頓飽的,感覺已經能下床打一套軍體拳,方豫悅趁著沒人盯著的時候在房間裏慢慢溜達,一聽到動靜就鉆回被窩,別提多敏捷。

周執音臨行前過來看了他一眼,叮囑他沒完全好之前不允許出家門,方豫悅連連點頭,周執音頓了頓,她當天就想問,方豫悅狀態不太好她就忍住了:“你胸口的那道疤是怎麽回事?我不在家這段時間,你最好提前想好說辭。”

方豫悅閃過一抹心虛,又問:“你要去哪兒?”

周執音:“回來再說。”

方豫悅站在陽臺,看到祁廣安開著車來接周執音,他們身後還跟著四五輛車,每輛車上都坐滿了人,神情肅穆,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士。

問許姨,許姨擔憂地搖搖頭:“阿音做事向來有主見,她不想說的,不會跟你說,更不會跟我說的。”

方豫悅想,肯定跟周執遠有關,周執音是找他算賬去了。

帶著一隊訓練有素的人馬,她認為事情棘手,絕對不會妥善地得到解決,甚至要動用武力。

他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不行,太危險了,我要跟她一起去。”

但不管是家裏還是外面都有盯梢的,周執音當然不相信方豫悅會乖乖呆在家裏,她早就提前安排好,為了防止他跑掉。

方豫悅坐在床邊,一顆心七上八下地蹦起來,她會去哪兒?

虹洋半島?

鄧穹說這段時間酒店裏裏外外的攝像頭全部檢修過,甚至在很多死角都裝了新的攝像頭,沒有發現異常情況,他還神秘兮兮地說接到一個匿名舉報,來了一批便衣,在酒店附近蹲了好幾天。

“舉報?”

“你也覺得奇怪對不對?”鄧穹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因為舉報,內鬼不敢有小動作了?”

方豫悅模棱兩可:“或許吧。”

虹洋半島如今被盯上,那些人肯定早就轉移走了,會去哪兒呢?

還有那批致幻劑,如果流入市場,後果將不堪設想。

方豫悅一整天都在焦慮不安,杜宇那邊也沒有新消息,他像是困在籠中的獸,簡直要憋死,直到林移到點給他打來一通電話。

方豫悅一個激靈,回過神,他想了想,掛斷電話,然後關掉房間裏的燈,給林移回去一個視頻通話。

他額頭的傷口沒有恢覆好,縫線也沒被完全吸收,方豫悅怕林移看出端倪,不敢開燈。

林移戴著耳機,只能看到一個隱隱約約的熟悉的輪廓,是他日思夜想的人的臉龐。

“怎麽又瘦了?”方豫悅一看就看出來林移的臉消瘦了許多,他頓時急起來,“康小琪到底是幹什麽吃的?”

“有嗎?”林移摸了摸自己的臉,“你才不在幾天,這也能看出來?”

“當然了,”方豫悅的語氣還挺驕傲,“你渾身上下每一處我都知道幾斤幾兩,瘦了還是胖了,我都不用摸,肉眼就能看出來。”

林移無言以對,轉而問他:“今天過得怎麽樣?”

方豫悅老實回答:“不怎麽樣,太無聊了……”

他註意到林移身後的背景,並不在旅館裏,他問:“等等,你在哪兒,還沒回去?”

“我在片場,”林移說,“等會有兩場夜戲。”

今天林移的狀態欠佳,白天NG了好幾次,這是極為罕見的情況,賀典的臉拉得老長,一臉不悅,林移感到很愧疚,陳頌過來安慰了他好幾句,然後又跑到賀典那兒給他捏肩捶背,諂媚地說自己想休息一會兒。

賀典覺得硬拍也拍不來自己要的效果,賣給他一個面子,光5的那幫小孩圍著林移又是扇風遞水又是講笑話,把康小琪襯得像個外人,林移稍微緩過來後,接著順利地把後面的部分拍完了。

由於白天耽誤了不少時間,晚上就拖得更晚,林移還是趁著別人吃晚飯的功夫給他打的電話。

方豫悅聽上去挺有精神,似乎恢覆得不錯,林移心裏稍安。

方豫悅的聲音似乎有安撫人心的效果,林移閉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這幾天不知是不是方豫悅出了意外,他一直心神不寧,晚上失眠,白天精神不濟,休息又休息不安穩,跟方豫悅聊著天反而有了些許困意。

康小琪一直用餘光瞥著林移,她不知道林移在跟誰視頻,可以感受到林移身上散發出一種懶洋洋的、近乎於靜謐的磁場。

這時的林移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幸福,她想,手機那頭是誰呢?是他的愛人嗎?

林移說:“快到點了,不跟你說了。”

可沒放下手機的意思。

方豫悅不舍:“幾點下班?”

“不清楚,保守得半夜,”林移說,“你早點休息吧。”

方豫悅說:“康小琪在你旁邊嗎?”

林移擡頭看了一眼康小琪:“在。”

康小琪:“?”

方豫悅:“你把手機給她,我跟她說句話。”

林移“哦”了一聲,摘掉耳機,把手機遞給康小琪,康小琪誠惶誠恐地接過,這是幹什麽呀,查崗嗎?會不會太冒昧了?

康小琪看著屏幕對面黑乎乎一片,還沒來得及詫異,方豫悅便開口說:“麻煩你給林移泡杯檸檬水,加一點蜂蜜,別讓他喝咖啡,謝謝。”

康小琪結巴了:“是是是方助理啊,嘿,晚上好,方助理。”

方豫悅笑了笑:“晚上好,辛苦你陪林移拍夜戲。”

康小琪:“呃、那個,不辛苦,舉手之勞,我馬上去泡。”

康小琪忙不疊地跑出化妝間,奇了怪了,怎麽會是方助理,她以為會是哪個絕世大美人。

林移喝了半杯檸檬水,便被叫去補妝。

今晚拍攝任務很重,內容是許重第一次抓住羅非的行蹤,兩人鬥智鬥勇,在野外搏鬥,許重單槍匹馬,羅非夥同同伴對許重痛下殺手,而許重用槍打中羅非的左腿,羅非疼痛難忍,棄同伴而逃,此後兩年沒有蹤跡。

林移這些年大大小小的角色演了不少,為了貼合角色學了不少技能,武如自由搏擊、武術、射擊射箭甚至開飛機之類,文如彈琴書法唱歌之流,但只粗淺學了個皮毛,生活中用不到便漸漸生疏,等下一次需要再拾起來。

他拍戲雖不用替身,不過大多時候導演們對動作戲不會那樣精益求精,大不了後期加特效或者剪輯的時候多花點心思,但賀典不一樣,他要求每一幀都必須符合他的設想,不行就重來。

幹裸的土地上一股泥腥味,許重被躲在一旁的羅非飛撲在地,羅非死死用手掐緊許重的脖子,一邊暴怒大吼:“死條子讓你媽的追著我不放,老子弄死你!丁子!過來按住他的腿,拿石頭砸!”

丁子慌慌張張地按住許重不停掙動的兩只腳,擔驚受怕道:“砸壞了怎麽辦,他他他是個警察啊。”

“老子殺了他,不砸老子殺了你!”

丁子被他嚇得一抖,許重抓住機會一腳蹬開他,提起膝蓋狠狠撞擊羅非的脊背,羅非還是少年人的體格,被許重撞飛出去,一頭栽倒在地,許重拔槍扣扳機點射,一氣呵成,羅非的左腿被擊中,他咬牙痛呼,當機立斷把丁子往許重身上一推:“攔住他,不然我殺你全家!”

丁子死死抱住許重,兩人扭打在一起,許重提膝擊中丁子腹部,抓住他兩手背到身後拷起來,其時許重已經借著夜色跑遠了。

拍到這裏,林移渾身已經濕透,他喘著氣,脖子上有被掐出來的紅色指痕,他當時讓陳頌別留力氣,也別擔心,陳頌就真掐住他的脖子,三人在地上滾了一身土,狼狽不堪,陳頌小跑過來對林移道歉:“林老師真對不住,您沒事吧?”

林移微微笑道:“沒事。”

康小琪拿著熱毛巾給林移擦臉上的汗,又給他遞水潤嗓子。

賀典托著下巴在一旁看著監視器,眉頭緊鎖,而後漸漸地舒展開了,他們知道這是過了。

回程賀典特意坐在了林移身邊,康小琪認真地開著車。

林移知道他是有話對自己說,於是等了會,賀典開口說:“這幾天怎麽感覺你有點心神不寧,出什麽事了嗎?”

“是有點事,我會調整好的。”林移說。

賀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轉了個話題:“後面的劇情我和李協在商量要不要改,我姐夫留下的內容有限,事實上羅非其實不是消失了兩年,他是消失了五年,一回來就找許重報仇,你覺得這期間他可能會去什麽地方呢?”

林移說:“躲起來養精蓄銳,或者投靠一個更加厲害的人。”

賀典略一沈吟:“我也是這麽想的。”

另一邊,汪家的花園別墅,岑瑜半夜忽然驚醒,她心慌得睡不著,起來在偌大的家裏轉了好幾圈,汪信騫去世,汪銳又去做了和尚,她愁的整宿整宿的睡不著,只能靠安眠藥助眠。

她莫名想起前幾天汪銳給她打了個電話,句句都是叮囑,她聽出一股訣別之意,現在想起不禁淚如雨下。她鬼使神差地打開兒子的房門,把他書架上的書一本本拿出來擦幹凈,又給他重新整理了櫃子,然後在櫃子裏發現了一臺DV。

岑瑜仔細回想,上次她開櫃門這裏並沒有DV機,家裏只有她一人打理,這段時間也沒誰來上門拜訪,是誰把這個東西放在這裏的?

她的心跳得越發急促,打開機器,看到裏面有一條錄於一周前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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