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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好出院手續,方豫悅載著林移直奔劇組,半路被陳妍的電話叫停,陳妍讓他們先別去,劇組那邊堵了很多粉絲,有林移的,有尹睢之的,有“甘之如移”cp粉的,陣仗之大,堵得路口水洩不通,劇組的車都被攔停,導演十分火大,只好報警來疏散人群。

林移不關註尹睢之的事,也再沒有興趣關註,具體發生了什麽不想知道,不去追究那晚的事已經是他最後的仁慈。他理解粉絲們一時接受不了,想要尹睢之出來解釋幾句,還有些渾水摸魚給他買黑通稿的,企圖拉著他下水一起共沈淪。

來回都是一樣的套路,經歷過幾次“明星翻車”事件,林移已經無比熟悉,等這段時間過去,大家都會回到自己平靜的生活,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學,粉絲們也會愛上其他人,沒有人記性真的那麽好,等再過幾年,只會反思今天的行為何等沖動又愚蠢。

林移在他們演員群裏表示了一番歉意,同時在公眾平臺發文,讓自己粉絲理智對待,不要被有心人煽動,不要做出任何偏激行為。他此言一出,疑似與尹睢之撇清關系,不由得又引發一場腥風血雨,也好在他表態及時,理智尚存的粉絲們都回去了,小部分沒回去的被帶回了警察局嚴肅教育。

經此一鬧,上午的戲是拍不了了,群裏的演員們大多表示理解,導演也說這不是他的錯,唯獨蔣星文單獨給他發了一條信息:“你跟那個尹睢之是徹底散了嗎,真薄情啊。”

林移掃了一眼屏幕,把他當成一團空氣,不再理會。

然後他拿出另外一臺備用手機,按了密碼後,點進一個白色頭像,進入與他的對話框。

“根據您之前的要求,我找了虹洋半島的相關信息。虹洋半島有個負責市場營銷的叫做喬明,他在入職虹洋半島之前,是一家游樂園的HR,蔣星文就是在那家游樂園被星探發現的,他們認識應該有一段時間了。喬明借著蔣星文的人脈搭上了不少娛樂圈的人,後來背地裏開拓了一項業務,叫做‘小桃源’。表面上是給一些有錢人辦海上派對,實際上進行的是權色交易,很多權有勢的人都愛去那兒找樂子。”

對方發來一段話,又附上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裏都有蔣星文的身影,但他身側站著的那些人要麽是背對著鏡頭,要麽是側著大半張臉,而且隱隱約約臉上似乎覆蓋著什麽東西,林移無法判斷這些人究竟長什麽樣。

林移無端感到脊背一陣冰涼。

對方又接著說:“虹洋半島在一年半之前停業整頓過,起因是一個女孩的屍體被大海沖到了沙灘上。經過調查,女孩是意外落水,但她是在虹洋半島服務區內落水的,酒店方需要承擔很大責任,於是相關人員包括喬明被調到了其他部門。

“我找這些照片費了很多功夫,有些事以我的能力只能查到這裏,這些蛛絲馬跡不足以拼出全部真相,但我能做的僅限於此,老板,你尾款付一半就好。”

林移飛快地閱讀著私家偵探給他發來的消息。

私家偵探態度誠懇地告訴林移,這件事他不繼續跟進了,林移能理解偵探的顧慮,他們這一行靠消息吃飯,對風向極為敏感,有些無關緊要的人能碰,有些人根基太深,稍微沾上一點就全部玩完。

林移仔細看了一眼照片,隨後將尾款全部打給對方賬戶,又看了一眼信息,就將照片與信息全部刪除了。

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方豫悅正左轉彎,經過一個十字路口。

旺湖的天說變就變,原本晴空萬裏,此刻突然聚積了一大團烏黑色濃雲,街上的人腳步匆匆,一陣大風刮過來,路邊破舊的廣告牌拍打在墻壁上,發出“哐哐”的巨響。

林移內心驚疑未定。

虹洋半島是鄧雲澤的產業,他從小就知道鄧雲澤的名號,此人很有經商頭腦,把酒店開到了世界各地,以至於國內的產業只是他手裏頭的九牛一毛。虹洋半島在雲澤國際裏面,甚至不算是主要業務,只是一個小小的度假酒店罷了。

一個負責市場營銷的經理竟然敢光天化日做違法犯罪的勾當,林移不知道他是否有人授意,還是只單純地想賺一份黑心錢。他的所作所為,蔣星文一定全部知曉,甚至從中協助,獲利無數。老師為什麽也會出現在虹洋半島?林移輕而淺的呼吸著,大腦飛速地運轉,還有那個死去的女孩,她真是溺亡嗎?

此事肯定牽涉甚廣,不然私家偵探不會停止調查,後續如果繼續跟進,也必定會受到萬千阻撓,別說自己的事業可能會遭受重創,甚至人身安全都未必能得到保障。

林移眉頭死死皺在一起,攥緊手機,目光放向窗外,一場大雨終是落下來了。

行人們在街道上奔跑,舉著包尖叫著擋雨,方豫悅不知為何把車停到了路邊,沒開雨刮器,大雨將他們籠罩在一個朦朧的半透明的世界裏。

“你臉色看上去不是很好,”方豫悅回過頭,關切地問道,“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林移猛然回過神,他心口驟然一松,方豫悅的聲音一下子把他拉回到一個靜謐安穩的空間,他淡淡說:“我沒事,怎麽停下來了?”

“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答應。”方豫悅說,“陳妍問你晚上想去哪兒吃飯。”

林移沈默片刻,然後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說:“唔,去虹洋半島怎麽樣?我還沒去過呢,距離也不遠,光是聽名氣了,聽說它那邊的海鮮和紅酒特別有名,這次宰陳妍一波大的怎麽樣?”

“隨你。”方豫悅的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仿佛還有疑慮似的,“你真的還好嗎?”

“真的,我沒事,你這小子能不能盼著我點好?”林移說,“不是在醫院裏裏外外都檢查過一通了嗎?”

不知想到了什麽,方豫悅耳廓一紅,扭過過臉去,重新發動汽車:“啊,對,是檢查過了。”

林移狐疑地盯著方豫悅的後腦勺,這家夥的心思太好猜,什麽都寫在臉上,不過他作為新手司機,為了自己和他的人身安全,行車途中還是不要逗他為妙。

下午林移去了片場拍戲,場景都在室內,林移一開始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不過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臺詞在他住院期間就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幾乎都是一條過。

蔣星文有很多跟他的對手戲,因為林移請了一周多的假,導致蔣星文動輒心情很爛,撂挑子不幹。其他配角的戲份,但凡沒有蔣星文的,已經拍得差不多了。導演每天清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窗戶,對著太陽合起手掌祈禱林移快點來劇組,他實在受夠了蔣星文那一張臭臉,還是林移的臉賞心悅目。

休息的時候,張靈溪過來找他搭話,她抱著一個紅色保溫壺,憂心忡忡地說:“林老師,你身體好些了麽?知道你生病後,我打算去醫院看你,但你經紀人怕影響你休息,沒告訴我們你住哪個醫院。”

“一點小毛病,早就沒事了。”林移溫和地說,“你們好好拍戲,我也沒什麽好看的,倒是拖慢了你們的進度,挺不好意思的。”

“沒關系啦,誰能保證一輩子不發生什麽特殊情況呢,”張靈溪抿著嘴笑了笑,她笑起來簡直如太陽花盛放,周圍都亮了幾個度,“你別太在意,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身體不好一切都白搭。而且,你不在我們進度也沒進多少——”

蔡助理即使上前捂住了張靈溪的嘴巴:“祖宗,你嘴巴有點幹,給你塗個唇膏。”

張靈溪掙紮:“塗唇膏就塗唇膏,幹嘛掐——疼疼疼!”

有眼力見的蔡助理把張靈溪拉走了,片場人多眼雜,張靈溪又嘴上沒個門把,生怕她說出什麽落人把柄的話。

林移在休息室,有些無聊地四處張望,然後看到了化妝桌上那一排形態各異的剪刀,比自己家裏的那個工具箱種類還要齊全,頓時心癢難耐,立即招呼方豫悅:“來來來。”

方豫悅被他熱情攬客的語氣嚇到,但他心志不堅,完全無法拒絕林移,腳步不由自主地邁了過去:“怎麽了?”

林移露出一個迷死人不償命的微笑,拍了拍他面前的椅子,吩咐說:“坐這兒。”

方豫悅看了看化妝鏡,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排工具,立即就明白了,他認命地坐上椅子,任憑林移擺弄自己的頭顱:“我一直很想問,你為什麽會剪頭發?難道這是藝人必備的技能?”

“我爸爸是個理發師,我們家那一條街上所有人的頭都是他剪的。”林移大刀闊斧將方豫悅長長的頭發利落哢嚓掉,然後耐心地修剪出層次,“我小時候就特別憧憬我爸的這項技能,每個人來他面前任他擺弄,要閉眼就閉眼,要睜眼就睜眼,無論什麽發型我爸都能駕馭。有個暑假,我在理發店寫作業,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吵著嚷著說要剪一個奧特曼的頭。”

方豫悅覺得林移小時候的生活很有趣,入迷地追問:“然後呢?”

“小孩家長肯定不能同意,小孩哇哇大哭,滿屋子都是他的哭聲,我心煩意亂,算錯了好幾道數學題。我爸就哄他說‘奧特曼那麽酷,從來都不哭哦’,小孩一聽就立即住嘴了。最後我爸給他剪了個幹凈的小平頭,臨走前還送了他一個奧特曼面具,告訴他奧特曼最重要的品質是幫助他人,什麽發型不重要。小孩就被高高興興地忽悠走了。”

“奧特曼面具是從哪兒來的?”方豫悅好奇發問。

“那是我的!”林移說到這忽然忿忿起來,“之前他在路邊上給我買的,以為我會喜歡,但我對奧特曼不感興趣,就隨手掛在了墻上,但他慨他人之康,把我東西送人太過分了,於是我也哭了。”

方豫悅看著鏡子裏的林移,努力想小林移憋紅臉哇哇大哭的樣子。

林移很少向人透露自己的事,大概是給方豫悅剪頭,回想起了很多往事:“我怎麽都哄不好,他很無奈,要去給我再買一個,我說不要。他就問我想要什麽,什麽都給我買回來。”

林移想到這,露出有些溫柔的神色:“我說我想跟他學剪頭發,我以後要繼承他的家業,成為新一代理發大師。我爸哭笑不得,只好手把手教我,以為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沒想到那個暑假我每天都拿著剪刀,把店裏那些僅有的模特假毛剪得亂七八糟,晚上和我爸站一塊兒挨我媽數落。後來開學了,沒那麽多時間了,但我還是利用課餘時間學會了這門手藝,到了初中,我拿著剪刀在班裏給其他同學剪頭,男同學十塊,女同學八塊……”

方豫悅總是能抓住一些奇奇怪怪的點:“為什麽男同學要貴兩塊?”

“女同學頭發寶貴,要是剪壞了價格還那麽高,豈不是太黑心了,男同學嘛,就一個頭,隨便剪剪,大不了剃個光頭,一個月又冒出一茬新的。”林移說,“有一天下午,有個女同學找我剪頭發,她頭發特別長,”他比劃了一下,手掌往下一壓,到腰部的位置,“又長又柔順,還黑,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捧冰涼的水。她說想把頭發剪短,什麽長度由我決定。我們學校沒那麽多古板要求,女孩子留著稍微長一點的頭發也是可以的,我給她剪到肩膀下面一點的位置,她不滿意,又說再剪一點點,我拿不準一點點是多少,又怕剪錯了,拿著尺子比對著剪了幾毫米,她還是不滿意。”

那個下午,是林移人生中少有的挫敗時刻,女同學不滿意,但又說不明白哪兒不滿意,問她,她就說再剪一點點好啦,差一點點啦。她看上去溫溫柔柔沒什麽架子的樣子,但真讓林移憋出了內傷,特別想把頭一昂,錢還給她,告訴她: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欺負老實人。

可林移不想砸自己招牌,耐著性子慢慢剪,周五下午只有三節課,值日生都走了,就剩林移和這個女孩子坐在教室裏,女孩手裏捧著一面鏡子,看著自己的頭發一點一點變短。

太陽隱沒入地平線,學校裏面漆黑一片,平常這個時候林移早就到家了,因為剪頭發太晚,導致保安看到一盞燈還亮著,上樓巡邏想看看到底是怎麽個事。於是他倆顧不得收拾,拎起書包就撤,在黑暗中狂奔逃出學校。

“我以為事情到這裏結束了,結果周一我去學校,有同學告訴我學校‘鬧鬼’了。”林移說,“原來那天保安走進我們班,冷風吹得簾子嘩嘩響,桌子因我們離開太倉促被擠得東倒西歪,更詭異的是,地上滿是一團一團的黑色不明物體,保安好奇地拿起一綹,結果發現是一把又長又黑的頭發,風把頭發吹得滿地都是,像是從地上長出來似的。嚇得保安大叫一聲,差點驚厥倒地。於是這個傳聞就莫名傳出去了,一傳十十傳百,傳到了校長耳朵裏,校長不信邪,非得查清楚什麽情況,於是通宵徹查監控,得知真相後大發雷霆,我和這個女同學就被揪出來,拉到國旗下被班主任訓了三個鐘頭。”

林移談及此,深深嘆了口氣:“想來我沒成為理發大師,大概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他原本以為方豫悅會被逗笑,但方豫悅默然了片刻,然後說:“……那個女同學其實喜歡你。”

因為喜歡他,所以願意把珍貴的頭發讓他剪短,因為喜歡他,所以不願意立刻跟他分開,想拉長與他在一起的時間。

她在看小鏡子的時候,到底看的自己,還是給她剪頭發的那個人呢?

林移楞住了。

他從來沒往這個方面想過,一來是他不是個自戀的人,遇到異性就覺得對方對自己有好感,二來是他對女同學不感興趣,剪了半天頭,完全沒領略到一絲情意,只覺得麻煩,對方在刁難自己,他甚至在那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裏數次反省,自己怎麽能為了區區八塊錢而折腰呢。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方豫悅抿起嘴唇,沒有回答。

因為你在剪我頭發的時候,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你碰我的頭發,我的心跳會加速,起伏完全由你手指的動作決定,看鏡子的時候也是在看你的表情,你沈思皺眉或者挑眉微笑,都那麽令人著迷。

這話方豫悅只能在心裏說,他怕林移生氣把剪刀一扔,讓他頂著一個剪了一半的腦袋,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好在林移沒有追問。他耐心細致地進行最後的修剪工作,手指在方豫悅的發縫中游走穿梭,蹭到他的頭皮,他那些不服帖的發絲仿佛每一根都有了自己的意識,無比乖順地等待林移手指的臨幸。

方豫悅感覺此刻幸福極了,幾乎要情不自禁地戰栗起來。

最後林移將圍布揭開,抖落幹凈剩餘的碎發,鏡子裏的方豫悅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顯得清爽極了,他五官輪廓本就優越,在發型的襯托下,更顯得立體,眉眼如墨畫,初初顯出青年的成熟氣質——那時被林移撿回來的流浪小狗,像是突然間長大了。

林移一時間有些晃神,直到方豫悅撐著扶手站起身,接近他:“林移,有人叫你。”

“哦。”林移眨了下眼睛,如夢初醒般,他對著門回了一句,“來了。”

方豫悅在他與自己錯身的瞬間,忽然伸出一只手臂攔住他,方豫悅的氣息輕輕拂過林移的鼻尖,只聽他說:“等等,你這裏有一根頭發。”

他伸出一只手,冠冕堂皇地以一種半擁抱的姿勢,將他脖子後方的一根碎發捏了起來:“好了。”

林移推開他的手,絲毫不在意地往外走,唯有加快的腳步洩露了他的情緒。

方豫悅落寞地垂下眼,看著自己掌心的那根黑色碎發,大概是給他剪頭時,落在了林移身上。

他簡直有些不該如何是好,他不知道要怎樣繼續與林移相處,林移還是過去那樣,當做是什麽都沒發生,可他已經無法回到以前那樣的相處模式,他總是想與他更親近一些,再親近一些,越發貪心,越發不知足,卻又擔心距離太近,讓林移有壓力,又生出什麽讓他去讀書,甚至讓他離開的想法。

就在他百般糾結之際,鄧穹的電話忽然打了過來。

對方深呼了一口氣,然後語氣僵硬地開口說:“哥,這件事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你,但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方豫悅沒想那麽多,隨意點頭說:“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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