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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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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宿舍樓下有棵桂花樹,秋天的時候陽臺上都是桂花味,你還把桂花晾幹做過桂花蜂蜜茶,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味道。”尹睢之滿是懷念地說,“林移,你可以再給我做一次桂花茶嗎?”

林移無法回答他,他兩手兩腳被膠帶綁住,實際上他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躺倒在車後座,期間尹睢之換過一次車,附近黑黢黢的,沒有路燈,他也不知道自己位於何處。

會有誰來救我嗎?

林移迷茫地想。

田娜會幫我報警嗎?

“林移,如果我們永遠都停留在二十歲就好了,那樣的話誰也無法將我們分開。我們每天會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上晚自習,程岱要考研搬了出去,王雨和女朋友一起住,宿舍裏只有我們兩個人,那裏就像我們倆的家一樣。”尹睢之絮絮叨叨地開口。

“我一直都很渴望有家的,小時候我爸婚內出軌,被我媽帶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的大漢去小旅館抓奸,把我爸打了個半死,之後我爸媽就離婚了,我判給了我媽。我和我媽一起住,她經常連著兩三天不在家,家裏就只剩我一個,我很害怕,說不上來怕什麽,天還沒黑我就把家裏的燈全打開,電視機的聲音也調到最響,隔壁鄰居總來拍我的門,讓我小聲一點。於是我將聲音一格一格地往前調,終於找到了不會影響鄰居的音量,數值我一直記得,是65。”

尹睢之開了許久的車,將車停在滿是灌木叢的水灘邊,灌木尤為高大,將車藏得嚴嚴實實。

他將林移從車裏抱下來,林移沒有絲毫掙紮,尹睢之將耳朵貼近林移的口鼻,聽見他微弱的呼吸聲。

月亮照在湖泊上,湖水凝固不動,宛若一塊翠色的玉石。

尹睢之給林移套了一件外套,夜風並不寒冷,可林移流了太多汗,尹睢之擔心他感冒。

“這藥的藥效在十小時左右,十小時之後你就有力氣了。”尹睢之背著林移,走上一座木橋,橋可供三人並肩走過,尹睢之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他的聲音微微低下來,“我猜到你不會跟我走,你有那麽多牽掛,不會跟我走的。”

林移聽見“噗通”一聲,是魚鉆出水面的動靜,他不由得想象一條肥大的金色鯉魚躍出水面,又重重落下的場景。

“我們先離開旺湖,這裏沒有攝像頭,沒有誰會找到這裏來。”尹睢之說著,沒註意到林移的手別到背後,正費力小心地將腕上的手表摘下來,“三個小時後,我們會到達郭縣,在那裏坐車一路南下,我會給你辦張假證,人我都打點好了,在新舟港口坐船直接去海外。”

尹睢之自顧自說著自己的計劃,他從黃玉姝那回來後就開始想,不,在這之前他就隱隱有了想法,回來後他只是將想法變得具體,有了實際操作的可能。

林移咬著牙,將手表丟了下去。

尹睢之突然頓住,有些遲疑地看了看四周,沒發現什麽可疑人物,又繼續往前走。

隨後尹睢之背著他來到一棟廢棄建築,銹跡斑斑的門上寫著“新寧幼兒園”,農村人口減少,幼兒入學率急劇下滑,幼兒園也被迫關停,成了無人問津的地帶。

尹睢之提前踩過點,繞過長廊,來到一間舊教室,裏面黑咕隆咚,已經斷電許久,他早有準備,從地上的背包裏拿出兩根蠟燭,點燃,又扯過一條毯子,將林移放在毯子上,擰開包裏的礦泉水,餵他水喝。

林移偏頭,水順著下巴流到了脖頸,打濕了他的前襟。

尹睢之拿起紙巾幫他擦,輕聲說:“別生氣了,你一定口渴了,喝一點吧。”

林移閉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真的太生氣了。

另一邊方豫悅和杜宇進入了生態公園,一直往裏行駛,從最北邊的出口出來,遇到了一條大湖。

附近沒有寬敞的道路供車輛行駛,方豫悅走下車,周圍無數昆蟲此起彼伏地叫嚷,灌木叢有一人高,月色灑在湖面,粼粼閃閃的。

方豫悅無心欣賞,環顧四周找到了一座木橋,通向對岸。

“這橋穩不穩啊?”杜宇跟在方豫悅身後,小心翼翼地邁上橋,“這村子裏面黑燈瞎火的,能找到什麽?要不還是等二十四小時之後報警吧,警方總比我們有效率。”

方豫悅沒做聲,繼續往前走,杜宇還想說什麽,方豫悅舉著手機的手電筒,四下掃動。

“餵,你聽到我的話了嗎?”杜宇手臂上被蚊子叮出一個大包,癢得要死,他一邊撓一邊皺眉勸說,“不可能找到的,別白費力氣了,還是回去吧。”

方豫悅置若罔聞,手機的燈與真的手電筒不同,光線彌散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荒草地上,方豫悅停住腳步,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劃過視野。

他蹲下身,發現了一塊手表。

是他早上親手給林移戴上的手表。

“我們在這裏歇一會兒,會有人來接我們。”尹睢之見他不肯喝水,也不再勉強,往林移身邊一坐,忽然開口說,“我們是不是很久沒有面對面坐著聊天了?”

大概是流了太多汗,排出去一部分藥物,林移的五感漸漸回來了,他喉嚨動了動,咳了一聲。

尹睢之趕緊湊過來看,藥是他偷來的,他不確定這藥是否會有後遺癥,但這不重要,只要林移在他身邊,不管什麽樣的後遺癥他都會幫他治療。

沒發現什麽異樣,尹睢之接著說:“我在遇到你之前沒有朋友,所以剛開始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相處。程岱是個書呆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學習,起得比誰都早,睡得比誰都晚,我跟他沒什麽交集。王雨又是個社交狂人,走到哪都能撩騷兩句,我不喜歡他那樣的‘交際花’。我以為大學跟高中也沒什麽兩樣,一個人就一個人,沒人聊天也不會憋死,直到你給我們每個人買了一箱早餐奶和兩大袋面包。

“程岱嫌面包不健康,王雨樂得把他的面包又分給我一半,他早上起不來,經常餓肚子,很領情你的慷慨,而我每天只吃一頓,通常安排在中午,這樣下午上課肚子就不會叫,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你的牛奶和面包解決了我巨大的窘迫。你看到了對不對,你發現我很少去食堂,猜到我家裏經濟或許很困難,又想保護我可憐的自尊心,給他們也買了牛奶面包。”

林移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對誰都帶著笑容,我喜歡看你笑,可你什麽時候不對我笑了呢?”尹睢之越說越低落,他攬住林移的肩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你對我笑好不好?你笑一下,好不好?”

“你……你不正常,”林移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要去看醫生。”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不太‘正常’,所以我想過正常人的生活。”尹睢之猛然盯住他,像是一條昂首的蛇,“結交朋友是‘正常’的吧?我站在舞臺上,臺下坐著十幾萬人,異口同聲地對我喊他們喜歡我是‘正常’的吧?我有生理需求,所以交女朋友,是‘正常’的吧?是我媽媽說她永遠愛我,代價是不能離開她,也算是‘正常’的吧?”

“我做了這麽多‘正常不過’的事,”他突兀地笑了一下,“只有我愛你才是不正常的。”

林移張大了眼睛。

他一切的正常人生都在建立在如今的基礎之上:“我們明明可以一直住在一起,可後來你搬走了,我感覺心裏被挖走一大塊。”

尹睢之低聲說,“太奇怪了,人的心怎麽能夠這麽空,空得好像從來沒裝過東西一樣,但至少你還遵守著營業合約,我們能夠經常見面,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不住一起就不住一起吧,我已經這麽妥協了,你還要我怎麽辦呢?”

林移的聲音啞得要命,斷斷續續地說:“我們……我們之間沒、沒有任何承諾,你一邊換形形色色的女朋友,一邊把我拴在身邊……這、這像什麽話?”

他已經足夠低姿態,像在安撫尹睢之,尹睢之聽了臉上露出迷茫的神色:“但你不同啊。”

林移:“哪裏不同?”

尹睢之說:“我剛加入Shamash的那段時間,一直都特別亢奮,成為偶像是個新奇的體驗,在那時我感覺所有人都愛我,後來發現他們只是愛我被包裝出來的長相和性格。我站在舞臺上,臺下黑壓壓一片,我什麽也看不清,他們的歡呼尖叫只讓我覺得吵鬧。

“我面對鏡頭要是不微笑,就有人罵我甩臉子,不會有人永遠愛我的,我媽媽愛我也是有條件的,她要很多錢,要我陪著她。什麽都會褪色,不管是多濃烈的感情,都會消失殆盡,變成一堆沒有溫度的灰燼。”

他像過去那樣貼緊林移,跟他聊天:“後來我發現,你是不同的。就算萬物都失去原本的光華,你也永遠不會褪色,我們一起度過那麽多日日夜夜,你始終不曾變過。”

林移其實並沒有在聽尹睢之的話,尹睢之大概給他餵了能夠讓人神志不清的藥物,導致他開始出現幻覺。

“你想起來什麽了沒有?”尹睢之看了一眼時間,又很期待地問林移,“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有一次去鄉下幫當地的老農賣農產品?那幾天下了數十年來罕見的特大暴雨,許多河堤和橋梁被沖毀,我們被困在鎮子裏,穿著救生衣坐在一條破舊的小船上,等伍思南叫人來救我們。”

林移卻無端想到一股柔軟發絲從他指縫裏溜走時留下的涼意,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他的頭發像是冰涼的綢緞,烏黑發亮,是林移多年都不曾見過的好發質,所以他舍不得剪太多,留了一把狼尾。平日裏他隨手拿皮筋紮起來,洗澡後就懶懶地拖在後腦,發尖滴水洇濕脖頸,林移丟給他一條幹毛巾,讓他擦幹。

毛巾上有一只粉色兔子,與被熱氣熏得發紅的臉有些相似。

林移想,他是誰呢?

還有誰寸步不離地在我身邊?

他現在在哪裏呢?

“周圍亂糟糟的,有人被大水沖走,身影立即淹沒在了渾濁湍急的水流裏,你緊緊抓著我的手,就像現在這樣。”尹睢之的聲音顯得有些溫柔,“當時情況很危險,救援團隊進不來,信號也時斷時續,我們好像與世隔絕在那條船上,當時我想,如果不用再去與陌生人虛與委蛇,也不用看經紀人和公司老總的臉色,就這樣漂流到天荒地老也不錯,就算死,我們也是一對孤魂野鬼。

“你吃了這顆藥,會不自覺回憶起人生裏最為難忘的記憶,你現在想的事和我有關嗎?”尹睢之用鼻尖蹭了蹭林移的側臉,他輕聲說,“你會記得我,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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