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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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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

方豫悅的行蹤被杜宇如實地報告給了周執輝。

杜宇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麽,他也不想聽見,是個非常不合格的跟蹤者。

他又不是傻子,萬一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能有什麽好下場,只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減少自己得知的情報。

所謂“情報”,無非是方豫悅今天出了幾次門,見了什麽人,幹了什麽。

簡單又無聊,杜宇給自己找借口,反正他又不是專業的,秘書做成這樣,他已經盡了所有的努力。

周執輝翻看著方豫悅與鄧穹、於開衍聚會的照片,似乎是在給他慶祝生日。

是了,方豫悅今天生日,周執音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任何表態,大概是對方豫悅真的失望了。

她把方豫悅趕出家門,讓他一個人自生自滅,難不成是真鐵了心要跟他斷絕母子關系?

周執輝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重重按著眉心,他還是想不通。

他爸周名彰年輕的時候是個風流人物,長得一表人才,風度翩翩,滿嘴花言巧語,不知道多少女孩倒追他,他卻娶了周執遠的母親,一個鄉鎮出身、沒什麽背景的姑娘。

大家都以為他遇到了真愛,自此從花花世界退隱,誰知婚姻並沒有束縛住他的愛美人之心,除了家裏賢惠美麗的妻子,他在外面還養了好幾位“嬌花”。

隨著周名彰的事業蒸蒸日上,其中一位頗有家資的嬌花認為周名彰家裏那個小門小戶的老婆給不了他什麽助力,於是主動找上門,上演了一通“我才是真愛”的戲碼。

彼時周名彰的妻子正懷著周執遠,她當即被氣得羊水破裂,導致周執遠早產,人在保育箱裏呆了一個多月,差點沒活下來。

周名彰的妻子在生完孩子後,火速跟周名彰離了婚,拿著贍養費去了南方一個小島上生活。

那朵把事情都捅破的“嬌花”,也就是周執輝的親生母親,生下孩子後,她卻一直沒能進周家大門。

她是個心氣極高的女孩子,感受到周名彰對她只不過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她闖進周名彰的辦公室,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罵他卑鄙無恥,毫無人性,利用她之後就把她扔到一邊,並且把他幹的那些齷齪事全部發到了一家發行量極大的報紙上。

這事一出,周氏的股票狂跌,周名彰名譽掃地,差點被董事會聯手踢出他一手創辦的公司。

周名彰花了很大的力氣擺平這件事,在外面養小情人養到自己差點破產,在他的家族裏,他可是獨一份。

後來他老實了一段時間,他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江山和美人之間孰輕孰重。

他的兩個兒子,老大周執遠先天不足,長得伶仃瘦弱,經常生病,醫生三天兩頭往家裏跑,總讓人覺得他活不長。老二周執輝,身體健康,可惜是個繡花枕頭,光有野心不長腦子,做過的蠢事從小到大不計其數,要不是做過親子鑒定,他恨不能把這孩子扔水裏淹死。

想他一世英名,偌大家業,難道要交給這兩個殘廢嗎?

周名彰心有不甘,最後經過一番物色,他決定商業聯姻。

他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周執音的母親,經營著一家赫赫有名的玩具公司,叫做“靈莢”,跟曾經的周氏不相上下,由於她家裏資金鏈出了點問題,周名彰大手一揮幫忙解決了,一個月後,他們的婚訊傳得鋪天蓋地,辦了一場轟轟烈烈的“世紀婚禮”。

隨後周執音出生了。

周名彰感到無比絕望。

周執音繼承了他優越的長相、聰慧的大腦,能說會道,不懼大場面,簡直是他年輕時候的翻版。

可唯獨她是個女人,周名彰腦袋裏塞滿了封建教條,一個女人總歸是要嫁人的,嫁給了別人,就是別人家的人,他怎麽能夠把自己的家業交給別人?

周執音日漸長大,羽翼豐滿,對父親的為人也越發清楚。

周名彰已經不那麽年輕,可手段越發淩厲,一步步侵吞了母親家族的資產,而周氏的身價暴漲三分之二,周名彰成了名副其實、誰也無法撼動的周家掌權人。

母親爭不過他,索性和他分居,雖沒離婚,但這些年幾乎跟周名彰斷了來往,除了每年過年短暫地回到老宅呆上片刻,其餘時間都在世界各地旅游,過得比誰都瀟灑。

周名彰到了如今地步,竟然不再拈花惹草了。旁人以為他是浪子回頭,其實他只是感到疲倦。他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基因出了問題,為什麽沒有一個孩子符合他的心意?他不敢養私生子,怕又養出來一個半個周執輝,那可真是要了他老命了。

他不是沒想過給周執音找一位合他心意的丈夫,而且就他們家這種地位,哪個年輕的小夥子不想少奮鬥五十年呢?可周執音偏不如他的意,看中了一個窮小子也就算了,這個窮小子竟然看不上他們家偌大家業,不願意做上門女婿,周執音跟著一塊兒搬去了他們在郊區的家。

周名彰一度認為,周執音瘋了。這年頭還會有人為了愛情,放棄美味可口的面包?

他最有出息的女兒,選擇了最沒出息的愛情,周名彰就此與周執音決裂。即使周執音後來進了周氏工作,也只是負責一些不鹹不淡的項目,始終進不了核心部門,名下股份也都少得可憐,董事會也沒有她的一席之地。

更諷刺的是,她那位知名廢物點心二哥,堂而皇之地擔任起國內市場的執行副總裁。

她心灰意冷,打算離職另起爐竈單幹,可周名彰礙於面子不同意,如此僵持,直到方豫悅出世,父女關系才稍微有了緩和。

周名彰很器重他的這位外孫,老大周執遠身體不好,一直未婚,老二在外花天酒地,過慣了自由日子,也遲遲沒有結婚的打算。有段日子,他甚至偷偷帶方豫悅去派出所改姓,被周執音態度強硬地攔了下來,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他的目的很明顯,想培養方豫悅作為繼承人。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方豫悅都無比符合他的繼承人標準,長相自不必說,他是個理智又懂得權衡利弊的孩子,自幼聰慧過人,不管做什麽都名列前茅,站在一群人裏面也是最顯眼的那個,只要他想,他可以贏得所有人的喜歡。

這是一種多麽難得的品質,周名彰認為,方豫悅一定會帶領他的集團走向更遠的未來,即使他無法親眼見證,但不妨礙他去幻想一個盛大的、美好的未來。

可他的幻想還沒實施,這一切就被迫戛然而止了。

周名彰一直都有健身的習慣,七十多歲看著像五十出頭,可那只是“看著像”,身體諸多機能也大不如前,他卻不服老,大早晨的出門鍛煉,一腳踩空樓梯摔了下來,不僅摔斷了大腿骨,把腦子也給摔壞了,至今沒醒過來。

這件事只有他們家裏人知道,對外宣稱周名彰出遠門度假,好在他已經逐漸把公司交給周執遠和周執輝處理,所以他出不出現在公司,暫時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可萬一他一直醒不過來怎麽辦呢?

周執遠腦子活泛起來,在床頭貓哭耗子流了兩滴眼淚,迅速召集自己的人馬,密切關註周執音和周執輝的動向,吩咐他們一有風吹草動立即向他報告。

老頭子還沒死呢,明面上他不能做得太過火。

周執輝那邊不足為懼,周執音手頭上也沒股份,在公司裏說不上話,需要提防的是她兒子方豫悅。不過方豫悅年紀太小,老頭子有意培養他,手裏一半的股份打算在方豫悅成人禮這天送給他。誰知道,天不遂人願,方豫悅這倒黴孩子成人禮之前他親愛的外公率先倒下了。

周執遠想,這是老天在幫我,他在補償對我的虧欠,只要老頭子醒不過來,他就能夠牢牢攥緊周氏。

或者說,在周名彰醒來之前,方豫悅有個三長兩短,他也依舊有著最大的發言權。

老頭子畢竟是他親生父親,這些年來沒虧待過他,但方豫悅這個便宜外甥就不一樣了,他們之間勉勉強強有著稀薄的血緣,他看這小子不順眼很久了,要不順手……

還沒等他出手,周執輝就跑過來,臉上的興奮溢於言表:“大哥,周執音把方豫悅趕出去了,他們吵得可兇了,你知道是因為什麽吵的嗎?方豫悅這個小崽子是個同性戀,你是沒看見周執音的臉色,難看的像是死了人。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好笑嗎?

周執遠不知道他這個傻弟弟在笑什麽。

方豫悅是同性戀?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老頭子昏迷的時候說?

他想,真相是否如此需要打一個問號,但如果是真的,方豫悅對他的威脅又大大減少了。他太了解老頭子,驕傲自負,總以為所有的事都運籌帷幄,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能入他眼的人少之又少。

老頭子不會允許一個同性戀掌管他的公司,這對他的公司無疑是一樁醜聞,影響太不好了。

比一個女人、殘廢、弱智來管理公司都要不好得多。

方豫悅那邊也是周執遠授意周執輝去監視的。這小子沒鬧出什麽動靜,本本分分地過日子,也沒跟周執音聯系過,令他有些詫異的是,他現在住在一個小明星家裏,他不太清楚這兩者是怎麽勾搭上的,這令他起了一絲警惕。

杜宇又繼續盯了半個鐘頭,沒發現什麽異常,然後掉轉車頭,離開了。

方豫悅在家等林移等了很久,阿姨做好晚飯,他給林移發消息,林移只說在路上,可是飯菜都涼了,他還沒回來。

這段路到底有多長?他跑到哪裏去了?安津市有這麽大嗎?

他孤獨地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仰頭看著月亮從雲裏鉆進鉆出,最後升到了最高空。

手機嗡嗡震動兩聲,他連忙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對方只發過來四個字:生日快樂。

他看見這行字,忽然楞住了。

緊接著門外緩緩打來一束遠光燈,空氣中的塵埃在光線下愉快地飛舞,林移將車開入車庫,方豫悅從臺階上起身,不再想是誰發來的消息,朝車庫的方向跑過去。

他早已等得不耐煩,這人到底去哪兒了,這麽晚才回家。

然後方豫悅一雙腳像是被粘在了地面上,無法再上前一步。

他的心跳得急而烈,血液在微風拂過的夏夜中幾乎沸騰起來。

林移牽著一條狗繩,狗繩被興奮雀躍一直試圖往前跑的蛋撻繃得筆直。林移彎腰解開它的枷鎖,蛋撻便無所顧忌地奔向方豫悅,它身上柔軟的毛在夜風中展開,像是一團炸開的棉花。

方豫悅被蛋撻撲倒在地,蛋撻前肢搭在他的胸前,立即在他衣服上印了兩個灰色的腳印。

蛋撻熱烈地往他身上拱,不停地用口鼻嗅著他的味道,方豫悅被舔得一臉口水,迫不得已捏住蛋撻毛茸茸的大臉盤子,喊道:“停!”

小狗耳朵一抖,咧著嘴乖乖站定,可尾巴依舊不安分,好似螺旋槳搖來搖去。

“生日快樂,方豫悅,”林移走到他面前,眼睛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亮,他說,“希望你不要怪我自作主張,家裏很大,你可以養一只狗。”

方豫悅摟緊小狗,喃喃問道:“你是怎麽找到它的?它明明已經被帶去了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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