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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睢之你腦子裏在想什麽?”盧卡板起臉,語氣很嚴厲,“你是專門吃這碗飯的,不要砸了自己招牌,放松一點,你整個人太緊了。”

林移在心裏嘆了口氣,他一只手搭上尹睢之的肩膀,湊在他的耳邊輕聲說:“小尹,你也知道,這組圖是變相地宣傳Shamash的三專,盧卡明天飛意大利,歸期不定,你只有這一次機會。”

尹睢之卻在此刻突然舉手,他一臉歉意地對周圍的工作人員說:“抱歉,給我五分鐘,我調整一下。”

他腦中閃過許多念頭,每個念頭都跟林移有關,看到他的臉,他就無法平靜。

尤其是林移說的那句“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那瞬間,他感到萬箭穿心般的痛苦。

是被直接戳破的難堪,還有即將失去什麽重要的人,而他卻挽留不住的惶恐。

他站在角落裏深深地呼吸,強迫自己的摒除雜念,他不想林移看不起自己。

現場的氣氛顯得有些緊張,期間伍思南也進來看了一眼。

她環顧四周,敏銳地察覺到可能出了什麽事,先是讓助理去買喝的,然後對盧卡連連道歉,解釋說,最近尹睢之壓力大,狀態不好,耽誤拍攝進度了,真不好意思。

盧卡臉色好看不少,擺手調侃說:“反正你們天聆財大氣粗,付得起我的加班費。”

伍思南也跟著笑了笑:“這您放心,一分不會少的。”

她看見尹睢之那副模樣,心裏也不太好受,畢竟是自己一手帶過來的,就算做錯事,她也本能地想為他辯護。

簡直快趕上他半個媽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尹睢之放在她這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來電人是:黃女士。

尹睢之的媽媽。

她看見尹睢之還在調整狀態,本著不去打擾他的想法,走到攝影棚外接通了黃女士的電話。

“您好……”伍思南剛想解釋尹睢之在忙,結果那邊卻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

伍思南頭皮都炸了起來,她連忙將手機拿遠,可是黃女士瘋狂的聲音卻斷斷續續地傳來:“你又是誰?!小尹呢?叫尹睢之來接電話?”

伍思南百口莫辯,不知道接個電話能碰到這麽一塊大雷,剛要說話,被黃女士的尖叫打斷:“尹睢之你忘記你答應我什麽了嗎?!小尹,你不愛媽媽了嗎?”

黃女士的聲音時高時低,像是在哭,宛若恐怖片裏的女鬼:“沒人會比我更愛你了小尹,你不要離開我,我只有你了……寶寶,你回來吧,我之前說的話不算數好不好?是我的錯,你回來吧,不要拋棄我——”

尖銳的嗓音化作了一把冰冷的刀,插進了伍思南的肺腑。

她匆匆掛了電話,臉色煞白,像紙一樣。

這時買飲料的小助理推著車過來了,她看見伍思南臉色這麽難看,被嚇了一跳,忙上去問道:“思南姐,您不舒服嗎?”

“我沒事。”伍思南迅速整理好心情,把尹睢之的手機放回口袋,對小助理說,“等會拍完,把喝的分給工作人員,我出去一下。”

“哦,好的。”小助理應聲點頭。

她看見伍思南的脊背挺得筆直,拐進了最近的樓梯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伍思南靠著墻壁緩緩蹲了下來。

攝影棚裏,五分鐘後開始重新拍攝。

尹睢之也進入了拍攝狀態,這次盧卡沒再罵人,尹睢之的表現比之前好太多,不愧是人氣愛豆,鏡頭表現力極強,落拓的少年劍客鋒芒畢露,仿佛倚仗一把劍就能掃盡天下不平事。

圍觀的工作人員眼睛都看直了,盧卡拍完後,對著相機情不自禁地嘖嘖讚嘆:“你們配合得太完美了!”

小助理將飲料發給在場的工作人員,林移分到一杯桂花烏龍奶茶,瞬間他有些楞神,方豫悅湊過去,問怎麽了。

林移搖頭笑了笑,對他說:“我讀書的時候,學校裏種了許多桂花樹。我當時嘴饞,摘了不少桂花放宿舍陽臺上曬幹,泡水喝。”

“好喝嗎?”

“當時感覺還不錯,”林移將奶茶遞給方豫悅,“現在覺得一般。”

尹睢之站在門邊,林移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經過。

他還想跟林移說什麽,卻被不知何時來到門口的伍思南叫住,伍思南的臉色很不好,他心裏咯噔一聲,不知道發生了事。

“尹睢之,”伍思南單獨帶他來到一間無人的會議室,喊尹睢之的大名,她說:“你和你媽媽……是什麽回事?”

*

拍攝完畢後,陳妍正好匆匆忙忙趕來,將聘用合同遞給林移,“我看過了,沒什麽問題,一個禮拜後進組,我會再給你配一個生活助理。”

“不用,”林移簽下自己的名字,又瞅了一眼方豫悅,“有他就行了。”

陳妍不確定地說:“他行嗎?他一點經驗也沒有,萬一有什麽沒顧得上……”

“你放心,”林移爽快地點了下頭,“我也不是第一次進組,你忙你的,而且導演是我老熟人了,用不著擔心。”

林移說的那位導演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拍戲時遇到的那位,在他還是個無名小輩時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林移反倒挺感謝他,如果不是他,自己大概不會連夜報了表演班,遇到了從來不帶學生的汪信騫。

他報的表演班是某影視學院裏的教授創辦的,老教授德高望重,有資源和人脈,學生們遍布大江南北,留在影視行業裏的也是翹楚,他跟著專業的老師學表演理論和表演基礎,研讀經典劇本,分析角色,三次大課之後同組的同學要排練一部經典作品並表演,會有專業老師來點評。

林移半路出家,對生活體驗不深,對表演只依賴想象,從老師那裏學來了一些表演技巧,但缺乏實戰經驗,不論演什麽都顯得像是套在一個模子裏,機械、僵硬、刻意。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天賦型選手,從小到大沒有什麽特別擅長,如果想要獲得什麽,就需要付出更多的辛勞。表演也是一樣,他要付出許多時間和精力來面對可能沒有什麽回報的事,但這時候他遇到了汪信騫。

汪信騫出現在他結業那天的話劇表演課上,影帝穿著毫不起眼的衣服,不修邊幅地坐在角落裏,像是保潔員掃地累了隨處找個地方歇歇腳。

林移很緊張,他攥著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劇本,心又開始撲通狂跳。

老師們坐在臺下,各個神情嚴肅,面容帶著一絲審視般的威嚴。

林移一直都是個好學生,態度向來端正認真,會把老師說的每個重點反覆揣摩,在家裏也要反反覆覆練上無數遍,可真的要上臺還是不由自主地緊張擔憂。

出神入化的表演是感染人,不露一絲痕跡,而他的表演得到最多的評價則是“痕跡過重”。

他們這次表演的是舞臺劇《哈姆雷特》。莎翁的這部作品太過經典,被搬上舞臺無數次,也被無數演員演繹過,林移深深呼出一口氣,盡量放松,當光線暗下去,他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部丟開,讓另一個靈魂住進來。

“但願黑夜早點到來!靜靜地等著吧,我的靈魂!罪惡的行為總有一天會被發現,雖然地上的所有泥土把它們遮掩。”

汪信騫聽到他說臺詞,擡頭看了他一眼。

表演結束後,人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場地。林移魂不守舍地坐在門前的臺階上,他還沒完全從表演中抽離,整個人顯得虛脫疲憊。

走廊的燈一盞一盞暗下來,汪信騫的腳步停在他面前。他已經六十歲了,歲月不可避免地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頭發隱隱發白,皮膚也發皺松弛,像是一只逐漸步入晚年的獅子。

“你叫什麽名字?”汪信騫緩緩開口說,“你喜歡演戲嗎?”

林移擡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很小的時候就看過汪信騫的電影,甚至有段時間特別迷他演的一個臥底警察,對警匪片情有獨鐘,沒想到汪信騫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激動差點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汪老師您、您好,我叫林移,我喜歡演戲。”

他一直不明白汪信騫是看上他什麽了,不是科班出身,沒背景也沒天賦,頂多比較努力,可努力的人一抓一大把,他算哪根蔥。

汪信騫問他願不願意去他那上課,給他指點一二,林移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林移跟陳妍提了一嘴,陳妍挺納悶,但汪信騫圈內口碑很好,應該不是對林移別有企圖,可莫名其妙收個徒弟,他難道真那麽好心來娛樂圈做慈善?她憂心忡忡地叮囑馮瑋看好林移,萬一發現不對勁,沖上去直接幹也沒事,公司都給兜著。

他每周二和周四的晚上以及周末全天會去汪信騫家裏上課,馮瑋仔細觀察了一段時間,沒發現什麽異常,於是陳妍也漸漸松下了防備心。

這時候汪信騫已經不怎麽接戲了,每天在家就喝喝茶,賞賞花,曬曬太陽,傍晚和妻子出門散散步,他為人和善,妻子是他大學同學,婚後一直相敬如賓。他們還有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兒子,和林移的年紀差不多大,畢業後賦閑在家,也不去找工作,成天只知道傻樂。

通常情況,藝人家庭的子女大部分都會走進演藝圈,汪銳卻沒走這條路,他沒什麽野心和抱負,家裏也不缺錢,汪信騫老來得子,所以對他格外寬容,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性格涵養都好,對人真誠沒什麽心眼,林移想,大致是家庭環境使然,把他養成了一朵無憂無慮的花。

雖然他沒那麽入世,可也不至於幾年後選擇出家,這也讓林移一直無法理解。

林移和方豫悅來到地下停車場,打算回家。林移一打開車門,方豫悅就順其自然地坐上了副駕駛。

“你是不是馬上就十八周歲了?”林移問。

“是啊,”方豫悅系上安全帶,“要給我包個大紅包嗎?”

“什麽紅包?”林移簡直要傻眼,“你得去考駕照,誰家助理天天讓老板開車的?像話嗎?”

“我會開。”方豫悅淡淡說,“我只是沒駕照。”

林移更不解了:“你沒駕照怎麽開車?而且你都住地下室了,在哪兒學的車?”

“我……我朋友有車。”

“你朋友跟你不是同齡人?有駕照嗎?”

方豫悅發現越描越黑,他腦子快速一轉,提取幾部看過的電影,梳理了關鍵劇情,開始瞎編:“也不算是朋友,他平時做一些上不來臺面的生意,需要人幫忙送送貨,風險挺大,所以他會找一些未成年……未成年判得輕。”

林移的瞳孔驟然一縮,他想起很多社會上的犯罪案例,沒想到方助理也經過這樣黑暗殘酷的往事,他看著方豫悅垂下濃密的眼睫,仿佛遮住了曾經遭受的苦難,心好像被攥了一下。

“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林移緩緩踩下油門,認真地承諾說,“有我在的一天,你就不會再受任何傷害。”

方豫悅聽到這話先是心裏一暖,隨後愧疚感如潮水漫上來,表情看上去就更顯得委屈,林移伸出一只手安撫性地捏了捏他的後頸:“帶你去吃好吃的,過去的事就不要想了。”

林移很少在外面吃,除了必要的應酬外,他不是點外賣就是讓阿姨做飯,他對吃的也不大熱衷,一忙起來就隨便糊弄幾口,胃病就落下了。

“我知道有家私房菜館不錯,今天我請客,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不用跟我客氣。”林移打開導航,嘴裏還在念叨,“不知道需不需要提前預約,我先找人問一下。”

方豫悅說:“不用特意出去吃,萬一你被認出來就不好了。”

“沒關系,那地方私密性很好。”林移說著就撥通了馮瑋的號碼,接通後,先是寒暄幾句,然後林移問他,“陳年飯莊要不要預約?我想帶人過去吃飯。”

馮瑋笑呵呵地說:“需要提前一天。”

林移有些尷尬:“知道了,那我換個地方。”

“不過,”馮瑋忽然說,“我可以把我的預約讓給你。我丈人丈母娘想來安津玩幾天,兩位老人家舍不得買高鐵票,瞞著我們坐火車,得下午才到,這都過了預約時間了,要不是你的電話來得及時,我就取消了。”

林移揚眉一笑:“這麽巧?不會是故意讓給我的吧?”

“沒必要,反正你也不愁吃飯的地兒。”

“好,謝了。”

“走嘍,今天運氣不錯,”林移掛了電話,愉快地說,“說不定會有好事發生。”

方豫悅在一旁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林移似乎看穿他的苦惱,說:“別拉著一張臉,以後有的你忙。”

陳年飯莊位於市中心一座面積很大的湖心島上,鬧中取靜,外表看上去古樸有年代感,實際上內裏卻別有乾坤,不同樓層接待需求不同的客人,尤其是VIP用戶,享有著頂級服務和極其私密的空間,也是諸多明星和上層人士首選的聚餐場所。

他們報了馮瑋的號碼和姓名後,一位服務員走過來給他們帶路。

經過走廊時,林移眼皮一跳,看見前面有一抹熟悉的背影。

是賀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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