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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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阿姨過來做了飯,林移困得不行,吃了兩口就讓方豫悅自便,跑臥室裏睡覺去了。

林移走後,方豫悅留在餐桌繼續吃飯。

從他的吃相來看,很難想象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他每天中午去菜市場買那些葉子爛得不成樣的菜回來,隨便放點鹽和油和弄煮熟,偶爾去超市撿一些臨期面包,配上煎糊的荷包蛋,已經算是奢侈。

他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飯菜,旁人可以從他握筷、夾菜的姿勢,看得出來他的修養很好,仿佛受過一流的禮儀教育。

阿姨默默地註視他好一會兒,她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遇到過形形色色的有錢人,但是她還是頭一回從一個少年人身上感到一股無形的令人說不上來的感覺。

方豫悅放下碗,她連忙說:“廚房裏還煲著湯,給您盛點兒嗎?”

他卻搖頭:“不用了阿姨,留著給林移喝,他醒來會餓。”

阿姨只好作罷,她把家裏收拾幹凈,臨走前看見方豫悅站在靠近玄關的墻壁前,擡頭看林移斥巨資購買的一幅畫。

林移睡到傍晚才醒,空落落的肚子果不其然開始抗議,趿著拖鞋站在二樓,看見方豫悅在樓下,正襟危坐地看他演過的一部狗血偶像劇。

他脊背挺得筆直,漆黑的頭發落在後頸,全神貫註地盯著大屏幕,完全沒意識到林移觀察他的視線。

“好看嗎?”林移兩手搭在欄桿上,饒有興趣地問道。

方豫悅聞聲一扭頭,看見林移穿著一件深色睡衣,他眉眼慵懶地半睜不睜,衣服的第一顆扣子沒系,松松垮垮的露出胸口前的大片雪白皮膚。

“不好看。”他收回視線,在心裏腹誹林移光天化日不好好穿衣服,真有傷風化。

林移開懷大笑:“不好看還看得這麽起勁,你有受虐的癖好?”

方豫悅自暴自棄地說:“我腦子有病。”

林移不知為什麽覺得這家夥真有意思,他看著這顆毛茸茸的腦袋,脫口而出說:“方豫悅,我給你剪頭發怎麽樣?”

方豫悅:“?”

林移沒有給他拒絕的選項,他以“老板”的身份強迫方豫悅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一條理發專用的白色圍布,循循善誘說:“放輕松,剪頭我有經驗。我觀察你這顆腦袋很久了,發質很好,又黑又亮,摸起來涼涼的,剪起來也一定很過癮。”

他看見林移熟練地打開一個工具箱,裏面排滿了各種形狀的剪刀梳子和發卡,方豫悅腦袋不能動,只好張開嘴巴:“有病的是你才對吧?”

“噓,別說話。”林移挑選出一把小剪刀,“哢嚓”一下利落地剪斷他額前的黑發。

方豫悅看著鏡子裏的林移手指上下飛舞,他似乎確實很有經驗,兩指夾住發絲專註地比對,又挑選了另一把扁平的剪刀修修剪剪。

“我幫你留了一小把‘狼尾’,”林移食指不經意劃過方豫悅的後頸,用細齒的梳子將沒清理幹凈的碎發梳了下來,他的頭發不需要吹風機定型,就完美地展示了林移預想中的效果,“是不是很適合你?”

“我之前沒剪過這種。”方豫悅面露難色。

“那正好體驗體驗。”

林移望著方豫悅,他側臉甚至比正臉還要優越,鼻梁弧度優美,唇線飽滿流暢,下頜帶著一絲少年人的圓潤感,骨相鋒銳而神態稚拙,二者奇異地結合在一起,造成一種莫大的美的沖擊。

林移將他脖子上的布扯下來:“去洗澡,洗完我帶你去個地方。”

方豫悅:“去哪兒?”

林移不予解釋:“到了你就知道了。”

方豫悅的舊衣服被林移扔了,他們身高差不多,所以林移在衣帽間挑了兩件自己沒穿過的衣服給方豫悅。

人靠衣裝馬靠鞍,方豫悅立即從一個渾身冒著寒酸氣的窮小子搖身一變為可以去巴黎時裝周走紅毯的時尚達人了。

“當助理要穿成這樣嗎?”方豫悅他腦後掛著一把半幹的狼尾,顯得有些糾結。

“不用,”林移笑瞇瞇地說,“但你這樣好看,我帶出去有面子。”

林移開著車,載著方豫悅在附近兜了一圈,告訴他最近的商場在哪兒,有什麽要買的可以去那兒買。

他突然來了興致,方向盤一打,把車開進商超的地下車庫,然後戴上帽子和口罩,大晚上的跟方豫悅逛起了超市。

林移已經很久沒逛過超市了,上一次還是在和尹睢之合租時,跟他一起買過毛巾拖鞋。

他走在前面拿貨架上的物品,方豫悅推著購物車跟在他身後,林移買東西全憑感覺和心情,如果覺得適合方豫悅就直接丟進購物車,完全不看價格。

進入這行後,他感覺當明星最大的好處是能賺錢,他一開始連十八線都算不上,借著尹睢之的東風混到如今大流量的位置,掙夠了普通人一輩子的花銷,極大的財富掌握在了極少數人手裏,有時候想想真挺荒誕的。

“我之前的助理不跟我住,所以我家裏沒有備用的日用品,你喜歡這個圖案的毛巾嗎?”林移把一條印著粉色兔子的毛巾扔進購物車。

你都放進去了,還問我幹什麽?方豫悅一臉黑線,不甘示弱地說:“你的品位真奇怪。”

林移反駁:“哪裏奇怪了?兔子多可愛。”

方豫悅:“你還喜歡把贗品掛墻上。”

林移思索片刻,想起玄關那兒掛著一幅列維坦的《樺樹林》:“誰告訴你那幅列維坦是贗品的?那可是我在拍賣會上花68萬拍下來的!”

方豫悅默不作聲。

他心想,因為真跡此時就在我媽的辦公室裏。

不過他什麽也沒說,他騙林移自己父母雙亡,不,也不算欺騙,只是隱瞞了部分真相。

萬一被他知道了,自己大概會被他趕出去,他實在受夠地下室的黴味了。

林移還給方豫悅買了一部手機,順便辦了一張手機卡,把他當成初入現代社會的原始人一般耐心教導:“手機可是現代人最重要的器官,沒手機就是半個殘廢,你有銀行卡嗎?沒有的話抽空去辦幾張銀行卡,工資直接打到你卡上。會手機支付嗎?回去教你用微信。”

方豫悅禮貌道:“謝謝老板,破費了。”

林移感到不太對勁,東西都是給方豫悅買的,他以為方豫悅就算性格再冷漠也會對他投來一個“感激涕零”的表情,結果這家夥特別平靜,仿佛接受他的東西是給他的恩賜。

臭小子。林移暗自在心裏道。

方豫悅沒駕照,林移只好充當助理的司機兼職提款機,他一邊開車一邊頗為郁悶地想,他到底招的是助理還是祖宗。

等紅燈的時候,盧卡的電話來了,林移瞥了一眼,示意方豫悅幫忙打開免提,只聽見盧卡拉長語調,半死不活地呻吟:“親愛的林移先生,我知道您日理萬機行程滿得快比上美國總統了,但陳大經紀人約我給您拍寫真,您還記得嗎?”

林移略一回憶,發現確有此事。

開春的時候陳妍就跟他說過,要多拍點圖發微博營業,知道他跟盧卡比較熟,就約盧卡給他拍寫真,盧卡是圈內很有名氣的攝影師,常幫一線明星拍雜志圖,而他小姑秦臻就更厲害了,是國內第一時尚刊物《CALA》的執行總裁兼主編,貨真價實的“穿Prada的女魔頭”。

“哦,不好意思,我想起來了。”林移說,“要不擇日不如撞日,我現在去找你怎麽樣?”

盧卡一嗓子嗷了出來:“你他媽終於想起來了!你要是再想不起來,我就要回老家參加我媽的結婚典禮了!”

“預祝阿姨新婚快樂。還有你一外國人,怎麽張口閉口都是‘你他媽’,多不文明。”

盧卡:“還不是你玩弄我的感情在先。”

“什麽‘玩弄’,不要胡說八道,你中文老師是怎麽教你的。”林移看了一眼方豫悅,他睫毛都沒眨一下,“去你家還是攝影棚?”

“當然是我家,”盧卡說,“這麽晚了,我不在家,難不成像你那麽不要命工作到淩晨四五點?”

林移一踩油門:“知道了,等著。”

“等會兒見的人叫做盧卡,是我一個朋友,”林移提前給方豫悅打了個預防針,“他是意大利人,平時腦子不太好,要是說了什麽你不喜歡聽的話,就當他放了個屁。”

方豫悅面色平靜地指出:“你說話也不文明。”

林移失笑:“你可真是個寶貝。”

盧卡家有一間專門用來拍照攝影的工作室,他準備好器材後,聽見門鈴響,打開門,是戴著一頂鴨舌帽的林移。

他立即熱情地抱住林移,喊了一聲:“Caspita(天吶)!見你一面真是難如登天!”

“我這不是來了嗎?”林移摘了帽子,走進大門。

盧卡看見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擡眼看去,登時眼睛都亮了:“Chi è lui(他是誰)?”

“我新助理。”林移反手把帽子扣在了方豫悅腦袋上,擋住盧卡急欲探究的視線:“再看收費。”

盧卡低低抱怨:“真小氣。”

盧卡是中意混血,長得比林移要稍微高一點,也更結實,五官融合了中西方的長處,深邃中帶著一絲柔和,頭發很長,紮著馬尾,身上穿著件絲綢質地的襯衫,從頭到腳都散發出一種“搞藝術的”斯文敗類氣質。

方豫悅聽見盧卡對林移說:“你把衣架上的衣服換上。”

林移皺眉,兩指夾起衣架上的一條紅色的絲巾,猶疑地問:“請問,您管這玩意叫做‘衣服’?”

盧卡嫌棄地瞪了他一眼:“能不能別這麽不識貨,這是我從巴黎時裝周上得到的靈感,你的身體這麽妖嬈,總裹得那麽嚴實幹什麽?美就是用來大大方方展示的,你個拍戲的懂什麽?”

林移嘴角一抽:“讓你別再亂用詞語。再說了,我個拍戲的怎麽了,你走進死胡同迷路,還不是我這個拍戲的帶你出來的。”

往事不堪回首,盧卡露出牙疼似的表情:“總之,我是攝影師,一切聽我安排。”

老實說,盧卡這種咖位的攝影師是不會跟林移這種流量明星私底下有什麽交情的,他的朋友都是時尚雜志CEO和知名影星,再不濟也是一線模特,加上秦臻的關系,想跟他結交的人物能繞安津市區二十圈。

林移只是碰巧去一個廢棄的植物園區拍外景的戲份,下戲後在附近轉了轉,無意中碰到來這裏采風,卻走岔路導致一直鬼打墻的盧卡。

盧卡來到國內不久,不太會說中文,而林移大學主修西班牙語,二外是意大利語,老外不認識路,導航沒有信號,正頭疼地原地轉圈。

林移充當起中外友好關系結交大使,主動上前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盧卡著急得直蹦老家方言,林移會意,帶他走出了園區,臨走前,盧卡要了林移的聯系方式,說上天會祝福他的善意。

林移留了個心眼,給他的是陳妍的聯系方式,如果是什麽別有用心的不法分子,在陳妍那裏就直接被拉黑,哪成想陳妍興奮地告訴他:“天哪林移,CALA的禦用攝影師說要跟你合作,你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

一來二去就認識了,雖然林移沒上過CALA的刊,但被盧卡拍,也算是半只腳擠進了時尚圈的大門。

盧卡一邊布光,一邊用家鄉話問林移,“聽說你和尹睢之分手了?”

“就沒在一起過。”林移興趣缺缺,不太想談論這個話題。

可盧卡卻很感興趣,喋喋不休道:“我不信,你們分手是因為你帶過來的那個男孩嗎?他長得真符合我的審美,你可以把他讓給我嗎?”

盧卡向來愛開熟人玩笑,在一邊當背景板的方豫悅突然擡起頭,看向了林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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