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 父女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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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父女相認
◎母女二人把他耍得團團轉。◎
謝祁又入了夢魘。
孤寂的庭院中燈火通明，涼風拂過，將內室女子一聲高過一聲的慘叫傳至耳邊，讓人無端地頭皮發麻。
穩婆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哄，醫師持針在一旁唉聲嘆氣地觀望，可許久之後，孩子仍舊沒能生下來。
——靜安，你實話同我說，他到底怎麽樣了？
——南枝信裏說的不過是她打探到的消息，說不準也是假的呢？若當真是預備發喪，宮中父皇那裏怎會一點消息都沒有？你現在是關心則亂，所以才沒看清這其中的關竅。先別擔心了，當務之急是先平平安安將孩子生下來，剩下的我們以後再說，成不成？
這是因為他當初讓人放出的假消息，不僅迷惑了敵人，更害得她動了胎氣。
——這都兩三個時辰過去了，怎麽還沒好？
——回主子，夫人這胎算不得早產，可奈何這段時日夫人心神不寧，生孩子沒有力氣，加上胎位略有不正，便格外艱難些。
這是因為他有意打了個敗仗，戰敗的消息傳到她耳中，讓她整日憂思，徹夜難眠。
——謝祁，你該……
——謝祁，你混賬！！
這是危難關頭，她都不願咒他的心。
最後，一聲清脆嬰兒哭聲響起，他們的女兒終於呱呱墜地。
而從始至終，他都未在她身旁陪伴。
後來場景轉換，他看著平安一點點長大，看著她在女兒面前一點點變得溫柔，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最後的游刃有餘。
她已經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
可合格的母親也有無助的時刻，譬如外面的無知小兒嘲笑他們的女兒是沒爹的野種時，她總會帶著人氣勢洶洶地上門理論，逼著對方一家子都給女兒道歉。
可暗地裏，卻也只能一個人望著孩子的睡顏出神。
那個時候，她在想什麽？在想他？還是在恨他？
最後，他看到的是酒樓窗口，女兒與一個小胖子的爭執。
女兒被小胖子推了一把，墜落窗口，危在旦夕。
而後又從空中墜下。
謝祁心裏一緊，想要沖過去救。
可稍一用力，腰上的傷口便是一痛。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呼吸。
“……”
“咦，爹爹你醒啦？”
平安正趴在床頭看娘給她準備的圖畫話本子，一擡眼，發覺自家爹爹雙眼通紅地望著自己。
她放下話本子，伸出小手探了探爹爹布滿細汗的額頭，軟聲問：“爹爹還難受嗎？”
“……爹爹已經不難受了。”
謝祁強撐著起身，伸手夾著小孩子的下腋將她抱起來，與女兒在床榻上面對面而坐。
此時已過正午，陽光正烈，屋內也很是明亮，讓他能清楚地看到女兒臉上的絨毛。
瑩□□致的一張臉，即便沒有他的任何特征，也是他跟許清禾的女兒。
“怎麽平安一個人守在爹這兒，你娘呢？”
平安脆生生道：“娘跟靜安姨母去軍營接姨父了，娘讓我同爹爹說，她們就在門口接，不會進軍營呢。”
小孩子將這話說得脆生生，可謝祁猜得到，若是讓許清禾親自來同他說這話，定然是斜著眼睛撇著唇，故作生氣的。
“好，爹知道了。”
謝祁伸手抓起女兒的兩只小手腕，上面的勒痕已經消了大半。
“平安上回被火困住，是不是嚇壞了？手腳上的傷藥有沒有按時塗？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如今平安還怕嗎？”
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砸了過來。
可平安沒慌沒亂，反而笑吟吟地，一一答過：“有些被嚇到了，不過後來爹爹救了平安，娘還安慰平安，就好很多了。”
“傷藥有在按時塗，娘天天都要盯著呢。”
“娘給我看過啦，沒有別的傷。”
“平安如今已經不怕了，爹爹。”
一聲爹爹，簡直讓謝祁熱淚盈眶。
活了二十六年，他還從未如此真切地感知到，自己竟然已經是個五歲孩童的父親。
女兒一聲聲的爹爹比這世間天籟更為動聽，可她卻又是否知曉，正是她這個親生爹爹，缺席了她四年多將至五年的人生，直到如今才姍姍來遲，甚至還將她當作了其他男人的孩子，上趕著要做她的後爹？
他長長呼了口氣，捧著女兒的一雙小手，望著女兒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鄭重同她道：“平安，爹爹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說。”
平安也立即坐直了身子，面色嚴肅地點了點頭：“好，爹爹你說，平安很認真地聽呢。”
謝祁心頭軟了軟，在心中打好腹稿，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這幾年來，平安有沒有想過自己的親生爹爹？”
平安眨眨眼，起先還有些不明所以，後來又似是了然，故意板起了臉道：“沒有，平安沒想過他。他都不要平安跟娘了，平安才不要想他。平安如今有現在的爹爹就夠了。”
“娘也是。”頓了頓之後，她又特意補充。
既認可了自己，又貶損了自己，謝祁心裏一陣歡喜一陣愁。
又楞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鼓起勇氣跟女兒開口：“那，若是你的親生爹爹並非是不要你跟你娘了，他只是不知道你娘有了你，還生下了你，他如今若是回來，你願意同他相認嗎？”
平安搖搖頭，傾身將他抱住，嘻嘻笑道：“不要不要，他為什麽不知道娘有了平安呢？因為他不關心娘，他都不關心娘了，平安自然不要他，也不願意跟她相認。謝叔叔，爹爹，平安跟娘有你就夠了。”
謝祁閉了閉眸子，眼眶又酸又澀。
他長長嘆了口氣，絕望道：“可若是，我便就是你的親生爹爹呢？平安，你還願意認爹爹嗎？”
抱著他的小丫頭半晌沒說話。
外面有清風倏忽而過，拂過紫藤花架與庭院中樹木的繁茂枝葉，發出簌簌響聲。
在那一聲聲的響動裏，謝祁沒等到女兒的回覆，心中愈沈。
若女兒不願意認他，他該如何是好？
誰知後來，女兒只是抱著他，輕輕“啊”了一聲。
而後將他放開，看著他，恍然大悟道：“原來爹爹已經知道了呀。”
“……”
謝祁望著小丫頭笑吟吟的臉，半晌沒反應過來。
“你…平安這是何意？…你早就知道？”
“是啊是啊。”
平安重重點頭：“平安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平安當然不是沒爹的孩子，平安的爹是保家衛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
謝祁楞住，但又很快發現，這一切似乎並非是無跡可尋。
初見之際，小丫頭便顯露了一些異常。
——你是誰？
——可有哪裏傷到？
——我是平安，你是誰？
——我是謝祁。
而後女兒便“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原來在初見之時，女兒就已經知曉了他就是她的親生父親。
“那你後來還為何要喊我謝叔叔？”
平安眨眨眼，無辜極了：“因為娘說當年是爹爹你不要她了，我娘受了你的委屈，平安憑什麽要喊你做爹！”
說著說著，便又有些委屈了。
謝祁忙柔聲道：“爹沒有不要你娘，爹…爹恨不得此生都與你娘再不分開，只是因為…爹當初做錯了事，是爹錯了。可後來平安怎麽又願意認爹爹了？”
平安又慢吞吞地“啊”了一聲。
“因為那天平安以為自己要死了，臨死之前就喊了聲爹爹，後來…後來就一直這樣喊了。”
畢竟從謝叔叔到爹，忽然又喊回去謝叔叔，也太說話不算話了，這樣好丟人哦。
“那平安既然已經認下了爹爹，你願意原諒爹爹嗎？”謝祁循循善誘。
平安搖搖頭：“平安只聽娘的。”
長到這麽大，她身邊就只有一個娘。
謝祁摸了摸女兒的臉頰，不作強求。
“這幾年，平安有沒有因為爹爹受過什麽委屈？”
平安仔細地回憶了下，搖搖頭。
謝祁詫異：“一次都沒有？”
平安點頭：“娘都替平安報仇了，平安就不算受委屈。”
想起那些人哭著同自己道歉的模樣，平安忍不住笑開：“還很高興呢。”
好似母女二人沒有他，也能生活得很好。
那姑娘有足夠的能力，能將女兒照顧得好，而女兒也足夠貼心，能讓她心頭熨帖。
可謝祁還是想要擔起一個父親的職責。
“以後，平安同其他孩子一樣，也是有娘也有爹的人了。日後有人欺負了你，先來告訴爹，爹來解決，別臟了你娘的耳朵。有什麽臟活累活，也交給爹，爹來替你解決，不必讓你娘勞心勞神。但若有喜事，記得先同你娘說一聲，讓她高興。平安明白了嗎？”
由於娘給的愛很多，所以平安從未覺得自己與旁的孩子有何不同。
可有時候，瞧著其他孩子的爹爹將他們抱在脖子上騎大馬時，平安也會羨慕。
娘自然也可以找府裏的小廝帶自己騎大馬，他們也會很樂意，可那不一樣，那些始終都不是平安的爹爹。
上個月的旬假，娘問自己要不要同爹一起出去逛街，她應了。
那一日，她總算體會到了有爹爹在身邊的感覺，也體會到了被親生爹爹架在脖子上騎馬的感覺。
很威風，也很安心。
她跟同窗們介紹這是自己的謝叔叔，後來他們問她，這是不是她娘給她找的後爹，許平安搖頭說不是。
因為這是她的親生爹爹。
所以今日爹爹終於發現了他就是自己的親生爹爹，平安心裏其實沒什麽很大的觸動。
好吧，其實內心也還是有一點，有一點點的感動。
從今往後，她也是有爹爹的孩子了！
許平安眉眼彎彎，朝自己的親爹爹說了聲好。
謝祁還沒來得及誇讚女兒的聰慧懂事，院子裏便傳來一陣鬧哄哄的響動。
原來是許清禾陪同靜安公主去軍中接駙馬爺的時候，軍中幾位將領聽聞自家將軍傷重，便爭著搶著要來看。
其實更重要的是，他們聽說將軍得了個女兒。
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成親的只在少數，更別提還有女兒，立即爭先恐後地闖了進來，險些將門檻踏破。
謝祁披了件外衫，將女兒帶到次間。
一眾將軍見了這麽一個白嫩嫩、水靈靈的女孩子，心頭俱是一軟。
更別提這玉雪可愛的小丫頭，居然還會軟著聲音同他們問好！
一聲“叔叔伯伯們好”，簡直要讓人的心都化了！
“這就是將軍的女兒？也太可愛了！”
“來來來，小小姐，這是叔叔給小小姐的見面禮。”
“老鄭你這人不厚道，居然偷偷給小小姐備禮，都不知會兄弟們一聲！”
“小小姐來看，這禮物你喜不喜歡？”
“這個禮物小小姐喜不喜歡？”
“小小姐看看我這個，比他們的都漂亮。”
“你們都不厚道！竟然都備了禮！”
……
平安被這些稀奇古怪的禮看花了眼，有小孩子的玩具，有字畫，有吃食，有衣裝，甚至還有漂亮精致的小匕首！
然而她還沒碰到那小匕首呢，就被她爹截了胡。
“我女兒還這麽小，給她準備這個作甚？也不怕教壞了她。”
那送禮的將軍訕訕笑道：“這不是給小小姐未來出嫁的時候備著嗎，若是小小姐遇到了負心人，就拿這匕首捅他！往心口捅，一擊斃命！”
謝祁斜他一眼。
有他在，女兒能遇到什麽負心人？
收完了禮，平安一一同叔叔伯伯們道了謝。
何宇便是那個並未備禮的，訕訕走到將軍身旁，先道了個歉，而後低聲問：“將軍，原來瀾州城的許老板就是那位昭寧公主？屬下方才聽說兩位公主來了，連忙湊過去看，可你猜怎麽著，一看嚇一跳！那昭寧公主竟然跟許老板一模一樣！如今就連公主的女兒，也跟許老板的女兒一模一樣！”
謝祁看著被眾人搶著往懷裏抱的女兒，淡然應了聲“嗯”。
何宇抿了抿唇，聲音壓得更低：“那將軍，這孩子的爹……”
“平安過來，讓爹爹抱。”
謝祁忽然道。
好不容易將小小姐搶在懷裏的將軍，自然不願意放手：“將軍日後有的是時間抱，總能我們這些屬下搶什麽？”
謝祁便哼了一聲：“別讓你們的一身臭汗熏了我女兒，我這輩子就這麽一個親生女兒，可不得好好護著。”
何宇站在將軍身後，望著那可愛的女孩子，緩緩攥緊了拳。
“旁人不能抱，那我能否？”
院子裏傳來一道爽朗女聲。
整個屋子裏都是男人，平安忍不住好奇地伸長脖子往外面看。
只見一個身著一身金紅色長袍的女子走了進來，舉止利落，英武不凡。
平安盯著她看了許久，這是今日唯一一個姨姨，與她從前見過的女子們都截然不同。
那姨姨走到自己面前，將一塊沈甸甸的長命鎖掛在她脖子上，而後伸手想要抱她。
“平安乖，我是你二伯母。”
二伯母？
她才認了個爹爹呢，還不知道爹爹家還有些什麽人。
她望向爹爹，便見爹爹點了點頭：“是你二伯母。”
平安喜歡這個與眾不同的二伯母，伸出手臂就讓她抱。
二伯母的手臂也很有力！
不輸這些叔叔伯伯！
她好厲害！
今日沈悅瑛是以謝家二夫人的身份來的，那就是謝祁的長輩，自然就可以大大咧咧往軟榻上一坐。
沈悅瑛看著笑吟吟的小丫頭，嘴角的笑意也更濃。
望了一眾眼巴巴瞧著小丫頭的大老粗，她特意看向謝祁。
“當初從漕渠鄉離開的時候，我專門轉道去了趟瀾州城，暗中看過咱們的小小姐。當時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這分明就是你的骨肉。”
謝祁蹙眉：“悅瑛姐如何知道？”
沈悅瑛故作驚訝地看他：“你看不出來？”
謝祁搖頭。
沈悅瑛又看向一眾大老粗：“你們也看不出來？就沒覺得咱們小小姐跟他長得像？”
眾人先看看將軍，再看看小小姐，來回看了好幾圈，都沒發現什麽。
其中有人拊掌而嘆：“會不會是因為將軍當初入京改變了相貌？畢竟現在將軍的樣子，可並非咱們少將軍原本的樣貌。”
沈悅瑛好似恍然大悟般，又朝謝祁道：“是了，你現在跟小時候可大不相同，也就這雙眼睛還跟以前像點兒。”
當初許清禾會覺得他熟悉，就是因為這雙眼睛。
後來他看女兒，隱約也覺得女兒的眼睛熟悉，卻始終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原來，那正是在十多年前的歲月裏，他在對鏡而望時會看到的眼睛。
**
等黃昏時眾人先後散去，許清禾才踏入寢房。
夜裏兩人抵肩而眠，一個平躺，一個趴著。
“今日下午為何不回來？”
他知道眾人肯定已經明白，他是平安的爹，而她是平安的娘。
可他卻還想在眾人面前與她一同出現，告訴所有人，他們兩個有很深的羈絆，不光只有孩子。
許清禾轉身側臥，將他的一綹頭發勾在指尖。
“聒噪。”
謝祁了然。
入京之後，環境使然，她便更喜歡安靜。
“再說了，你將人家駙馬傷了，我自然要陪著靜安一道求醫問診。”
這人的頭發有些粗硬，遠比不上自己的柔軟。
他在玩她的頭發，謝祁也撫了撫她的發頂。
“那就多謝夫人了，我闖了禍，還要夫人替我兜底。”
許清禾扔開他的頭發，冷哼一聲：“別亂叫。”
又平躺過去不理他了。
謝祁抿了抿唇，伸手去牽她的手。
攥緊她的掌心，輕輕捏了捏。
“為何不開心？”
他看出來了，他的枕邊人今日興致的確不高。
許清禾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沒答話。
謝祁便開始猜測：“因為我認下了女兒？”
“……”
“因為我讓軍中那些大老粗抱了女兒？”
“……”
“因為我……”
“謝祁。”
她忽然開口，聲音冷淡。
“你還從沒同我說過，你這五年是如何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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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二人把他耍得團團轉。◎
謝祁又入了夢魘。
孤寂的庭院中燈火通明，涼風拂過，將內室女子一聲高過一聲的慘叫傳至耳邊，讓人無端地頭皮發麻。
穩婆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哄，醫師持針在一旁唉聲嘆氣地觀望，可許久之後，孩子仍舊沒能生下來。
——靜安，你實話同我說，他到底怎麽樣了？
——南枝信裏說的不過是她打探到的消息，說不準也是假的呢？若當真是預備發喪，宮中父皇那裏怎會一點消息都沒有？你現在是關心則亂，所以才沒看清這其中的關竅。先別擔心了，當務之急是先平平安安將孩子生下來，剩下的我們以後再說，成不成？
這是因為他當初讓人放出的假消息，不僅迷惑了敵人，更害得她動了胎氣。
——這都兩三個時辰過去了，怎麽還沒好？
——回主子，夫人這胎算不得早產，可奈何這段時日夫人心神不寧，生孩子沒有力氣，加上胎位略有不正，便格外艱難些。
這是因為他有意打了個敗仗，戰敗的消息傳到她耳中，讓她整日憂思，徹夜難眠。
——謝祁，你該……
——謝祁，你混賬！！
這是危難關頭，她都不願咒他的心。
最後，一聲清脆嬰兒哭聲響起，他們的女兒終於呱呱墜地。
而從始至終，他都未在她身旁陪伴。
後來場景轉換，他看著平安一點點長大，看著她在女兒面前一點點變得溫柔，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最後的游刃有餘。
她已經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
可合格的母親也有無助的時刻，譬如外面的無知小兒嘲笑他們的女兒是沒爹的野種時，她總會帶著人氣勢洶洶地上門理論，逼著對方一家子都給女兒道歉。
可暗地裏，卻也只能一個人望著孩子的睡顏出神。
那個時候，她在想什麽？在想他？還是在恨他？
最後，他看到的是酒樓窗口，女兒與一個小胖子的爭執。
女兒被小胖子推了一把，墜落窗口，危在旦夕。
而後又從空中墜下。
謝祁心裏一緊，想要沖過去救。
可稍一用力，腰上的傷口便是一痛。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呼吸。
“……”
“咦，爹爹你醒啦？”
平安正趴在床頭看娘給她準備的圖畫話本子，一擡眼，發覺自家爹爹雙眼通紅地望著自己。
她放下話本子，伸出小手探了探爹爹布滿細汗的額頭，軟聲問：“爹爹還難受嗎？”
“……爹爹已經不難受了。”
謝祁強撐著起身，伸手夾著小孩子的下腋將她抱起來，與女兒在床榻上面對面而坐。
此時已過正午，陽光正烈，屋內也很是明亮，讓他能清楚地看到女兒臉上的絨毛。
瑩□□致的一張臉，即便沒有他的任何特征，也是他跟許清禾的女兒。
“怎麽平安一個人守在爹這兒，你娘呢？”
平安脆生生道：“娘跟靜安姨母去軍營接姨父了，娘讓我同爹爹說，她們就在門口接，不會進軍營呢。”
小孩子將這話說得脆生生，可謝祁猜得到，若是讓許清禾親自來同他說這話，定然是斜著眼睛撇著唇，故作生氣的。
“好，爹知道了。”
謝祁伸手抓起女兒的兩只小手腕，上面的勒痕已經消了大半。
“平安上回被火困住，是不是嚇壞了？手腳上的傷藥有沒有按時塗？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如今平安還怕嗎？”
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砸了過來。
可平安沒慌沒亂，反而笑吟吟地，一一答過：“有些被嚇到了，不過後來爹爹救了平安，娘還安慰平安，就好很多了。”
“傷藥有在按時塗，娘天天都要盯著呢。”
“娘給我看過啦，沒有別的傷。”
“平安如今已經不怕了，爹爹。”
一聲爹爹，簡直讓謝祁熱淚盈眶。
活了二十六年，他還從未如此真切地感知到，自己竟然已經是個五歲孩童的父親。
女兒一聲聲的爹爹比這世間天籟更為動聽，可她卻又是否知曉，正是她這個親生爹爹，缺席了她四年多將至五年的人生，直到如今才姍姍來遲，甚至還將她當作了其他男人的孩子，上趕著要做她的後爹？
他長長呼了口氣，捧著女兒的一雙小手，望著女兒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鄭重同她道：“平安，爹爹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說。”
平安也立即坐直了身子，面色嚴肅地點了點頭：“好，爹爹你說，平安很認真地聽呢。”
謝祁心頭軟了軟，在心中打好腹稿，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這幾年來，平安有沒有想過自己的親生爹爹？”
平安眨眨眼，起先還有些不明所以，後來又似是了然，故意板起了臉道：“沒有，平安沒想過他。他都不要平安跟娘了，平安才不要想他。平安如今有現在的爹爹就夠了。”
“娘也是。”頓了頓之後，她又特意補充。
既認可了自己，又貶損了自己，謝祁心裏一陣歡喜一陣愁。
又楞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鼓起勇氣跟女兒開口：“那，若是你的親生爹爹並非是不要你跟你娘了，他只是不知道你娘有了你，還生下了你，他如今若是回來，你願意同他相認嗎？”
平安搖搖頭，傾身將他抱住，嘻嘻笑道：“不要不要，他為什麽不知道娘有了平安呢？因為他不關心娘，他都不關心娘了，平安自然不要他，也不願意跟她相認。謝叔叔，爹爹，平安跟娘有你就夠了。”
謝祁閉了閉眸子，眼眶又酸又澀。
他長長嘆了口氣，絕望道：“可若是，我便就是你的親生爹爹呢？平安，你還願意認爹爹嗎？”
抱著他的小丫頭半晌沒說話。
外面有清風倏忽而過，拂過紫藤花架與庭院中樹木的繁茂枝葉，發出簌簌響聲。
在那一聲聲的響動裏，謝祁沒等到女兒的回覆，心中愈沈。
若女兒不願意認他，他該如何是好？
誰知後來，女兒只是抱著他，輕輕“啊”了一聲。
而後將他放開，看著他，恍然大悟道：“原來爹爹已經知道了呀。”
“……”
謝祁望著小丫頭笑吟吟的臉，半晌沒反應過來。
“你…平安這是何意？…你早就知道？”
“是啊是啊。”
平安重重點頭：“平安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平安當然不是沒爹的孩子，平安的爹是保家衛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
謝祁楞住，但又很快發現，這一切似乎並非是無跡可尋。
初見之際，小丫頭便顯露了一些異常。
——你是誰？
——可有哪裏傷到？
——我是平安，你是誰？
——我是謝祁。
而後女兒便“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原來在初見之時，女兒就已經知曉了他就是她的親生父親。
“那你後來還為何要喊我謝叔叔？”
平安眨眨眼，無辜極了：“因為娘說當年是爹爹你不要她了，我娘受了你的委屈，平安憑什麽要喊你做爹！”
說著說著，便又有些委屈了。
謝祁忙柔聲道：“爹沒有不要你娘，爹…爹恨不得此生都與你娘再不分開，只是因為…爹當初做錯了事，是爹錯了。可後來平安怎麽又願意認爹爹了？”
平安又慢吞吞地“啊”了一聲。
“因為那天平安以為自己要死了，臨死之前就喊了聲爹爹，後來…後來就一直這樣喊了。”
畢竟從謝叔叔到爹，忽然又喊回去謝叔叔，也太說話不算話了，這樣好丟人哦。
“那平安既然已經認下了爹爹，你願意原諒爹爹嗎？”謝祁循循善誘。
平安搖搖頭：“平安只聽娘的。”
長到這麽大，她身邊就只有一個娘。
謝祁摸了摸女兒的臉頰，不作強求。
“這幾年，平安有沒有因為爹爹受過什麽委屈？”
平安仔細地回憶了下，搖搖頭。
謝祁詫異：“一次都沒有？”
平安點頭：“娘都替平安報仇了，平安就不算受委屈。”
想起那些人哭著同自己道歉的模樣，平安忍不住笑開：“還很高興呢。”
好似母女二人沒有他，也能生活得很好。
那姑娘有足夠的能力，能將女兒照顧得好，而女兒也足夠貼心，能讓她心頭熨帖。
可謝祁還是想要擔起一個父親的職責。
“以後，平安同其他孩子一樣，也是有娘也有爹的人了。日後有人欺負了你，先來告訴爹，爹來解決，別臟了你娘的耳朵。有什麽臟活累活，也交給爹，爹來替你解決，不必讓你娘勞心勞神。但若有喜事，記得先同你娘說一聲，讓她高興。平安明白了嗎？”
由於娘給的愛很多，所以平安從未覺得自己與旁的孩子有何不同。
可有時候，瞧著其他孩子的爹爹將他們抱在脖子上騎大馬時，平安也會羨慕。
娘自然也可以找府裏的小廝帶自己騎大馬，他們也會很樂意，可那不一樣，那些始終都不是平安的爹爹。
上個月的旬假，娘問自己要不要同爹一起出去逛街，她應了。
那一日，她總算體會到了有爹爹在身邊的感覺，也體會到了被親生爹爹架在脖子上騎馬的感覺。
很威風，也很安心。
她跟同窗們介紹這是自己的謝叔叔，後來他們問她，這是不是她娘給她找的後爹，許平安搖頭說不是。
因為這是她的親生爹爹。
所以今日爹爹終於發現了他就是自己的親生爹爹，平安心裏其實沒什麽很大的觸動。
好吧，其實內心也還是有一點，有一點點的感動。
從今往後，她也是有爹爹的孩子了！
許平安眉眼彎彎，朝自己的親爹爹說了聲好。
謝祁還沒來得及誇讚女兒的聰慧懂事，院子裏便傳來一陣鬧哄哄的響動。
原來是許清禾陪同靜安公主去軍中接駙馬爺的時候，軍中幾位將領聽聞自家將軍傷重，便爭著搶著要來看。
其實更重要的是，他們聽說將軍得了個女兒。
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成親的只在少數，更別提還有女兒，立即爭先恐後地闖了進來，險些將門檻踏破。
謝祁披了件外衫，將女兒帶到次間。
一眾將軍見了這麽一個白嫩嫩、水靈靈的女孩子，心頭俱是一軟。
更別提這玉雪可愛的小丫頭，居然還會軟著聲音同他們問好！
一聲“叔叔伯伯們好”，簡直要讓人的心都化了！
“這就是將軍的女兒？也太可愛了！”
“來來來，小小姐，這是叔叔給小小姐的見面禮。”
“老鄭你這人不厚道，居然偷偷給小小姐備禮，都不知會兄弟們一聲！”
“小小姐來看，這禮物你喜不喜歡？”
“這個禮物小小姐喜不喜歡？”
“小小姐看看我這個，比他們的都漂亮。”
“你們都不厚道！竟然都備了禮！”
……
平安被這些稀奇古怪的禮看花了眼，有小孩子的玩具，有字畫，有吃食，有衣裝，甚至還有漂亮精致的小匕首！
然而她還沒碰到那小匕首呢，就被她爹截了胡。
“我女兒還這麽小，給她準備這個作甚？也不怕教壞了她。”
那送禮的將軍訕訕笑道：“這不是給小小姐未來出嫁的時候備著嗎，若是小小姐遇到了負心人，就拿這匕首捅他！往心口捅，一擊斃命！”
謝祁斜他一眼。
有他在，女兒能遇到什麽負心人？
收完了禮，平安一一同叔叔伯伯們道了謝。
何宇便是那個並未備禮的，訕訕走到將軍身旁，先道了個歉，而後低聲問：“將軍，原來瀾州城的許老板就是那位昭寧公主？屬下方才聽說兩位公主來了，連忙湊過去看，可你猜怎麽著，一看嚇一跳！那昭寧公主竟然跟許老板一模一樣！如今就連公主的女兒，也跟許老板的女兒一模一樣！”
謝祁看著被眾人搶著往懷裏抱的女兒，淡然應了聲“嗯”。
何宇抿了抿唇，聲音壓得更低：“那將軍，這孩子的爹……”
“平安過來，讓爹爹抱。”
謝祁忽然道。
好不容易將小小姐搶在懷裏的將軍，自然不願意放手：“將軍日後有的是時間抱，總能我們這些屬下搶什麽？”
謝祁便哼了一聲：“別讓你們的一身臭汗熏了我女兒，我這輩子就這麽一個親生女兒，可不得好好護著。”
何宇站在將軍身後，望著那可愛的女孩子，緩緩攥緊了拳。
“旁人不能抱，那我能否？”
院子裏傳來一道爽朗女聲。
整個屋子裏都是男人，平安忍不住好奇地伸長脖子往外面看。
只見一個身著一身金紅色長袍的女子走了進來，舉止利落，英武不凡。
平安盯著她看了許久，這是今日唯一一個姨姨，與她從前見過的女子們都截然不同。
那姨姨走到自己面前，將一塊沈甸甸的長命鎖掛在她脖子上，而後伸手想要抱她。
“平安乖，我是你二伯母。”
二伯母？
她才認了個爹爹呢，還不知道爹爹家還有些什麽人。
她望向爹爹，便見爹爹點了點頭：“是你二伯母。”
平安喜歡這個與眾不同的二伯母，伸出手臂就讓她抱。
二伯母的手臂也很有力！
不輸這些叔叔伯伯！
她好厲害！
今日沈悅瑛是以謝家二夫人的身份來的，那就是謝祁的長輩，自然就可以大大咧咧往軟榻上一坐。
沈悅瑛看著笑吟吟的小丫頭，嘴角的笑意也更濃。
望了一眾眼巴巴瞧著小丫頭的大老粗，她特意看向謝祁。
“當初從漕渠鄉離開的時候，我專門轉道去了趟瀾州城，暗中看過咱們的小小姐。當時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這分明就是你的骨肉。”
謝祁蹙眉：“悅瑛姐如何知道？”
沈悅瑛故作驚訝地看他：“你看不出來？”
謝祁搖頭。
沈悅瑛又看向一眾大老粗：“你們也看不出來？就沒覺得咱們小小姐跟他長得像？”
眾人先看看將軍，再看看小小姐，來回看了好幾圈，都沒發現什麽。
其中有人拊掌而嘆：“會不會是因為將軍當初入京改變了相貌？畢竟現在將軍的樣子，可並非咱們少將軍原本的樣貌。”
沈悅瑛好似恍然大悟般，又朝謝祁道：“是了，你現在跟小時候可大不相同，也就這雙眼睛還跟以前像點兒。”
當初許清禾會覺得他熟悉，就是因為這雙眼睛。
後來他看女兒，隱約也覺得女兒的眼睛熟悉，卻始終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原來，那正是在十多年前的歲月裏，他在對鏡而望時會看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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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黃昏時眾人先後散去，許清禾才踏入寢房。
夜裏兩人抵肩而眠，一個平躺，一個趴著。
“今日下午為何不回來？”
他知道眾人肯定已經明白，他是平安的爹，而她是平安的娘。
可他卻還想在眾人面前與她一同出現，告訴所有人，他們兩個有很深的羈絆，不光只有孩子。
許清禾轉身側臥，將他的一綹頭發勾在指尖。
“聒噪。”
謝祁了然。
入京之後，環境使然，她便更喜歡安靜。
“再說了，你將人家駙馬傷了，我自然要陪著靜安一道求醫問診。”
這人的頭發有些粗硬，遠比不上自己的柔軟。
他在玩她的頭發，謝祁也撫了撫她的發頂。
“那就多謝夫人了，我闖了禍，還要夫人替我兜底。”
許清禾扔開他的頭發，冷哼一聲：“別亂叫。”
又平躺過去不理他了。
謝祁抿了抿唇，伸手去牽她的手。
攥緊她的掌心，輕輕捏了捏。
“為何不開心？”
他看出來了，他的枕邊人今日興致的確不高。
許清禾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沒答話。
謝祁便開始猜測：“因為我認下了女兒？”
“……”
“因為我讓軍中那些大老粗抱了女兒？”
“……”
“因為我……”
“謝祁。”
她忽然開口，聲音冷淡。
“你還從沒同我說過，你這五年是如何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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