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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 第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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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第 164 章

◎“謝祁已經死了,你等不到他了。”◎

雨勢漸大。

縱使身披蓑衣,頭戴兜裏,在這連綿雨幕中,謝祁也仍有些看不清前路。

漸大的雨勢為這山林之間蒙上團團水霧,讓這泥地之上變得更加濕滑難走。

也不知清禾此時如何了。

他心中一緊,捏緊了手中劍柄,加快腳步跟在前面正在一路狂奔的小狗。

遇到岔路口時,那小狗鼻尖輕聳,辨認片刻,立即順著殘留有許清禾氣味的方向奔去。

如此沿著崎嶇小路走了約莫有一刻鐘的功夫,謝祁終於在一片平地中瞧見了一戶偏僻人家的院落。

而那院落之上,正是漕渠鄉那座有所損毀的堤壩。

小狗在雨中甩了甩渾身毛發,先看一眼謝祁,再朝那院落之中不停地叫喚。

“汪汪!汪汪汪!”

它的意思是,許清禾就在此處。

謝祁心中一緊,深知堤壩之後積水湧流,用不了多久便會傾瀉而下,而那正處於堤壩下方的院落必會在眨眼之間便被淹沒。

他不敢遲疑,忙飛奔而去。

小狗仰頭往另一個方向輕嗅片刻,頓了頓,也選擇與主人同去。

然而,猛然推開房門的那一刻,屋內卻空無一人。

潮濕地面之上,唯有一件月白色的外杉。

正是許清禾今日所穿的那一件。

**

昏暗房屋內,許清禾從震驚之中回神。

她望向面前這個正處於得意之中的男人,盡量將自己裝作僅僅只是好奇的模樣。

“疫病的種子?何為疫病的種子?”

那眸光之中,隱隱還摻雜了幾分崇拜。

自相識以來,她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疏離冷漠的,還從未用這般崇敬的眼神望過他。

楊曄揚唇輕笑,心中舒坦極了。

“你方才不是說對謝祁知根知底,卻對我一無所知麽?好,我今日便借此機會,將我的過去和盤托出。”

“自我出生之際,便知自己並無父親,可我母親是門派掌門,深知閣中奇毒用法,我自幼跟隨在母親身邊,自然耳濡目染,精通此道。”

“後來母親病逝,終於告知了我身世真相,原來我的父親並非江湖中人,而是那遠在南弋國的九五至尊。”

“我遵照母親意願前往南弋國尋父,又怎知皇室之中竟是那般的勾心鬥角,我恢覆皇子身份不過三日,便已有人迫不及待對我下手。”

“無奈之下,我只好逃離南弋,前往大翎。也就是那個時候,清禾,我遇到了你。”

他看向面前的姑娘,面露溫柔:“清禾,彼時我被不知哪位所謂的兄長派人重傷,是你救了我,此後,還命人對我悉心照料。除了母親,還從未有人如此待我。是你,讓我看到了這世間難得的美好。”

“……”

若彼時知曉他的身份,許清禾說什麽也不會出手相救。

然而此時不論說什麽都已為時晚矣,謝祁此時仍未趕來,唯今之計,許清禾要做的只有拖延。

以及,盡可能地從他口中探聽有用信息。

“所以,那所謂疫病的種子,是你親手所制?”

楊曄笑道:“正是。別看我初時只是在損毀堤壩後往裏面饞了些微不足道的粉末,可就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粉末,融入河水之中,便會立即讓那河道之中的每一滴水都化為引發疫病的根源。”

“人只要沾一沾唇,哪怕只是一滴,便會立即染上疫病,十日之內必死無疑。不過,謝祁似乎對我所為有所察覺,這幾日竟已經提前將鄉民轉移到了遠離堤壩河水的後山。”

“可這又有何用?只要漕渠鄉中有任何一人染上疫病,只要堤壩之中的河水混入他處河流,一傳十十傳百,瀾州、瀅州乃至整個南境之人都會必死無疑。到了那時,南境軍又有何懼,大翎朝又有何懼?”

他眉梢輕揚,眸中似有光芒萬丈。

“待我立下親手攻破大翎邊防的功勞,南弋帝位便唾手可得。到時我為一國之君,你為皇後,可好?”

“……”

從他閃著躍躍光芒的眼中,許清禾似乎已經看到了未來大翎軍民陷入疫病,民不聊生的模樣。

“可南境與南弋國比鄰而居,南境之人若陷入瘟疫,你南弋國人又如何幸免?”

她緩緩搖頭,面露悲傷:“到時即便我與你同往南弋,也終究難逃一死,只做那麽幾日的南弋皇後,又有何意義?”

楊曄被她的這份柔弱取悅,興奮地自懷中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無妨,我既然造了毒藥,便不會沒有解藥,只要有此物在,你我必定平安無恙。”

許清禾垂首抿唇,似是還在猶豫。

“你…你讓我好好想想。”

楊曄笑著,並不催促。

嘩嘩——

窗外雨勢漸大,敲擊屋頂,又自檐邊傾瀉,落於地面發出嘩啦響聲。

在這一聲聲的響動中,許清禾估算著時間,自她醒來到如今,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時辰。

可謝祁仍未出現。

她開始忍不住地慌亂,既為如今已經溶於堤壩河水中的疫病之毒,亦為遲遲沒有消息的他。

然而面前之人耐心有限,她不敢沈默太久,只又嘆了口氣,哀婉開口:“可我嫁過人,生過子,你如今可好話說盡稱自己毫不在意,待日後登臨帝位,坐擁佳麗無數,又怎會甘願奉我為後?即便你願意,到時的文武百官也會有所異議,更何況,我還是大翎的公主。”

楊曄對此毫不在意,她會產生這樣的憂慮,是因為她已然開始真正考慮與自己同往南弋之事,這讓他覺得欣喜。

於是他再三保證,自己會從一而終,並力壓群臣。

許清禾卻仍在猶豫。

她抿緊唇,目光似是不經意般掠過窗外。

“呵。”

面前之人忽然冷笑一聲。

一只粗糲的首長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

楊曄帶著諷意的笑進入視野,他揚眉道:“許清禾,你是否以為我不知你此前種種只是在拖延時間?”

許清禾心中一涼。

楊曄道:“我願意讓你拖延時間,是因為我從未見過你這般委曲求全的模樣,可這並不代表我就是個看不穿旁人虛偽面容的傻子。你在等他來,是麽?”

“……”

“趁早死了這條心吧,他今日是不會來了。”他扯唇冷笑。

“……為何?”

方才還游刃有餘對自己逢場作戲的姑娘,驟然在他面前白了臉,慌了神。

卻是為了另外一個男人。

楊曄面上一冷,加重手上的力道,一字一句地同她說:“因為此時此刻,他早已被沖毀大壩傾瀉而下的洪水所吞沒。許清禾,他早已經死了,你等不回他了。”

許清禾瞳孔驟然一縮,心口砰砰直跳,與此同時,幾乎是遍體生寒。

在南境自由長大的那些年裏,她並非沒見過面對洪水時,眾人無力回天的絕望場面。

傾瀉而下的洪水就像一頭並不講理的猛獸,從天而降,勢不可擋。

任何人在它面前都是渺小的,無力的,絕望的。

沒有人能夠與洪水抗爭,沒有人能在洶湧水流之下求得一線生機。

那這些人中,也包括他麽?

可今早臨行之前,那人發覺自己心中的不安時,還展臂抱住了她。

在他寬闊的胸膛中,她還曾聽到他同自己說,讓她相信他。

“清禾,別怕,相信我,我會尋到你的,我不會讓你有事。”

是了,他同她說過,讓他相信他。

她該相信他的。

更何況楊曄所言,未必就是真的。

穩住心神後,許清禾再次擡眸。

烏黑水潤的眸子裏,端的是一派平靜。

“他不是那般不謹慎的人,又怎會偏往洪水必經之地而去?楊曄,你誅心之前,且先要有實證才是。”

“……”

楊曄望著這樣好看又同樣可氣的一雙眼睛,他看著她此時此刻的鎮定,忽然笑了。

一開始只是扯唇而笑,後來,他笑出了聲。

最後,甚至是捧腹大笑。

在她這一聲聲接近癲狂的笑聲中,許清禾緩緩沈下了臉,才放下不久的一顆心又驟然高高懸起。

待楊曄笑夠了,忽然望著她道:“這不就得多謝你了麽,夫人。”

“……”

她下意識捏緊了指節,聲音都在顫抖:“你是何意思?”

楊曄笑道:“若是平常,那位久經沙場的謝將軍自然不會如此莽撞。可如今不是有你麽?你以自己為餌落入我手中,你猜,他會不會為了你而莽撞一回?”

他走上前來,握住她欲往後退的肩膀,捏起她領口的衣襟,涼涼笑道:“瞧瞧,方才帶你走得匆忙,竟將外杉落在了別處。那衣衫上沾著你的氣味,你猜,他跟那條狗會不會順著氣味尋到那處堤壩之下的院落?”

“即便他知曉堤壩被水沖毀只是眨眼之間的事,可你在那裏,他又會不會冒險去探個究竟?”

“只要看到他進了那裏,我的人便會立即點燃堤壩內埋藏的炸藥,頃刻之間,‘嘭’的一聲,洪水傾瀉而下,你猜,他又是否能從洪水的魔爪之下撿回一條命來?”

“清禾,夫人。”

“他從前是不是也喜歡這樣叫你?只可惜,從今往後,他再也回不來了,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能再這般喚你。”

“楊曄,你卑鄙!”

許清禾望著面前這個令人惡心的面孔,只覺得一股無名怒火自腳底竄出,頃刻間便將她徹底包裹。

“你以我為餌傷他性命,又有何資格在此得意洋洋!他那樣的人,你無論如何都比不上!”

她知曉的,自己如今該保持理智。

她應當繼續與他虛與委蛇,繼續伏低做小,以期從他手中套到那瓶解藥。

可此時此刻,謝祁已經死了。

因為她的自大,因為她的疏忽,因為她的自以為是,他已經又一次的喪了命!

若是她再謹慎一些,若是她對楊曄此人的警惕再高一些。

若是她當初不曾命人往南境軍中送信,若是她待謝祁更冷漠一些,他是不是就不會非要待在她身邊護著她,是不是就不會落入楊曄的局中並因此沒了性命?

她年少時已經失去過他一次,那一回,他能從火海中逃生,那這一次呢?

“……”

許清禾絕望地閉眼,兩行清淚自眼角垂落。

人這一生,又能有幾次死裏逃生的經歷?

此時此刻,什麽當年的恨,什麽這些年來的怨,通通都不重要了。

許清禾只想他活著。

她只想要謝祁活著。

面頰上有指腹輕輕劃過,卻再也不是那人的觸感與溫度。

楊曄面上神情晦暗不明,勾唇笑道:“多漂亮的淚啊,只可惜,不是為我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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