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8 ? 第 98 章

關燈
98   第 98 章

◎“怎麽?想哄哄我?”◎

許清禾不敢看過去,只對這目光熟視無睹。

許是因為最近總跟衛澈混在一處,她的面皮也厚了些,如今竟然還能應對自如:“畢竟已經成了婚,總不好意思再讓人叫自己姑娘了。”

“哦——”

靜安笑著點頭:“明白,世子夫人嘛。”

繼而又道:“其實,你能與衛世子相處得很好,我也很開心。說實話,起初我並不看好這婚事,甚至還是覺得——覺得興許魏表哥更適合你。”

這婚事剛傳出來那陣子,京中便沸沸揚揚地議論,無一不是在奚落清禾郡主不識好歹,放著好好地第一公子不要,非要去嫁一個風流浪蕩子。

後來兩人成了婚,又鬧出來納妾、被逼出府的事,眾人便更是幸災樂禍地看熱鬧。

再往後,京中還有人稱曾親眼看到衛世子在倚春樓留宿一夜,眾人便更嘆定是衛世子的新鮮勁兒過去了,這才將剛娶進門的夫人棄之不顧。

“再加上成婚以來,你從沒跟著輔國公夫人出現在各府的席面上,大家便紛紛說你是怕被人議論,故而無顏露面。”

更有甚者將她這事編成了不入流的小故事,專門教育家中未出閣的小姑娘。

讓她們擇婿千萬要看重人品,別因為看那些郎君長得好看,便被人家花言巧語地騙了去。

作為整個事件的主人公,許清禾靜靜聽著這些,反而覺得有趣。

甚至嘆道:“能以一己之力做個反面範例,喚醒那些沈浸在情愛中不能自拔的小姑娘,也挺好。”

“……”靜安公主幾乎要為她這寬厚胸懷所傾倒。

這般東聊西扯地用過了午膳,許清禾便跟著靜安一道上了齊府的馬車,又讓人將車上齊府的牌子給摘了下來,讓南枝親自駕車。

靜安問她:“這是做什麽?”

許清禾答:“我要出府做一件要事,不能被旁人知道,便只能拉你來擋一擋。”

所以她今日才會反覆告誡衛澈,自己要陪著靜安,讓他沒事莫要來尋她。

靜安便問:“什麽要事,還非要出城去做?”

許清禾將方才一直命南枝抱在懷裏的小木匣拿了出來,從裏頭拿出一只質地瑩潤的紅玉手鐲。

靜安很快便認出來,這是她過去五年總會戴在腕子上的那只。

許清禾垂眸,濃密鴉睫掃下一片陰影,正將那傷清亮眸子中的情緒盡數遮住。

她伸手,輕輕撫著那只紅玉手鐲,緩聲道:“往年的七月初七,我都只能在宮裏過,如今總算出了宮,便想著…謝家如今無人,我總該去給他立個衣冠冢才是。”

——每年的七月初七,除了是女兒節,還是南境那位謝小將軍的生辰。

不論真相如何,謝家都被扣上了通敵叛國的帽子,自然是不能正大光明祭拜的。

現如今她全身上下只剩了這麽一個謝祁的物件兒,便只能拿這個給他立個衣冠冢了。

今早衛澈見南枝緊緊抱著這匣子時,還特意問她是拿了什麽好東西,竟還怕他瞧見似的。

許清禾哄他說是給靜安備的禮,讓他少管女兒家的事。

平日裏那般胡攪蠻纏的人,竟也她說什麽就信什麽了,再沒多問。

卻絲毫不知,這正是她曾經的竹馬未婚夫,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

而她今日所謂的正事,便是要在他生辰的這一日,出城為他立個衣冠冢。

因是京都,即便是城郊也並不算是荒蕪,反而熱鬧的很。

許清禾先前特意讓人打探過情況,便將最後的目的地定在了城外向南二十裏地的一處林子,那裏多少也算得上是人跡罕至,環境清幽。

馬車轆轆而行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才行到那片林子。

許清禾下了車,卻讓南枝就在車中照料靜安,由她自己獨行。

南枝猶豫:“這荒郊野嶺的,還是讓南枝陪郡主去吧。”

靜安也道:“我並無大礙,就在這車裏歇息就好,讓南枝與你同去吧,我也放心。”

許清禾低頭撫著懷中的木匣,在唇角牽起一個笑來。

“我跟他五年未見,你們就當成全我,讓我一個人同他說說話吧。”

不知怎麽地,她雖說得那般平靜,可南枝鼻子卻驀地一酸,眼眶立時染上微紅。

她哽咽地應了一聲,率先轉過身不敢再看。

許清禾一手提著裙擺,一手將懷裏的匣子緊緊抱著,也沒走太遠,只在這密林的邊緣處停下。

謝祁年少時馳騁沙場,閑暇時從前線回來,便總喜歡一身白衣躺在樹下,將身上的銀甲摘掉放在一旁,而後枕著自己的手臂擡頭望天。

等她來了,便揚手朝她笑笑,卻散漫肆意到連二郎腿都不願意放下。

許清禾在這林子裏尋了許久,最後還是尋了個空曠能曬到陽光、卻也有棵大樹能用來乘涼的地方,

她從頭上拔出一支發簪,用簪子慢慢挑起一個土坑,等那坑的大小到了足夠適應小木匣的程度時才停下。

緊接著,她又從懷中掏出手帕,將沾滿了土的手指一根根擦拭幹凈,而後才打開那匣子,將那只陪伴了自己多年的紅玉手鐲撫在手心。

她捧著那鐲子靠坐在大樹下,如同少時一般,仰頭望了一眼那蔚藍蒼穹。

偏頭向身側望過去時,她眸中水霧微動,仿佛又能看到那個少年將軍在朝自己揚唇淺笑。

她低頭,纖長手指撫著鐲子,聲音很輕,仿佛怕擾了這來之不易的重逢。

“謝家的汙名尚未洗凈,暫時還不能給你立碑,等將事情了結了,我一定給你立個最最好看的碑。”

“知道你這人也愛幹凈,放心吧,那匣子是我特意找人尋來的,名貴得很,就是過上成百上千年也不會腐爛,這麽一大筆錢,你日後……”

“算了,我們早已經沒有日後了。”

“……那就,下輩子再還吧。可我下輩子,應當也是見不到你了,若當真有輪回轉世之說,你這個時候應當也已經是個四五歲的小娃娃,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還像幼時一樣上房揭瓦,總惹得謝將軍生氣。”

她看著虛空,卻仿佛那個少年將軍還在她身邊一般,他在朝她笑,她便也抿唇揚起一個淺笑來。

可眼眶裏的淚卻止不住地往下落,直墜在她這身嶄新的水藍色長裙上。

許清禾望了一眼,有些惱了:“都怪你。今日是你生辰,我特意打扮得這般好看,說好了每年生辰都要漂漂亮亮地同你過的,可現在都怪你,將我的妝容也弄花了,衣裳也弄臟了,你得賠我。”

她好像看到,虛空中的少年揚眉微訝:啊?這也怪我啊?

而後又投降一般,連忙認錯:好好好,怪我,都怪我,日後一定賠給你,成不成?

許清禾氣呼呼地哼了一聲,眼裏的淚卻更加洶湧,撲簌簌地往下落,在那好看的裙身上很快洇濕了一片。

“又騙我…你總愛騙我,騙我你沒受傷,騙我頭上掉了小青蟲,還騙我地上的石頭是老鼠……”

“你還說過會娶我的,也是在騙我……若以後你再要騙我,我就當真不要理你了,也不要你了……”

可這次,虛空中的少年便再不能軟聲說出只言片語了。

現在,不是他在騙她,而是她在騙她自己。

可自欺欺人又如何呢?今日是他的生辰,她高興就好。

於是她便繼續自欺欺人下去,懷裏抱著謝祁的玉鐲,仰頭望著穹頂,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直到在這林子裏已再看不到那刺眼的金烏。

天色未暗,但太陽卻已經看不到了。

“好了,我該走了。衛澈還在等我呢。”

許清禾將眼淚擦凈,她自己都沒想到,衛澈的名字竟然會那般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衛澈你不知道吧?他是我現在的夫君。誰讓你說要娶我卻又食言,我自然就要去找別人了。”

“當初可是你說的,若你早死,讓我再尋良人,我如今依你所言尋到了,你開心麽?”

又這麽喋喋不休地說了幾句,許清禾到底還是擦幹了眼淚,將手中的鐲子放在另一方幹凈綿軟的手帕中包好,而後又放進那只小木匣裏。

“謝祁,我真的要走了。”

她將木匣子放進方才挖好的坑裏,手心捧起泥土一抔一抔地蓋上去。

“你放心,當年的事,不僅僅是謝家的冤屈,更是我們許家要求的真相。就算不是為了你,為了我的父王母妃和南境軍無辜陣亡的將士,這個真相我也一定會查明。”

待最後一抔泥土落下,方才的土坑終於被填平,許清禾卻悵然若失一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些什麽了。

她又失神地待了許久,這才終於起身,將這棵大樹的位置牢牢記在腦中,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雖是背對著那衣冠冢,雖然離謝祁留給她的最後一個物件越來越遠,但她的腳步卻從未停下,同時眼裏的淚也從未停歇。

還有一句話,她一直沒同他說。

“謝祁,其實我很想你。”

但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往後的歲歲年年,便只留出這一天來懷念他吧。其餘的日子,她該公平些,留給另一個人的。

**

天邊的最後一絲亮光才被夜色吞噬,沒過多久,街上便已經陸陸續續點起了花燈。

五顏六色的花燈交織在街邊船上,遠遠望去,雖比不上白晝明亮,但卻在這朦朧夜色的加持下,顯得有幾分人間仙境的味道。

街上的人三三兩兩匯聚在一處,有年紀相仿的小姑娘,手挽著手笑鬧,亦有情竇初開的郎君,為心愛的姑娘別上一支精美的發簪。

然而華貴馬車旁,卻有人正在悶悶不樂。

郎君一身紅衣錦袍斜斜倚在車旁,他正巧立在一處花燈鋪子附近,被朦朧燈光打著側影,那骨子裏的散漫悠然,瞧著就如同忙裏偷閑前來人間一游的仙人。

只是這仙人的臉色,實在稱不上好看。

往日裏脈脈含情的一雙桃花眼眸,如今卻幽怨極了,配上那張陰沈的臉,直讓孩童看了都要繞道走。

衛澈斜斜睨了一眼連忙跑走的小孩兒,面色更沈。

罷了。

他重重呼出一口氣,正要將目光重新落回那人群熙攘的酒樓門前時,鼻間卻湧進一股熟悉的馨香。

下一瞬,香香軟軟的姑娘便猝不及防地撲了他滿懷。

柔弱無骨的一雙手臂圈住了他的腰身,緊接著又一寸寸收緊。

衛澈起先賭著氣,不願意去抱她,但卻只僵持了那麽幾息。

這姑娘對他的誘惑力實在太大,讓他最後到底還是認命般地摟了上去。

“怎麽,你這是知道讓我在這裏等了許久,所以想哄哄我?”

衛澈咬著牙,眼前閃過方才在酒樓門前看到的那個人,沒好氣道:“……亦或是做了什麽虧心事,怕我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