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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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唐紹鋮從冰箱拿了食材,去廚房把它們分門別類地在砧板上切好,放到盤子裏備用,又去起鍋燒水倒了料酒和蔥姜粉。

他做什麽晏遼都在身後跟著,小狗又亦步亦趨緊跟著晏遼,像開啟了一鍵跟隨模式一樣。三個家庭成員組成一只貪吃蛇在屋裏走來走去,又像一列托馬斯小火車,反正唐紹鋮經常要停下來揉揉太陽穴,回頭又說不出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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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夏天好像被全城熱戀的氛圍包裹,出門在外面經常看到餐廳門口立著拱門氣球,恭喜哪位先生和女士喜結連理。

八月初李祎昀也結婚了,妻子是他在登山俱樂部認識的朋友,兩人戀愛到領證只用了半年,感情卻十分甜蜜。

唐紹鋮帶著晏遼一起去了婚宴,李祎昀知道他們的關系,特意沒有收唐紹鋮送的禮金,還跟妻子介紹說,“只是我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晏遼看著穿著西裝和婚紗站在一起的兩個人,也被現場的氣氛感染到,覺得很開心。從前他很少會因為別人的事調動起情緒,現在不知不覺也有了一些改變,大概都是和那個人的性格越來越接近的原因。

婚宴上很熱鬧,中途唐紹鋮被李祎昀叫過去擋酒,晏遼落單的時候周渝南又來跟他說話,還不知道從哪給他拿了個甜筒吃。

餐桌上其他同事對他也很好,晏遼想因為唐紹鋮很好,所以即使並不熱衷交朋友也還是有人願意跟他坦誠相待,所以這些人才會愛屋及烏地照顧自己。

有些不知情的同事還只以為他是唐紹鋮的弟弟,旁敲側擊問“你哥哥有沒有談戀愛呀”,晏遼還像以前那樣溫和從容地面對這個問題,只是換了說法,“他還沒有結婚,但是孩子已經一歲半了。”

幾個打探消息的同事面面相覷,周渝南笑瞇瞇地聽著晏遼誹謗,適時說一句,“小朋友就是喜歡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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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去兩個月了,葛東臨還是經常會在工作的間隙想起那天夜晚的場景,那晚他變成了竊取火源的普羅米修斯,但是就算被燒成灰燼他也不會後悔。

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夜景,燈光不知疲倦地閃爍著,對面樓頂的夜航燈像是凝滯的流星。

結束後他和陸驍一起躺在床上,渴求很久的東西終於得到了,之後帶來了溫馨滿足和一點點似有似無的惆悵。就是在這樣覆雜的氣氛下,他聽到陸驍清晰平靜的聲音。

“我們都不是高中那時候了,我也不能像過去那樣用拳頭保護你,”陸驍向來說話直率,不會因為在意面子信口開河,“其實我能做的只是陪著你而已。”

這時候好像更應該說些“我會對你負責的”、“永遠保護你”這樣的話吧,坦誠自若的有點過分直白了,葛東臨卻慢慢笑起來。

“這就夠了,”他的聲音在黑暗朦朧的夜晚無比清晰,“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他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而已,不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只是願意陪著他的人。

窗外草叢間蟬鳴的聲音漏進窗戶,隱隱能聽到一點風吹樹葉的簌簌聲。

葛東臨沒有想過自己的思春期會如此漫長,直到現在還能和十幾歲的自己感同身受這一份對愛的貪婪,哪怕這份愛是更多來自他的想象。

那天晚上兩個人一直聊到天亮,葛東臨記得自己說了好多話,他成年後給留下更多的是沈默寡言的形象,但是現在卻像是倒豆子一般說了好多。有些自己以為都忘了的事情,還能在敘述中一點點想起來。

“我剛上大學那年,軍訓後中秋節連著國慶的假期,一共有十天,我沒有回家,聽說你會留在學校後就過去找你。”

“走之前我在學校的超市拿了兩盒月餅,豆沙餡和黑芝麻。從前的中秋節我很少吃月餅,我不知道這是最常見最普通的口味,那時候蠢得要命,還以為只有我們學校才賣這種月餅。到現在我都還記得,第一次去見你,只給你帶了兩個月餅。”

“每次想起來我都覺得好笑。但是這樣裝好行李箱就上火車的勇氣,大概一生只有一次吧。我十八歲,想要和喜歡的人見面,就是這樣簡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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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回到最初的時間點,都會變得很簡單。

這是於星不知道第幾次偷偷來找唐紹鋮了。

秦雲起最近看他看得很緊,怎麽都不肯給他隨意進出的權限卡,找不到別人,他只好來求唐紹鋮帶自己進去。

“我都快一個星期沒見過他,”於星一咬牙說出實話,“唐律,其實他是我男朋友,我們已經戀愛半年了。”

唐紹鋮眼神覆雜地凝視著他的表情,“你很喜歡他?”

於星猝不及防地聽到這個問題,沒想到唐紹鋮會問得這樣直白,他有些害羞,還是毫無防備地點頭,“是。”

唐紹鋮沈默了一會兒,嘆口氣說,“我帶你過去。”

於星欣喜的表情讓他整張臉都變亮了,笑起來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新鮮的檸檬,連忙跟在唐紹鋮身後,“謝謝唐律。”

秦氏集團的外觀很像一只巨大的鳥籠。

唐紹鋮帶著他進了公司,於星的長相太出眾,每回都要戴著遮住眼睛的假發和口罩才能出來,這麽熱的天氣也不嫌麻煩,就為了能跟秦雲起見一面。

上一世唐紹鋮幾乎沒有見過於星正常時的樣子,永遠都是要麽語無倫次地比劃手語,要麽語焉不詳地說些不連貫的句子。

但不管怎麽說都離不開一個意思,秦雲起一直都在強迫他、一直都恨他。兩個人互相憎恨到都盼著對方早點死了才好。

秦雲起看到於星還是發了會兒脾氣,可又不像真的生氣。他讓於星等著,又跟自己的助理說了今天提前下班。

於星期待地問他,“你要帶我出去嗎,要不要打電話讓司機來接?”

“不用司機。”

秦雲起更喜歡自己握方向盤,說話時也習慣用掌控全局的頤指氣使的語氣。這些特征和唐紹鋮的記憶有很多重合的地方。

可是現在他跟於星挽著手臂,他們親密無間地站在一起。唐紹鋮仿佛變成一個局外人,又無端想起那天在婚禮現場見證幸福的感覺。

秦雲起有一雙很像他父親的眼睛,狹長深邃,好像時刻都籠罩在陰影之下,只有彎起眼睛微微笑起來的時候,才會看出不同的神色。

“唐律,這事別跟我爸說啊。”

秦雲起朝他擠了擠眼,這個小動作倒是把他和秦厲區分開了,“我倒不是怕老爺子死了,只是他一死我就得接手那些爛攤子,”他聳聳肩膀,“我還想多玩幾年呢。”

唐紹鋮看著他們,片刻後才點了點頭,“我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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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唐紹鋮也想過如果還是從前的局面,要幫誰對抗誰,雖然情感上他更想要幫助弱者,對於星也隱約有虧欠。但是又本能地對秦氏感到警覺。

可是現在,似乎這兩人根本沒有會對彼此恨之入骨的矛盾,現在沒有,也不像以後會突然反目成仇。

混沌蒼茫的白霧在眼前時而匯聚又時而散開,命運的齒輪不可分割地咬合。

從他在律所跟著李祎昀實習時看到工人自殺的案件,到在地下停車場遇到孤身出現的於星,都好像是命運埋下的伏筆,像是在告訴他重生一世的代價就是再次進入這團黑色的漩渦裏,沒有全身而退這樣好的事情。

唐紹鋮想過盡力避開這些,避開和秦氏集團有關的案子,哪怕違背了尋求真相的良知和職業操守。他可以裝作不認識於星,不去幫他解圍,不調查秦氏的齷齪,只要這樣就能像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自欺欺人過完這一生。但是他做不到。

他曾經試圖把所有前世的秘密都埋在記憶深處的荒冢,然後離開埋葬它的地方,像亡命天涯的逃犯那樣拼命奔跑。

直到突然有一天他覺察到,這條奔跑的路是環形的。

回憶中的所有人都卷土重來,兜兜轉轉全都以新的姿態再次四面楚歌地把他圍在裏面。他以為離過去越來越遠,其實卻是在無限逼近當年沒有找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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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紹鋮還在做實習的那幾年,秦厲這樣日理萬機,還是發現了有個初露頭角的律師一直對秦氏的事情很好奇,並且比自己想得很快地摸到了蛛絲馬跡。他短暫地費解過,這個素不相識、和自己也不曾有過利益糾紛的年輕人為什麽會想知道那些事情。

但他沒有打草驚蛇,反而以長輩的親切友好的姿態向唐紹鋮伸出一只手,把這個人收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助理很快查到了信息,秦厲看著紙上的“晏”字,很快想到了二十多年前和他一起打拼的下屬,大概是這孩子的父親。

比起直擊要害,他更喜歡讓每個人都在棋盤上找到定位,再抽絲剝繭般讓這些人看到彼此隱藏的面目。調度一切局面的感覺很好,秦厲覺得自己的氣色都紅潤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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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律,秦總請您上來一趟。”

秘書打來電話,唐紹鋮應了聲“好”,放下聽筒後起身朝著電梯間走去。

昏黃的天色像是搪瓷杯裏淤積的茶垢。

辦公室的空調溫度微微偏高,如果是懷著心事進來,只怕站在這兒就會出一身的汗。

唐紹鋮習慣泰山崩於頂都能面不改色,秦厲比他更淡然,在保持平靜的同時臉上還能永遠都掛著笑容。

“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但不是公司的事,只是我的私事,”秦厲開門見山遞過來一張卡片,白紙黑字寫了一個地址,“你認識於星,對吧,算是朋友?”他笑容溫和,眼尾細小的皺紋像是秋風掃過池塘泛起漣漪,“只需要讓他到這裏就好。”

秦厲狹長的眼睛泛著冷冽的寒光,像是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這樣赤裸的考驗像是馴化的第一步,只要通過了就能離秦厲的計劃更近一些。

唐紹鋮忽然明白了,從來都不是秦雲起和於星之間勢不兩立要拼個你死我活,只是秦厲想要拆散他們而已。

上一世到最後這兩個人也沒有明白是中了誰的圈套。唐紹鋮拼湊著記憶的碎片,從於星想要離開又在機場被抓回去開始,那兩個人就走上只看得見悲劇的結局。

唐紹鋮說著答應,離開後徑直下樓,他在只有自己的電梯內低下頭,指腹摩挲著那行黑色的地址,最後還是在掌心揉皺成一團,放進了西服褲子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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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內點著檀香,有安神靜氣的功效。

秦厲好像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笑得意味深長。他拿起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鈴聲只響了一秒就被接聽。

葛東臨的聲音清晰地傳到耳邊,“秦總。”

秦厲只簡單交代了幾句,那邊就沒有半點遲疑地回覆了,“好的,我知道該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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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星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滑開鎖屏看到葛東臨發來的信息,“今晚七點明月酒樓,見導演。”

他撐著困意揉了揉眼睛,即使是突然通知的工作也沒有拒絕的權利,飛快地打字,“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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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垂死般懸在漆黑的夜空上,銀白色的加長轎車疾馳而過。於星望著窗外,車速很快,路燈向後移動的速度也很快,好像從視網膜前面閃過一把把冰冷的匕首,都被有驚無險地避開。

握在掌心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於星按下接聽放在耳邊,“餵?”

“你趕快回來。”

秦雲起的聲音冰冷嚴肅,還有一些尚未學會如何控制情緒而遺漏出的暴躁,“讓司機把車開到別墅,等我過去。”

於星攥著手機,小心翼翼地解釋,“我要去見導演,還有投資方,制片人,編劇和幾個主演,很多人的,”他以為對方是占有欲作祟的吃醋,耐心解釋,“只是和他們吃一頓飯。”

秦雲起那邊傳來像是踹翻了什麽的“砰”的一聲巨響,再開口時壓抑的憤怒火山爆發般藏不住,“讓你回就回,少他媽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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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所有聲音都回歸沈寂。

秦雲起憤怒地把手機扔到一邊,“我只是玩玩而已,你至於這麽較真嗎?”

他的雙手撐著辦公桌,眼神中狠狠碾過了什麽,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鉗子夾裂核桃,一桌子的碎片被他壓在掌心底下。

秦厲慢條斯理地開口,“如果你只是玩玩,我連他叫什麽名字都不會知道。”

“我就是喜歡他了,”秦雲起撐在桌上的手臂暴起猙獰的青筋,“我就是喜歡上一個男人了,你想怎麽樣!”

他第一次見到於星的時候這人還在酒吧駐唱,別說出道,連參加選秀節目都不會有人收他的報名表。秦雲起坐在臺下聽他唱歌,聽著聲音突然就想要看看臺上的人長什麽樣,看到那張沈浸在聚光燈下的精致漂亮的臉,又想看到這張臉上更多的表情。

他以為自己只是隨手撿起漂亮石頭扔進觀賞魚缸,他沒想到自己會把這顆石頭做成項鏈掛在脖子上。

“你還不明白嗎?”秦厲搖了搖頭,目光寬容平靜的像是在看一個犯錯的孩子,“這和他是男是女沒有關系。”

“我不是逼你非得跟誰結婚,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我都不關心,”他攤開手,像是一個開明的父親,“只是你不能有軟肋,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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