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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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那天下了場很大的雪，幹凈的新雪還沒有被人踩過，窗外是白茫茫的大地。
-
世界被新雪覆蓋成純白，內裏卻早已被沖刷成灰。
晏遼盯著屏幕發呆，從前那些誇他“真實”的人，現在說他自視甚高、目中無人、沒有教養。認識的同學披上“知情人士”的外衣，以“我記得是有這麽件事吧”開場，零碎的片段拼湊出了一個完整卻漏洞百出的人。
畫展上他擋在盛琳前面的視頻被截取了一張圖片，當時盛琳的手和他的手以暧昧的角度重疊，像是握在一起。
那段沈亦然說“先借著熱度宣傳畫展，以後再解釋”，卻遲遲沒有澄清過的視頻，最後指向所有人看了都恍然大悟的結論，原來是為了女人爭風吃醋。但很快又有一個賬號發帖，說懷疑晏遼是同性戀，拿出了很多偷拍到的證據。
照片中是兩個模糊的人影，距離過分貼近，像是在接吻。因為晏遼平時個性鮮明的穿衣風格，很明顯能看出來是他。
爆料人信誓旦旦說晏遼是同性戀，還和女生不清不楚的糾纏。之前那些趾高氣揚囂張跋扈的發言還可以說成是性格缺陷，那現在就是徹頭徹尾的道德敗壞。
整件事很快就被蓋棺定論了。熱搜詞條下面第一個評論是，“他會有艾滋病嗎？”
-
晏遼的反應卻近似麻木的平靜。比起這樣的平靜，唐紹鋮更想要看到他發洩地嚎啕大哭，想要看到他能夠像飽受委屈的小孩子一樣大聲地痛哭流涕。
可是晏遼只是站在那裏，倚在門框邊發呆，眼睛是冷漠的渙散，在看到唐紹鋮後重新聚焦。
晏遼習慣了在唐紹鋮臉上看到海納百川般能容忍一切發生的表情，他從前一直故意搞出意外，想要看到這個人有什麽情緒波動，最好能看到這人因為自己失控。可是現在他看到唐紹鋮的確表情出現裂痕，又想要像用膠水把那些全都黏合住。
“讓我自己處理吧，你別管了。”晏遼小聲說。
-
辦公室開著溫暖的空調，沈亦然和陳正熙面對面坐在紫檀木書桌的兩側，桌上的綠植盆栽長勢正好，開出粉白色的小花，絲毫不受窗外寒冬的影響。
“還是先不要這麽做了……不是不做，我是說，能不能再等等？”
沈亦然一直是溫柔得近乎沒有脾氣的人，哪怕現在提出反對的意見，說話也是輕聲細語。
陳正熙瞥了他一眼，目光寫滿揶揄，“那天在餐廳不是都決定好了，我怎麽舍得砍這棵發財樹？”
那天晏遼中途離席的五分鐘，陳正熙就做好了全部計劃，現在每一步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後面還安排了幾個直播爆料的賬號，等這波流量過去就能帶貨了，一手信息都在我們手裏，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我們不是從來都這麽做的嗎？做我們這行業不就是這樣嗎，我早就告訴過你觀眾最喜歡看到的就是這些，從一開始就決定了。你既然要把他捧到那麽高，就該知道他會摔得有多慘。”
沈亦然沈默片刻，心底驟然有些煩躁，可還是沒說什麽，過了半晌才敲了敲桌子對陳正熙說，“給我一根煙。”
陳正熙遞過去一根香煙，又放低姿態為他點了火，“好了，我放你去休假半個月，你爸不是剛出院嗎？正好你帶他出去散散心。”
沈亦然沒有說話，白色的煙霧慢慢模糊了他的五官，直到一根煙燃燒到盡頭他也沒有換過姿勢。陳正熙又點開了最先發帖的賬號，數據很好，閱讀量持續上漲還沒有下降的趨勢。他用冷淡的眼神盯著視頻封面上晏遼的臉，無聲地笑了笑。
-
創造神與毀滅神，美麗與萬劫不休並置總能引發無限遐想。
盤根錯節地組合成最勁爆、最吸引眼球的話題，順其自然地被杜撰成滋養惡意的故事。
甚至沒有任何的起承轉合，只有結果，人們很快就接受並且堅信不疑了。有個性的天才畫家其實是性格惡劣的又私生活混亂的敗類。
流言蜚語在虛擬世界掀起狂風巨浪，盡管晏遼努力想裝作一切平靜如常，但還是難以招架這樣的變故。生活像是在一夜之間就面目全非了，陌生的好像第一天才看清楚他的樣子。
密密麻麻的惡意像是要變成灰綠色的藤蔓，把他當成某個任務失敗的宿主般徹底吞沒了。
原本他的受眾群體就是些憤世嫉俗、沖動易感的年輕人，在發現他所謂的真實面目後都像受到欺騙的憤怒，這些怒火也像是順著汽油澆成的線一樣飛快地蔓延過來。
從事情發生那天開始，晏遼打給沈亦然的每個電話都是無人接聽。大雪封路，連地鐵都停運。唐紹鋮說他們多半是躲了出去，讓晏遼等一等，說自己會想辦法找到他們。
終於等到一個晴天，積雪未化，晏遼瞞著唐紹鋮自己去了一趟工作室，卻只看到助理在那裏。
“沈哥和陳總出差了，他說讓你先別著急，這些等他回來再想辦法。”
助理看向他的眼神流露出習以為常的憐憫，“這些天還會有暴雪，你別再過來了……要我說那些事你就當沒發生過，沒人會一直記得，你就往前走吧。”
我會一直記得。
前面是懸崖的話也要往前走嗎？
走廊的風不知悔改地長驅直入著，晏遼臉上被風吹得驀然有一陣細微的撕扯感，像是被不輕不重扇了個耳光。
他沒說什麽就走了，身後憐憫的眼神目送他直到電梯門緩緩關嚴才離去。
-
唐紹鋮提前了兩個小時下班，擰開門鎖看到客廳空無一人，連忙給晏遼打了電話。
等待音一聲一聲撞擊在耳膜，冬日的夜晚天黑得很早，五點鐘落地窗外就是綿延一片的橘黃色燈光，手機裏的忙音似乎比最遠的燈光還要看不到盡頭。
“你在哪裏？”
晏遼坐在咖啡廳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路邊的長椅也堆積了一層厚厚的雪，像是香草蛋糕。
“我就是想出來逛逛。”
唐紹鋮拿起大衣，“發定位，我現在來找你。”
“……幹嘛這麽緊張，那我在這裏等你過來。晚上你想不想去看電影？”
唐紹鋮非常配合地也換成了輕松的語氣，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他們只是在隨意地閑聊，“好，我們去看電影。”
兩個人在深夜場的影廳看完了一部兩個小時的外國電影，出來時已經是淩晨了，路況像是驟然通暢的血管，一路沒有擁堵。
回到家後，唐紹鋮放緩聲音溫和地說，“你這些天先別上網了，好不好？休息一段時間，我會處理好這些事。”
晏遼慢吞吞地“嗯”了一聲，脫下厚厚的外套徑直去浴室洗澡。水聲隔著模糊的玻璃斷斷續續地響起，唐紹鋮還站在客廳，眉眼間藏著一些疲倦，像是弄濕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晾幹就被迫穿戴整齊，皮膚上是揮之不去的沈重潮濕。
-
兩人都洗漱好上床時已經是深夜了，燈光熄滅後房間漆黑一片，誰都沒有先說晚安。
晏遼翻了個方向，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再撐起身體時眼睛微微紅腫，他岔開雙腿跨坐到了唐紹鋮的身上，俯下身子低頭親他的臉，卻在手指滑到對方衣服底下時被握住了手腕。
“…你不想做嗎？”
晏遼低下頭，漆黑的劉海兒遮住了神情，半晌後才憋著嗓子問，“為什麽？”
他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平靜又可憐地看著唐紹鋮，“你會覺得我是像他們說的那樣嗎？你也討厭我嗎？”
唐紹鋮嘆了口氣，沈默半晌後，很有耐心地摸著晏遼的頭發，把他抱進懷裏。
“當然不是，他們根本不認識你也不了解你，那些評價只是給他們想象出來的一個人。”他垂下眼睛，嘴唇蹭著晏遼微微出汗的額頭，“發生這些事都不怪你。”
兩人從十幾歲認識，他也算是看著晏遼長大的，一直自信明朗的小孩突然露出這樣小心翼翼的表情，他的心好像被生銹的鈍刀反覆捅了幾下。
唐紹鋮摸著他的頭發，低聲說，“辛苦了。”
晏遼縮在他胸口沒有出聲，“辛苦了”，不是“沒關系”，他想我有什麽好辛苦的，我只是在聽別人說話而已。
-
他的風評徹底逆轉後，從前說喜歡他的人現在都來落井下石，社交帳號每天都有大量謾罵的私信，有些來自晏遼感到眼熟的頭像，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半個月前有些人還留言“我好喜歡你”，後面跟著幾個誇張的感嘆號，這句“我好喜歡你”也好像是喊出來的一樣。
晏遼按下鎖屏，看著漆黑的屏幕裏自己面無表情的臉，突然想到有一年的除夕夜，他問過唐紹鋮“我變成蚊子了你還愛我嗎”這樣很幼稚的問題。其實有時候看到這些人說“我好喜歡你”他也會想要問差不多同樣幼稚的，“不管我變成什麽樣子你都會想要這麽說嗎？”
現在沒有回答他也大概明白了，人類的感情如此脆弱，哪怕沒有任何變化，說喜歡你的人也可能會突然間不喜歡你。
晏遼對文字沒有興趣，看到長難句就會懷疑自己其實有閱讀障礙，看到超過十個字他就頭痛，他到高考都沒有背下來那本厚厚的概論書。但是只要是收到的信件，他都逐字逐句地讀了。那些信件現在堆積在書房的角落裏，散發著朝不保夕的氣息。
晏遼盯著遠遠的一點出神，說不清現在是什麽感覺，像是嘴裏含著話梅糖，起初能漫不經心地只嘗到甜，但終究某個時刻舌尖會頂到令牙齦發緊的酸楚，五官都被牽動著蜷縮起來。
他記得大概半年前，他在自媒體賬號上發布了第一個視頻，忍不住去看了好多遍，但播放量還是只有個位數。
晏遼搞了好半天才弄懂，每個賬號點進來看視頻，不管反覆看了多少次都只算一個點擊量。
沈亦然有一個賬號，他有一個賬號，唐紹鋮有一個賬號，他的爸爸媽媽有兩個賬號。所以現在這視頻的點擊量就是五。
他以為自己不會在意，以為自己會像是塗了蠟的皮膚一樣，沒有任何毛孔可以被侵入，但他就是把視頻右下角的數字五記住了很久。
他跟自己說不管那些話是真的假的他都不在乎這些，甚至就算這是罪有應得也沒有什麽。可是他像清清楚楚地記得數字五一樣，記得看到過的每一句話，他全都記得。
-
事情發酵半個月的時候終於驚動到了身邊的人，那天早上晏遼剛有些困意就被手機鈴聲吵醒，他媽媽平時最喜歡睡懶覺，現在卻早上六點就聲音沙啞地問他，“你跟媽媽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晏遼困得不太清醒，還沒有想到說什麽就聽到他媽媽在那邊啞著嗓子說，“你根本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你小時候很乖，很安靜，很聽話，所有叔叔阿姨街坊鄰居都喜歡你，你三歲時我推著嬰兒車帶你去逛商場，有兩個女生追了我一路想要給你拍張照片，說你是她們看到過最漂亮的小孩。”
他媽媽說到這裏哭了起來，哭聲像是打井一樣越鑿越深。晏遼聽到那幾個形容詞很不合時宜地感到滑稽，“很乖，很安靜，很聽話”，從來沒想過能從他媽媽的嘴裏聽到這些，以前說的明明是，“很淘氣，很不服管教，很糟糕”——這樣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媽媽還在不厭其煩地解釋著，好像一遍遍說著這些話它們就能像蒲公英一樣在空氣中傳播到各個地方似的。
“你沒有傷害任何人你就沒有錯。”
“你和小唐只是好朋友，你們初中就是同學了，那時候你們才十幾歲呀，他們怎麽能那樣說呢，他們根本什麽都不懂的。”
耳邊好像響起火車出站時那樣的尖銳鳴笛聲，晏遼把手機離得更遠了一些，聲音聽起來平靜的有些不痛不癢，“你就當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吧。”
他掛斷了電話。
-
那段時間晏遼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
夢中是黑色的潮濕的洞穴，巨大猙獰的蝙蝠從漆黑的洞口飛出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任由腐爛的氣味吞沒口鼻，他沒辦法呼吸，喉嚨好像被什麽堵住了，可能是一口滾燙的血。
夢境中陳正熙的臉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視線裏，如同跟他中間隔了一個放大鏡似的越貼越近，原來站在放大鏡下面的人是自己，每一句話每個動作都被光明正大地拿出來討論動機。
“你是什麽意思？”
“你為什麽說這句話？你在想什麽？你有什麽目的？”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
“原來我是這樣的人。”
頻繁的噩夢讓他對睡眠產生抵觸，經常在驚醒的深夜輕手輕腳下了床到陽臺發呆。月光薄如蟬翼，他的胸腔像是被鑿開的玻璃窗一樣有被風吹透的寒冷。如果夢境是人類的潛意識的話，那麽他的潛意識就是禁止呼吸。
從陽臺能看到最遠的地方是一所小學，整體都在家的話就能聽到學校從早到晚的廣播，上課和下課的鈴聲，眼保健操，廣播體操，這些都能聽到。學校的圍墻外側墻壁上行雲流水地寫著“天生我材必有用”這幾個字。
晏遼瞇著眼睛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很熟悉，突然想到這是他高中美術集訓時候貼在畫室後墻的標語就是這句話。
記憶像斷線的珠子，滾落到高中時代。那時他和同桌坐在最後一排，他正好在前兩個字底下，那些字都只在頂端靠著一根釘子支撐。所以晏遼很聰明地拆掉了“材”字的偏旁，又把“生”和“材”字換了位置。他理直氣壯地坐在“天才”兩個字底下，只要一進教室就能看到。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晏遼想起畫室，又順其自然地回憶起在那裏的日子。
晏遼高中集訓時在畫室的位置正對著馬路，天黑之後路燈開始慢慢亮起來。那時他看到路燈一盞盞點亮總會覺得有點孤單。不是他而是路燈，只能站在原地沒辦法挪動，維持著像是彎腰或者雙手向外托舉的姿勢，像是被固定住。
那時他在畫室的同桌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出手闊綽為人大方，每天都頂著教室門口“禁止攜帶電子產品”的標志大搖大擺揣著兩部手機進來。其中一部是防止被老師發現後沒收的備用機。他不想學文化課才來藝考，卻連畫畫都不感興趣，帶來的手機和平板也像是在跳水比賽一樣陸續被老師心狠手辣地收走。
有段時間老師甚至一度崩潰，懷疑自己根本沒有在做桃李滿天下的偉大職業，而是考到教師資格證後就來回收二手閑置數碼產品了。感覺好像可以隨時拿起一部手機念廣告詞。
晏遼對那人的印象並不多，只是有一回空蕩蕩的畫室其他人都走幹凈了，只剩下他們兩個。晏遼收起素描紙時他同桌也睡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目光迷茫地望向窗外，突然旁若無人又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那些路燈看起來好寂寞。”
他不知道人是否會因為一個瞬間改變對另一個人的印象，但是這句話他記得很多年。但最後那人也沒堅持到集訓結束，大概是覆讀或者出國了，他記不清楚這些。
晏遼是喜歡畫畫的，他十六歲到十八歲的青春期有一半時間都是在畫室度過，那時老師很有詩意地說，他們這些十幾歲的小孩像是剛切開的石榴。
那個老師是很好的人，晏遼記得他看到自己的畫眼睛會倏然一亮，老師還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過，他太驕傲了，早晚都要學習如何心甘情願地認領一份失敗的。那時晏遼嗤之以鼻地想他才不會承認哪一段經歷是“失敗”，他認為不管到哪個年紀，自己都不會活在糾正錯誤的道路裏。
睡不著的時候他會想到很多事，好像前小半輩子都回憶了一遍。晏遼看著窗戶映出自己的身影，像是看到滯銷的熱帶水果，自暴自棄地腐爛了。
-
深夜的天徹底暗下來，隱隱能窺見天空浮動著霧一樣的灰色的雲，穿過雲就能撈起完整的月亮。
通常是晏遼醒過沒多久，唐紹鋮就也會醒過來，拿著一件毛衣外套又端兩杯熱水過來陪他一起在陽臺坐著發呆。窗外還是正對著小區廣場，有給小孩子玩的滑梯蹺蹺板還有秋千，在深沈的夜晚像是被遺棄般的佇立在那裏。
有時候兩個人會在陽臺坐到黑夜蘇醒，柔軟的曙光像是清澈的水一樣流進來，黎明之後樓下的小廣場開始出現牽著狗散步的人。唐紹鋮就是在看到第一只小狗跑到草坪上的時候想到這件事的，他用微微沙啞的聲音對晏遼說，“我們養一只狗吧。”
晏遼側過頭，看到唐紹鋮的眼睛底下也有一層疲倦的灰色。想要拒絕的話轉了一圈，變成了，“好啊。”
外面的世界是一灘死水，是渾濁的眼球，他慢慢減少上網，手機從早到晚關機，和外界斷開了聯系。
唐紹鋮在家裏安了監控，三月末的傍晚又帶了只剛上任的撫慰犬回來。一歲半的小金毛，像是能捕捉到空氣中的低落因子，時時刻刻做好準備全力沖刺一腦袋拱到人類身邊。
那段很長的與世隔絕的時間，他只和唐紹鋮還有小狗生活在一起，好像暴風雪後就是世界末日，他們茍且偷生在諾亞方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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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了場很大的雪，幹凈的新雪還沒有被人踩過，窗外是白茫茫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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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被新雪覆蓋成純白，內裏卻早已被沖刷成灰。
晏遼盯著屏幕發呆，從前那些誇他“真實”的人，現在說他自視甚高、目中無人、沒有教養。認識的同學披上“知情人士”的外衣，以“我記得是有這麽件事吧”開場，零碎的片段拼湊出了一個完整卻漏洞百出的人。
畫展上他擋在盛琳前面的視頻被截取了一張圖片，當時盛琳的手和他的手以暧昧的角度重疊，像是握在一起。
那段沈亦然說“先借著熱度宣傳畫展，以後再解釋”，卻遲遲沒有澄清過的視頻，最後指向所有人看了都恍然大悟的結論，原來是為了女人爭風吃醋。但很快又有一個賬號發帖，說懷疑晏遼是同性戀，拿出了很多偷拍到的證據。
照片中是兩個模糊的人影，距離過分貼近，像是在接吻。因為晏遼平時個性鮮明的穿衣風格，很明顯能看出來是他。
爆料人信誓旦旦說晏遼是同性戀，還和女生不清不楚的糾纏。之前那些趾高氣揚囂張跋扈的發言還可以說成是性格缺陷，那現在就是徹頭徹尾的道德敗壞。
整件事很快就被蓋棺定論了。熱搜詞條下面第一個評論是，“他會有艾滋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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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遼的反應卻近似麻木的平靜。比起這樣的平靜，唐紹鋮更想要看到他發洩地嚎啕大哭，想要看到他能夠像飽受委屈的小孩子一樣大聲地痛哭流涕。
可是晏遼只是站在那裏，倚在門框邊發呆，眼睛是冷漠的渙散，在看到唐紹鋮後重新聚焦。
晏遼習慣了在唐紹鋮臉上看到海納百川般能容忍一切發生的表情，他從前一直故意搞出意外，想要看到這個人有什麽情緒波動，最好能看到這人因為自己失控。可是現在他看到唐紹鋮的確表情出現裂痕，又想要像用膠水把那些全都黏合住。
“讓我自己處理吧，你別管了。”晏遼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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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開著溫暖的空調，沈亦然和陳正熙面對面坐在紫檀木書桌的兩側，桌上的綠植盆栽長勢正好，開出粉白色的小花，絲毫不受窗外寒冬的影響。
“還是先不要這麽做了……不是不做，我是說，能不能再等等？”
沈亦然一直是溫柔得近乎沒有脾氣的人，哪怕現在提出反對的意見，說話也是輕聲細語。
陳正熙瞥了他一眼，目光寫滿揶揄，“那天在餐廳不是都決定好了，我怎麽舍得砍這棵發財樹？”
那天晏遼中途離席的五分鐘，陳正熙就做好了全部計劃，現在每一步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後面還安排了幾個直播爆料的賬號，等這波流量過去就能帶貨了，一手信息都在我們手裏，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我們不是從來都這麽做的嗎？做我們這行業不就是這樣嗎，我早就告訴過你觀眾最喜歡看到的就是這些，從一開始就決定了。你既然要把他捧到那麽高，就該知道他會摔得有多慘。”
沈亦然沈默片刻，心底驟然有些煩躁，可還是沒說什麽，過了半晌才敲了敲桌子對陳正熙說，“給我一根煙。”
陳正熙遞過去一根香煙，又放低姿態為他點了火，“好了，我放你去休假半個月，你爸不是剛出院嗎？正好你帶他出去散散心。”
沈亦然沒有說話，白色的煙霧慢慢模糊了他的五官，直到一根煙燃燒到盡頭他也沒有換過姿勢。陳正熙又點開了最先發帖的賬號，數據很好，閱讀量持續上漲還沒有下降的趨勢。他用冷淡的眼神盯著視頻封面上晏遼的臉，無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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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神與毀滅神，美麗與萬劫不休並置總能引發無限遐想。
盤根錯節地組合成最勁爆、最吸引眼球的話題，順其自然地被杜撰成滋養惡意的故事。
甚至沒有任何的起承轉合，只有結果，人們很快就接受並且堅信不疑了。有個性的天才畫家其實是性格惡劣的又私生活混亂的敗類。
流言蜚語在虛擬世界掀起狂風巨浪，盡管晏遼努力想裝作一切平靜如常，但還是難以招架這樣的變故。生活像是在一夜之間就面目全非了，陌生的好像第一天才看清楚他的樣子。
密密麻麻的惡意像是要變成灰綠色的藤蔓，把他當成某個任務失敗的宿主般徹底吞沒了。
原本他的受眾群體就是些憤世嫉俗、沖動易感的年輕人，在發現他所謂的真實面目後都像受到欺騙的憤怒，這些怒火也像是順著汽油澆成的線一樣飛快地蔓延過來。
從事情發生那天開始，晏遼打給沈亦然的每個電話都是無人接聽。大雪封路，連地鐵都停運。唐紹鋮說他們多半是躲了出去，讓晏遼等一等，說自己會想辦法找到他們。
終於等到一個晴天，積雪未化，晏遼瞞著唐紹鋮自己去了一趟工作室，卻只看到助理在那裏。
“沈哥和陳總出差了，他說讓你先別著急，這些等他回來再想辦法。”
助理看向他的眼神流露出習以為常的憐憫，“這些天還會有暴雪，你別再過來了……要我說那些事你就當沒發生過，沒人會一直記得，你就往前走吧。”
我會一直記得。
前面是懸崖的話也要往前走嗎？
走廊的風不知悔改地長驅直入著，晏遼臉上被風吹得驀然有一陣細微的撕扯感，像是被不輕不重扇了個耳光。
他沒說什麽就走了，身後憐憫的眼神目送他直到電梯門緩緩關嚴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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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紹鋮提前了兩個小時下班，擰開門鎖看到客廳空無一人，連忙給晏遼打了電話。
等待音一聲一聲撞擊在耳膜，冬日的夜晚天黑得很早，五點鐘落地窗外就是綿延一片的橘黃色燈光，手機裏的忙音似乎比最遠的燈光還要看不到盡頭。
“你在哪裏？”
晏遼坐在咖啡廳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路邊的長椅也堆積了一層厚厚的雪，像是香草蛋糕。
“我就是想出來逛逛。”
唐紹鋮拿起大衣，“發定位，我現在來找你。”
“……幹嘛這麽緊張，那我在這裏等你過來。晚上你想不想去看電影？”
唐紹鋮非常配合地也換成了輕松的語氣，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他們只是在隨意地閑聊，“好，我們去看電影。”
兩個人在深夜場的影廳看完了一部兩個小時的外國電影，出來時已經是淩晨了，路況像是驟然通暢的血管，一路沒有擁堵。
回到家後，唐紹鋮放緩聲音溫和地說，“你這些天先別上網了，好不好？休息一段時間，我會處理好這些事。”
晏遼慢吞吞地“嗯”了一聲，脫下厚厚的外套徑直去浴室洗澡。水聲隔著模糊的玻璃斷斷續續地響起，唐紹鋮還站在客廳，眉眼間藏著一些疲倦，像是弄濕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晾幹就被迫穿戴整齊，皮膚上是揮之不去的沈重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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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洗漱好上床時已經是深夜了，燈光熄滅後房間漆黑一片，誰都沒有先說晚安。
晏遼翻了個方向，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再撐起身體時眼睛微微紅腫，他岔開雙腿跨坐到了唐紹鋮的身上，俯下身子低頭親他的臉，卻在手指滑到對方衣服底下時被握住了手腕。
“…你不想做嗎？”
晏遼低下頭，漆黑的劉海兒遮住了神情，半晌後才憋著嗓子問，“為什麽？”
他睜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平靜又可憐地看著唐紹鋮，“你會覺得我是像他們說的那樣嗎？你也討厭我嗎？”
唐紹鋮嘆了口氣，沈默半晌後，很有耐心地摸著晏遼的頭發，把他抱進懷裏。
“當然不是，他們根本不認識你也不了解你，那些評價只是給他們想象出來的一個人。”他垂下眼睛，嘴唇蹭著晏遼微微出汗的額頭，“發生這些事都不怪你。”
兩人從十幾歲認識，他也算是看著晏遼長大的，一直自信明朗的小孩突然露出這樣小心翼翼的表情，他的心好像被生銹的鈍刀反覆捅了幾下。
唐紹鋮摸著他的頭發，低聲說，“辛苦了。”
晏遼縮在他胸口沒有出聲，“辛苦了”，不是“沒關系”，他想我有什麽好辛苦的，我只是在聽別人說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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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風評徹底逆轉後，從前說喜歡他的人現在都來落井下石，社交帳號每天都有大量謾罵的私信，有些來自晏遼感到眼熟的頭像，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半個月前有些人還留言“我好喜歡你”，後面跟著幾個誇張的感嘆號，這句“我好喜歡你”也好像是喊出來的一樣。
晏遼按下鎖屏，看著漆黑的屏幕裏自己面無表情的臉，突然想到有一年的除夕夜，他問過唐紹鋮“我變成蚊子了你還愛我嗎”這樣很幼稚的問題。其實有時候看到這些人說“我好喜歡你”他也會想要問差不多同樣幼稚的，“不管我變成什麽樣子你都會想要這麽說嗎？”
現在沒有回答他也大概明白了，人類的感情如此脆弱，哪怕沒有任何變化，說喜歡你的人也可能會突然間不喜歡你。
晏遼對文字沒有興趣，看到長難句就會懷疑自己其實有閱讀障礙，看到超過十個字他就頭痛，他到高考都沒有背下來那本厚厚的概論書。但是只要是收到的信件，他都逐字逐句地讀了。那些信件現在堆積在書房的角落裏，散發著朝不保夕的氣息。
晏遼盯著遠遠的一點出神，說不清現在是什麽感覺，像是嘴裏含著話梅糖，起初能漫不經心地只嘗到甜，但終究某個時刻舌尖會頂到令牙齦發緊的酸楚，五官都被牽動著蜷縮起來。
他記得大概半年前，他在自媒體賬號上發布了第一個視頻，忍不住去看了好多遍，但播放量還是只有個位數。
晏遼搞了好半天才弄懂，每個賬號點進來看視頻，不管反覆看了多少次都只算一個點擊量。
沈亦然有一個賬號，他有一個賬號，唐紹鋮有一個賬號，他的爸爸媽媽有兩個賬號。所以現在這視頻的點擊量就是五。
他以為自己不會在意，以為自己會像是塗了蠟的皮膚一樣，沒有任何毛孔可以被侵入，但他就是把視頻右下角的數字五記住了很久。
他跟自己說不管那些話是真的假的他都不在乎這些，甚至就算這是罪有應得也沒有什麽。可是他像清清楚楚地記得數字五一樣，記得看到過的每一句話，他全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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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酵半個月的時候終於驚動到了身邊的人，那天早上晏遼剛有些困意就被手機鈴聲吵醒，他媽媽平時最喜歡睡懶覺，現在卻早上六點就聲音沙啞地問他，“你跟媽媽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晏遼困得不太清醒，還沒有想到說什麽就聽到他媽媽在那邊啞著嗓子說，“你根本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你小時候很乖，很安靜，很聽話，所有叔叔阿姨街坊鄰居都喜歡你，你三歲時我推著嬰兒車帶你去逛商場，有兩個女生追了我一路想要給你拍張照片，說你是她們看到過最漂亮的小孩。”
他媽媽說到這裏哭了起來，哭聲像是打井一樣越鑿越深。晏遼聽到那幾個形容詞很不合時宜地感到滑稽，“很乖，很安靜，很聽話”，從來沒想過能從他媽媽的嘴裏聽到這些，以前說的明明是，“很淘氣，很不服管教，很糟糕”——這樣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媽媽還在不厭其煩地解釋著，好像一遍遍說著這些話它們就能像蒲公英一樣在空氣中傳播到各個地方似的。
“你沒有傷害任何人你就沒有錯。”
“你和小唐只是好朋友，你們初中就是同學了，那時候你們才十幾歲呀，他們怎麽能那樣說呢，他們根本什麽都不懂的。”
耳邊好像響起火車出站時那樣的尖銳鳴笛聲，晏遼把手機離得更遠了一些，聲音聽起來平靜的有些不痛不癢，“你就當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吧。”
他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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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晏遼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
夢中是黑色的潮濕的洞穴，巨大猙獰的蝙蝠從漆黑的洞口飛出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任由腐爛的氣味吞沒口鼻，他沒辦法呼吸，喉嚨好像被什麽堵住了，可能是一口滾燙的血。
夢境中陳正熙的臉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視線裏，如同跟他中間隔了一個放大鏡似的越貼越近，原來站在放大鏡下面的人是自己，每一句話每個動作都被光明正大地拿出來討論動機。
“你是什麽意思？”
“你為什麽說這句話？你在想什麽？你有什麽目的？”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
“原來我是這樣的人。”
頻繁的噩夢讓他對睡眠產生抵觸，經常在驚醒的深夜輕手輕腳下了床到陽臺發呆。月光薄如蟬翼，他的胸腔像是被鑿開的玻璃窗一樣有被風吹透的寒冷。如果夢境是人類的潛意識的話，那麽他的潛意識就是禁止呼吸。
從陽臺能看到最遠的地方是一所小學，整體都在家的話就能聽到學校從早到晚的廣播，上課和下課的鈴聲，眼保健操，廣播體操，這些都能聽到。學校的圍墻外側墻壁上行雲流水地寫著“天生我材必有用”這幾個字。
晏遼瞇著眼睛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很熟悉，突然想到這是他高中美術集訓時候貼在畫室後墻的標語就是這句話。
記憶像斷線的珠子，滾落到高中時代。那時他和同桌坐在最後一排，他正好在前兩個字底下，那些字都只在頂端靠著一根釘子支撐。所以晏遼很聰明地拆掉了“材”字的偏旁，又把“生”和“材”字換了位置。他理直氣壯地坐在“天才”兩個字底下，只要一進教室就能看到。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晏遼想起畫室，又順其自然地回憶起在那裏的日子。
晏遼高中集訓時在畫室的位置正對著馬路，天黑之後路燈開始慢慢亮起來。那時他看到路燈一盞盞點亮總會覺得有點孤單。不是他而是路燈，只能站在原地沒辦法挪動，維持著像是彎腰或者雙手向外托舉的姿勢，像是被固定住。
那時他在畫室的同桌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出手闊綽為人大方，每天都頂著教室門口“禁止攜帶電子產品”的標志大搖大擺揣著兩部手機進來。其中一部是防止被老師發現後沒收的備用機。他不想學文化課才來藝考，卻連畫畫都不感興趣，帶來的手機和平板也像是在跳水比賽一樣陸續被老師心狠手辣地收走。
有段時間老師甚至一度崩潰，懷疑自己根本沒有在做桃李滿天下的偉大職業，而是考到教師資格證後就來回收二手閑置數碼產品了。感覺好像可以隨時拿起一部手機念廣告詞。
晏遼對那人的印象並不多，只是有一回空蕩蕩的畫室其他人都走幹凈了，只剩下他們兩個。晏遼收起素描紙時他同桌也睡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目光迷茫地望向窗外，突然旁若無人又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那些路燈看起來好寂寞。”
他不知道人是否會因為一個瞬間改變對另一個人的印象，但是這句話他記得很多年。但最後那人也沒堅持到集訓結束，大概是覆讀或者出國了，他記不清楚這些。
晏遼是喜歡畫畫的，他十六歲到十八歲的青春期有一半時間都是在畫室度過，那時老師很有詩意地說，他們這些十幾歲的小孩像是剛切開的石榴。
那個老師是很好的人，晏遼記得他看到自己的畫眼睛會倏然一亮，老師還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過，他太驕傲了，早晚都要學習如何心甘情願地認領一份失敗的。那時晏遼嗤之以鼻地想他才不會承認哪一段經歷是“失敗”，他認為不管到哪個年紀，自己都不會活在糾正錯誤的道路裏。
睡不著的時候他會想到很多事，好像前小半輩子都回憶了一遍。晏遼看著窗戶映出自己的身影，像是看到滯銷的熱帶水果，自暴自棄地腐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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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天徹底暗下來，隱隱能窺見天空浮動著霧一樣的灰色的雲，穿過雲就能撈起完整的月亮。
通常是晏遼醒過沒多久，唐紹鋮就也會醒過來，拿著一件毛衣外套又端兩杯熱水過來陪他一起在陽臺坐著發呆。窗外還是正對著小區廣場，有給小孩子玩的滑梯蹺蹺板還有秋千，在深沈的夜晚像是被遺棄般的佇立在那裏。
有時候兩個人會在陽臺坐到黑夜蘇醒，柔軟的曙光像是清澈的水一樣流進來，黎明之後樓下的小廣場開始出現牽著狗散步的人。唐紹鋮就是在看到第一只小狗跑到草坪上的時候想到這件事的，他用微微沙啞的聲音對晏遼說，“我們養一只狗吧。”
晏遼側過頭，看到唐紹鋮的眼睛底下也有一層疲倦的灰色。想要拒絕的話轉了一圈，變成了，“好啊。”
外面的世界是一灘死水，是渾濁的眼球，他慢慢減少上網，手機從早到晚關機，和外界斷開了聯系。
唐紹鋮在家裏安了監控，三月末的傍晚又帶了只剛上任的撫慰犬回來。一歲半的小金毛，像是能捕捉到空氣中的低落因子，時時刻刻做好準備全力沖刺一腦袋拱到人類身邊。
那段很長的與世隔絕的時間，他只和唐紹鋮還有小狗生活在一起，好像暴風雪後就是世界末日，他們茍且偷生在諾亞方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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