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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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於星戴著墨鏡口罩，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越是這樣越欲蓋彌彰。
正好是下班的時候，不少員工經過他時都會停下來好奇地打量幾下。地下停車場的人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於星連忙加快了腳步躲藏著想要離開這裏，但沒有出聲制止過任何不禮貌的行為。是藝人的修養也好還是善良靦腆也好，從這些微小舉動就能感受到他性格中的軟弱底色。
“跟我過來。”
唐紹鋮走到他旁邊幫忙擋住了一些探究的視線和閃光燈，於星看著眼前來路不明的人，莫名產生了信任感，只遲疑片刻就聽到身後騷亂的聲音如雪崩般不斷壓迫。他沒再猶豫，說了聲“好”就快步跟在唐紹鋮身後。
再往前是停車場內公司高層的專用電梯，直達頂樓，唐紹鋮刷了秦厲給他的臨時卡，身後那些人也沒再追過來。
空氣安靜後，於星摘下口罩，“謝謝你。”
唐紹鋮看向他的眼神微微覆雜，記憶中蒼白灰敗的臉被一張年輕清秀的面孔替代，其間經歷的事情旁觀者也覺得膽戰心驚，但此時在不斷上升的電梯，他眼睜睜看著這人羊入虎口般把自己送上秦氏集團的頂樓。
電梯緩慢上升，於星以為唐紹鋮一直看著他是因為在電視上見過，靦腆地抿了抿嘴唇，笑起來時嘴角若隱若現能看到一顆尖尖的虎牙，“今天是我自己偷偷跑過來……我來找我朋友。還沒跟經紀人說，要是被發現就糟了。”
他眼睛彎成月牙狀，看起來像對著鏡子反覆刻意練習後找到的最佳笑容，五官組合出很有親和力的表情，連虎牙看起來都沒有攻擊性。
唐紹鋮點頭，“這樣。”
-
“你怎麽來了，上次被拍到的教訓還沒吃夠？”
秦雲起看到走進來的兩個人，目光落在於星身上時皺起了濃黑的眉毛，狹長的眼睛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於星像是被噎了一下，下意識問，“我為什麽不能過來？”他觀察著秦雲起的表情，放軟了語氣，“是他帶我過來的……”於星指了指旁邊默不作聲的唐紹鋮，“還好有他，沒有被拍到臉。”
秦雲起的表情倏然更加不善，看向唐紹鋮時挑起眉毛，“你是新來那個律師？”
畢竟是秦厲親自讓他過來做事，公司很多人都聽過他的名字。
“是。”
唐紹鋮神情平靜，對他們之間的關系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秦雲起陰惻惻的目光卻像是一只森冷的蛇，從頭到腳爬過他的外衣。但並沒有停留太久，又轉頭固執地追問於星為什麽過來。
唐紹鋮在一旁聽到他的語氣，恍然覺得這人並不是真的想要一個原因，而是想要聽到類似“我想你了”這樣的答案。
於星被問得像是有些難堪，尤其還有別人在這兒，他視線都不知道該看向哪，密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漂亮眼睛，支支吾吾地說，“你都答應了昨晚來探班，我一直在等你。”
秦雲起很明顯是吃軟不吃硬的性格，聽到這兒竟然還解釋了句，“我臨時被叫去開會了。”說完又像是在員工大會上指責下屬一樣理直氣壯地質問，“誰讓你等我，等了多久？”
於星擡頭飛快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突然瞧向了唐紹鋮，尷尬地開口，“唐律師…謝謝你送我上來。”
唐紹鋮心有靈犀地領會到他想要讓自己回避的意思，“不客氣。”
他告辭離開，原路返回時聽到身後的幾句對話，於星好脾氣地反過來安撫秦雲起，又說今天自己能出來是因為拍戲時水池的設備壞了，導演給他們放了半天假，正好離得近就過來看看。
秦雲起突然問，“那你受傷沒有？”
“…沒，”於星猝不及防的聽到這句，說話都磕巴了，“我，我還沒下水呢。”
秦雲起看著他的反應，好像看到什麽好玩的東西，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細微地牽扯出笑意，“那就好，不然我會心疼。”
這幾句話說得很快，正好在唐紹鋮關上辦公室的門時，身後陷入了微妙的安靜，氣氛旖旎，他目不斜視地走了出去。
-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兩下。晏遼滑開屏幕，看到是沈亦然發來微信，問他這周日有沒有時間，公司大老板請客吃飯。
“那個老板？”他慢騰騰地打字。
沈亦然回覆，“我的老板。”
晏遼還沒見過所謂的“公司大老板”，正好有時間就過去了。他以為會是一屋子員工，到了才發現只有他們三個人。
他們在一家日料店定了包間，晏遼和沈亦然穿得很隨意，都是休閑款式的長衣長褲。陳正熙穿得很正式，還特意打了領帶。
“今天除了想見見面，我還想要和你聊策劃的活動，這幾個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陳正熙推過來一個文件夾，晏遼興致缺缺地翻看了兩頁，擡了擡下巴，“平時都是老沈安排這些，他覺得適合參加的我就會去，我沒什麽想法。”
陳正熙很有禮貌地笑了，“您看起來不太喜歡和人接觸，很正常，很多藝術家都是這樣。您別介意，我性格耿直，喜歡有話直說。”
晏遼挑起眉毛看了他一會兒，眼神裏有一點不耐煩。沈亦然很快地捕捉到了這個信號，自然又熟練地把話題引向了他會更感興趣些的地方。
晏遼有些煩躁地用勺子撥弄著碗裏的海鮮粥，天生能感覺到自己和哪類人的磁場不合，“性格耿直”就是討厭。
-
晏遼借口去衛生間暫時離席，慢吞吞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半個身子倚在墻壁上。他的肩膀蹭掉了一些墻灰，走廊的窗戶都敞開著，冬日帶著冷意的風時不時兇猛地吹過來。
他擦了兩下窗戶上凝結的霧氣，外面是休息日繁華的商業街，手伸到口袋捏了捏煙盒又松開了，過了會兒給唐紹鋮發了微信，“我好無聊。”
晏遼都不算朝九晚五地上班，還是覺得畢業以後就像從完整的人變成半個屍體的狀態了，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
-
窗外正好有人有說有笑地走過，被簇擁在中間的人頭上戴著一頂生日帽。
晏遼忽然想起他生日那天，和唐紹鋮到臨江的西餐廳吃了晚飯。蛋糕店送來的數字中只有一個“2”，擺不出二十二歲。
唐紹鋮只好劃下火柴，點燃了那根孤零零的二。晏遼把照片發到朋友圈，立刻有很久沒聯系的大學同學驚訝地評論，“恭喜啊遼哥，孩子都兩歲了。”
那天他剛吹滅蠟燭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還在旁敲側擊問他有沒有談戀愛，看來是事業指望不上了所以換個方向操心。又苦口婆心地說讓他，“別成天粘著小唐，耽誤人家的好姻緣。”
晏遼哼了聲差點要說“我就是他的好姻緣”，最後也只能跟他媽插科打諢糊弄過去。
他媽媽也可能上了年紀，最近喜歡刷視頻看一些短劇，上演著各種看似誇張卻都能找到原型的家長裏短，最喜歡拍惡毒兒媳虐待婆婆，婆婆的老破小樓房突然拆遷，於是故事反轉需要付費。
或者善良賢惠的兒媳任勞任怨卻因為生不出兒子被婆家奚落，女兒也被叫做賠錢貨取個“盼弟”這樣的名字，兒媳突然覺醒要離婚還被冷嘲熱諷，但離婚後生活煥然一新事業飛黃騰達又被前夫找上門來，故事斷在這兒提醒充值，他媽媽的賬號已經成了黃金會員。
那天他媽媽放下手機後，突然語氣沈重又委屈地說到晏遼的奶奶。
“每回我們吵架，你爸爸就在一邊看著，連屁都不敢放。”
晏遼詫異地看著她，自然不會有這段出生之前的記憶。他一直覺得自己爸爸媽媽是相親相愛沒有任何齟齬的模範夫妻。
現在提到這件事他爸爸還是會陷入尷尬不知道說什麽，也像是那些短視頻裏隱形的角色，只會笨拙地端茶送水來表達愧疚或只是想息事寧人，他不說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最後晏遼媽媽鄭重地說，不管晏遼以後要娶誰都會好好對人家的。——他等到快三十歲才出櫃，一心想要抱孫子的他媽媽差點沒把他打成孫子，那時晏遼猛然想起這段對話，當成免死金牌拿出來。
-
在外面發呆這五分鐘過得很快，晏遼回到包間時臉色都好看了些，可陳正熙一張嘴，他的表情又像跳樓機似的猛地一墜。
“我剛才看到你手機壁紙的合影，那是你朋友啊？可以帶來一起認識認識嘛，長相看起來也很招年輕女生喜歡。”
他揶揄一笑，說話時毫無邊界感，甚至沒有禮貌地大大咧咧的提議。
也許是和沈亦然相處得太久了，晏遼還以為工作會遇到的都是這樣能制造輕松舒適氛圍的同事，現在才知道還有這麽多莫名其妙的人。
他就算懂得也尚未熟練運用成年人講話需要保留幾分的道理，連開玩笑說個反問句都懶得，不客氣地開口，“跟你沒關系吧。”
-
那頓飯最後草草收場，多虧了沈亦然游刃有餘地控制住場面，晏遼只當這是場失敗的飯局，沒有想到會是靜候多時的鴻門宴。
等到陳正熙上車離開後，晏遼突然嘆了口氣，“老沈，你是一個好人。”
他還沒這麽直白地跟誰說過這句話，仔細想一下大概就只有唐紹鋮和沈亦然能讓他想要這麽說。
“怎麽突然說這個，”沈亦然搖頭笑了笑，“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他的語氣很隨意，晏遼只當他在開玩笑，調侃道，“真的啊，那你怎麽不早點坦白？”
沈亦然走在他旁邊，語氣是一如既往的認真，“之前覺得坦不坦白不重要。”
“那現在重要了？”
沈亦然仍是笑瞇瞇的，“嗯，很重要。”
他聲音一頓，又慣用著用溫和的語氣說，“今天也是我想要帶他來見你，沒想到會發生不愉快的事，我替他給你道歉。”
其實在說這句話時，沈亦然就已經在利益共同體外把晏遼放到了對立面，但當時他們兩人都沒有察覺。
-
名聲大了些後麻煩事也接踵而來。
晏遼一些沒有授權的作品出現在了各種地方，貼紙，家紡，冰箱貼，甚至還有鼠標墊和手機殼上都有。網店上的盜版也層出不窮，像是打地鼠一樣永遠有新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冒出來。
沈亦然勸他別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些地方，晏遼接受現實的速度向來很快，生活一定是有既定的軌道的。他覺得自己在某些地方跟命運抗爭過了，那有些地方就要跟命運和解，一個和這部分命運和解的人不該有淡然之外的情緒。
-
公歷的新年夜在星期五。
唐紹鋮下班時都快十一點了，開會時候手機設置了靜音，除非從緊急聯系人打過來，不然都接聽不到。
他滑開屏幕，看到晏遼撥來的一個未接來電，打回去接通後卻是那邊先道歉，“我今晚回不來了，明天早上九點有個簽售，今晚主辦方安排了酒店。”
他像托孤一樣交代，“客廳的草莓放到冰箱，洗衣機裏我放了兩件衣服還沒有洗，還有記得打開游戲幫我簽到領一下金幣，還有一個小時就來不及了。”
唐紹鋮正朝附近的商場走著，聽到耳邊和電話中的風聲此起彼伏地呼嘯著，“你還在外面？”
“是啊，”晏遼說話時呼出濕漉漉的白霧，像是小團的雲很快散開，“我在展廳外面，還要再走一遍流程就能回去睡覺了。”
“辛苦了，”唐紹鋮放心了些，“晚上吃飯了嗎？”
展廳門外的燈光昏暗，寒風還在不斷地刮著。
晏遼找了個臺階坐下，心不在焉地回答，“嗯，吃了點心，工作人員給的，草莓餡的月餅。”他沈默片刻繼續說，“主辦方說明天嘉賓多，現場可能會擠，讓我今晚過去適應一下環境，等再過一遍流程我就能回酒店睡覺了。”
難得他嘰裏呱啦說這麽多話，唐紹鋮正覺得心裏一暖，又聽到晏遼突然語氣急促，“你先別睡。”
“嗯？”
“記得幫我看看游戲裏的任務有沒有完成，別錯過獎勵。”
唐紹鋮正走進商場地下一層的超市，手上推著購物車，周圍顧客並不多，但都是成雙成對的。他聽到這話有些好笑，“你就不關心一下我？”
“我這不是在給你打電話了，”晏遼握著手機，手背都凍僵了，吸了吸發紅的鼻尖，“不然我大冷天不進裏面吹空調，在外面吹風幹嘛。”
他說得很有道理，唐紹鋮勉勉強強接受了這個說法，又聽到晏遼絮絮叨叨地囑咐一定要記得幫他做任務。唐紹鋮聽他嘮叨只覺得可愛，不自覺嘴角就向上揚浮出笑容來，不管是沈默還是話癆都讓他覺得很可愛。
他站在飲料販賣機前面，反光的櫥窗玻璃映出他的表情，溫柔的有些慈愛了。
-
唐紹鋮回到家上線游戲給他領了簽到獎勵，又在網上搜教程把任務卡片都做了一遍，看到晏遼的簽到表從月初到現在一天都沒落下，比打卡上班還積極。他有時都會懷疑這人是不是壓根不喜歡什麽自由職業。
十二點時晏遼突然給他發來一張照片，又說想他。唐紹鋮點開那張照片，拍的是酒店的電視，演著畫面繽紛的仙俠劇，照片最底下不經意舒展出兩條光滑白皙的腿。
唐紹鋮瞇了瞇眼睛，慢騰騰地打字，“早點睡覺。”
晏遼那邊的“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好幾秒，莫名有種氣急敗壞的感覺，過了好半天只回過來硬邦邦的兩個字，“晚安。”
-
歲末年初的時候人類就是會很容易生出一些感慨。
夜深了，唐紹鋮打開冰箱看到裏面被塞得滿滿當當，有些奇妙的感覺。兩人同居這麽久早就進入了老夫老妻的模式，有時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安靜的甚至都會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但是當房子真的少一個人時，卻感覺腳下踩空似的缺失感。
日子過了這麽久，令唐紹鋮也覺得意外的是他從來沒有記憶錯亂的時候，從前的事和現在的事像是涇渭分明的隔著屏障，他也有意控制自己不要比較。
就像那天在帳篷裏晏遼小聲說過，“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是現在的我。”他似乎也走出了原來的軌道，變成了不同的自己。
很多東西因為人和事的介入已經改變了，只有當下的事才能夠掌控。
-
次日清晨，簽售現場很熱鬧，嘉賓席前早早就排起了長隊。
這次晏遼不需要上臺發言，只要坐在一張桌子前面，等買了他作品集或是海報的人排隊過來簽名拍照就好。
晏遼穿了粉色的襯衫和版型很顯腿長的白褲子，頭發也認真打理過，他對自己今天的穿搭和發型都非常滿意，一路走來見到鏡子就要停下來照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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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是下班的時候，不少員工經過他時都會停下來好奇地打量幾下。地下停車場的人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於星連忙加快了腳步躲藏著想要離開這裏，但沒有出聲制止過任何不禮貌的行為。是藝人的修養也好還是善良靦腆也好，從這些微小舉動就能感受到他性格中的軟弱底色。
“跟我過來。”
唐紹鋮走到他旁邊幫忙擋住了一些探究的視線和閃光燈，於星看著眼前來路不明的人，莫名產生了信任感，只遲疑片刻就聽到身後騷亂的聲音如雪崩般不斷壓迫。他沒再猶豫，說了聲“好”就快步跟在唐紹鋮身後。
再往前是停車場內公司高層的專用電梯，直達頂樓，唐紹鋮刷了秦厲給他的臨時卡，身後那些人也沒再追過來。
空氣安靜後，於星摘下口罩，“謝謝你。”
唐紹鋮看向他的眼神微微覆雜，記憶中蒼白灰敗的臉被一張年輕清秀的面孔替代，其間經歷的事情旁觀者也覺得膽戰心驚，但此時在不斷上升的電梯，他眼睜睜看著這人羊入虎口般把自己送上秦氏集團的頂樓。
電梯緩慢上升，於星以為唐紹鋮一直看著他是因為在電視上見過，靦腆地抿了抿嘴唇，笑起來時嘴角若隱若現能看到一顆尖尖的虎牙，“今天是我自己偷偷跑過來……我來找我朋友。還沒跟經紀人說，要是被發現就糟了。”
他眼睛彎成月牙狀，看起來像對著鏡子反覆刻意練習後找到的最佳笑容，五官組合出很有親和力的表情，連虎牙看起來都沒有攻擊性。
唐紹鋮點頭，“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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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來了，上次被拍到的教訓還沒吃夠？”
秦雲起看到走進來的兩個人，目光落在於星身上時皺起了濃黑的眉毛，狹長的眼睛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於星像是被噎了一下，下意識問，“我為什麽不能過來？”他觀察著秦雲起的表情，放軟了語氣，“是他帶我過來的……”於星指了指旁邊默不作聲的唐紹鋮，“還好有他，沒有被拍到臉。”
秦雲起的表情倏然更加不善，看向唐紹鋮時挑起眉毛，“你是新來那個律師？”
畢竟是秦厲親自讓他過來做事，公司很多人都聽過他的名字。
“是。”
唐紹鋮神情平靜，對他們之間的關系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秦雲起陰惻惻的目光卻像是一只森冷的蛇，從頭到腳爬過他的外衣。但並沒有停留太久，又轉頭固執地追問於星為什麽過來。
唐紹鋮在一旁聽到他的語氣，恍然覺得這人並不是真的想要一個原因，而是想要聽到類似“我想你了”這樣的答案。
於星被問得像是有些難堪，尤其還有別人在這兒，他視線都不知道該看向哪，密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漂亮眼睛，支支吾吾地說，“你都答應了昨晚來探班，我一直在等你。”
秦雲起很明顯是吃軟不吃硬的性格，聽到這兒竟然還解釋了句，“我臨時被叫去開會了。”說完又像是在員工大會上指責下屬一樣理直氣壯地質問，“誰讓你等我，等了多久？”
於星擡頭飛快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突然瞧向了唐紹鋮，尷尬地開口，“唐律師…謝謝你送我上來。”
唐紹鋮心有靈犀地領會到他想要讓自己回避的意思，“不客氣。”
他告辭離開，原路返回時聽到身後的幾句對話，於星好脾氣地反過來安撫秦雲起，又說今天自己能出來是因為拍戲時水池的設備壞了，導演給他們放了半天假，正好離得近就過來看看。
秦雲起突然問，“那你受傷沒有？”
“…沒，”於星猝不及防的聽到這句，說話都磕巴了，“我，我還沒下水呢。”
秦雲起看著他的反應，好像看到什麽好玩的東西，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細微地牽扯出笑意，“那就好，不然我會心疼。”
這幾句話說得很快，正好在唐紹鋮關上辦公室的門時，身後陷入了微妙的安靜，氣氛旖旎，他目不斜視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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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兩下。晏遼滑開屏幕，看到是沈亦然發來微信，問他這周日有沒有時間，公司大老板請客吃飯。
“那個老板？”他慢騰騰地打字。
沈亦然回覆，“我的老板。”
晏遼還沒見過所謂的“公司大老板”，正好有時間就過去了。他以為會是一屋子員工，到了才發現只有他們三個人。
他們在一家日料店定了包間，晏遼和沈亦然穿得很隨意，都是休閑款式的長衣長褲。陳正熙穿得很正式，還特意打了領帶。
“今天除了想見見面，我還想要和你聊策劃的活動，這幾個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陳正熙推過來一個文件夾，晏遼興致缺缺地翻看了兩頁，擡了擡下巴，“平時都是老沈安排這些，他覺得適合參加的我就會去，我沒什麽想法。”
陳正熙很有禮貌地笑了，“您看起來不太喜歡和人接觸，很正常，很多藝術家都是這樣。您別介意，我性格耿直，喜歡有話直說。”
晏遼挑起眉毛看了他一會兒，眼神裏有一點不耐煩。沈亦然很快地捕捉到了這個信號，自然又熟練地把話題引向了他會更感興趣些的地方。
晏遼有些煩躁地用勺子撥弄著碗裏的海鮮粥，天生能感覺到自己和哪類人的磁場不合，“性格耿直”就是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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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遼借口去衛生間暫時離席，慢吞吞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半個身子倚在墻壁上。他的肩膀蹭掉了一些墻灰，走廊的窗戶都敞開著，冬日帶著冷意的風時不時兇猛地吹過來。
他擦了兩下窗戶上凝結的霧氣，外面是休息日繁華的商業街，手伸到口袋捏了捏煙盒又松開了，過了會兒給唐紹鋮發了微信，“我好無聊。”
晏遼都不算朝九晚五地上班，還是覺得畢業以後就像從完整的人變成半個屍體的狀態了，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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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正好有人有說有笑地走過，被簇擁在中間的人頭上戴著一頂生日帽。
晏遼忽然想起他生日那天，和唐紹鋮到臨江的西餐廳吃了晚飯。蛋糕店送來的數字中只有一個“2”，擺不出二十二歲。
唐紹鋮只好劃下火柴，點燃了那根孤零零的二。晏遼把照片發到朋友圈，立刻有很久沒聯系的大學同學驚訝地評論，“恭喜啊遼哥，孩子都兩歲了。”
那天他剛吹滅蠟燭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還在旁敲側擊問他有沒有談戀愛，看來是事業指望不上了所以換個方向操心。又苦口婆心地說讓他，“別成天粘著小唐，耽誤人家的好姻緣。”
晏遼哼了聲差點要說“我就是他的好姻緣”，最後也只能跟他媽插科打諢糊弄過去。
他媽媽也可能上了年紀，最近喜歡刷視頻看一些短劇，上演著各種看似誇張卻都能找到原型的家長裏短，最喜歡拍惡毒兒媳虐待婆婆，婆婆的老破小樓房突然拆遷，於是故事反轉需要付費。
或者善良賢惠的兒媳任勞任怨卻因為生不出兒子被婆家奚落，女兒也被叫做賠錢貨取個“盼弟”這樣的名字，兒媳突然覺醒要離婚還被冷嘲熱諷，但離婚後生活煥然一新事業飛黃騰達又被前夫找上門來，故事斷在這兒提醒充值，他媽媽的賬號已經成了黃金會員。
那天他媽媽放下手機後，突然語氣沈重又委屈地說到晏遼的奶奶。
“每回我們吵架，你爸爸就在一邊看著，連屁都不敢放。”
晏遼詫異地看著她，自然不會有這段出生之前的記憶。他一直覺得自己爸爸媽媽是相親相愛沒有任何齟齬的模範夫妻。
現在提到這件事他爸爸還是會陷入尷尬不知道說什麽，也像是那些短視頻裏隱形的角色，只會笨拙地端茶送水來表達愧疚或只是想息事寧人，他不說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最後晏遼媽媽鄭重地說，不管晏遼以後要娶誰都會好好對人家的。——他等到快三十歲才出櫃，一心想要抱孫子的他媽媽差點沒把他打成孫子，那時晏遼猛然想起這段對話，當成免死金牌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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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發呆這五分鐘過得很快，晏遼回到包間時臉色都好看了些，可陳正熙一張嘴，他的表情又像跳樓機似的猛地一墜。
“我剛才看到你手機壁紙的合影，那是你朋友啊？可以帶來一起認識認識嘛，長相看起來也很招年輕女生喜歡。”
他揶揄一笑，說話時毫無邊界感，甚至沒有禮貌地大大咧咧的提議。
也許是和沈亦然相處得太久了，晏遼還以為工作會遇到的都是這樣能制造輕松舒適氛圍的同事，現在才知道還有這麽多莫名其妙的人。
他就算懂得也尚未熟練運用成年人講話需要保留幾分的道理，連開玩笑說個反問句都懶得，不客氣地開口，“跟你沒關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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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飯最後草草收場，多虧了沈亦然游刃有餘地控制住場面，晏遼只當這是場失敗的飯局，沒有想到會是靜候多時的鴻門宴。
等到陳正熙上車離開後，晏遼突然嘆了口氣，“老沈，你是一個好人。”
他還沒這麽直白地跟誰說過這句話，仔細想一下大概就只有唐紹鋮和沈亦然能讓他想要這麽說。
“怎麽突然說這個，”沈亦然搖頭笑了笑，“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他的語氣很隨意，晏遼只當他在開玩笑，調侃道，“真的啊，那你怎麽不早點坦白？”
沈亦然走在他旁邊，語氣是一如既往的認真，“之前覺得坦不坦白不重要。”
“那現在重要了？”
沈亦然仍是笑瞇瞇的，“嗯，很重要。”
他聲音一頓，又慣用著用溫和的語氣說，“今天也是我想要帶他來見你，沒想到會發生不愉快的事，我替他給你道歉。”
其實在說這句話時，沈亦然就已經在利益共同體外把晏遼放到了對立面，但當時他們兩人都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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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聲大了些後麻煩事也接踵而來。
晏遼一些沒有授權的作品出現在了各種地方，貼紙，家紡，冰箱貼，甚至還有鼠標墊和手機殼上都有。網店上的盜版也層出不窮，像是打地鼠一樣永遠有新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冒出來。
沈亦然勸他別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些地方，晏遼接受現實的速度向來很快，生活一定是有既定的軌道的。他覺得自己在某些地方跟命運抗爭過了，那有些地方就要跟命運和解，一個和這部分命運和解的人不該有淡然之外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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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歷的新年夜在星期五。
唐紹鋮下班時都快十一點了，開會時候手機設置了靜音，除非從緊急聯系人打過來，不然都接聽不到。
他滑開屏幕，看到晏遼撥來的一個未接來電，打回去接通後卻是那邊先道歉，“我今晚回不來了，明天早上九點有個簽售，今晚主辦方安排了酒店。”
他像托孤一樣交代，“客廳的草莓放到冰箱，洗衣機裏我放了兩件衣服還沒有洗，還有記得打開游戲幫我簽到領一下金幣，還有一個小時就來不及了。”
唐紹鋮正朝附近的商場走著，聽到耳邊和電話中的風聲此起彼伏地呼嘯著，“你還在外面？”
“是啊，”晏遼說話時呼出濕漉漉的白霧，像是小團的雲很快散開，“我在展廳外面，還要再走一遍流程就能回去睡覺了。”
“辛苦了，”唐紹鋮放心了些，“晚上吃飯了嗎？”
展廳門外的燈光昏暗，寒風還在不斷地刮著。
晏遼找了個臺階坐下，心不在焉地回答，“嗯，吃了點心，工作人員給的，草莓餡的月餅。”他沈默片刻繼續說，“主辦方說明天嘉賓多，現場可能會擠，讓我今晚過去適應一下環境，等再過一遍流程我就能回酒店睡覺了。”
難得他嘰裏呱啦說這麽多話，唐紹鋮正覺得心裏一暖，又聽到晏遼突然語氣急促，“你先別睡。”
“嗯？”
“記得幫我看看游戲裏的任務有沒有完成，別錯過獎勵。”
唐紹鋮正走進商場地下一層的超市，手上推著購物車，周圍顧客並不多，但都是成雙成對的。他聽到這話有些好笑，“你就不關心一下我？”
“我這不是在給你打電話了，”晏遼握著手機，手背都凍僵了，吸了吸發紅的鼻尖，“不然我大冷天不進裏面吹空調，在外面吹風幹嘛。”
他說得很有道理，唐紹鋮勉勉強強接受了這個說法，又聽到晏遼絮絮叨叨地囑咐一定要記得幫他做任務。唐紹鋮聽他嘮叨只覺得可愛，不自覺嘴角就向上揚浮出笑容來，不管是沈默還是話癆都讓他覺得很可愛。
他站在飲料販賣機前面，反光的櫥窗玻璃映出他的表情，溫柔的有些慈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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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紹鋮回到家上線游戲給他領了簽到獎勵，又在網上搜教程把任務卡片都做了一遍，看到晏遼的簽到表從月初到現在一天都沒落下，比打卡上班還積極。他有時都會懷疑這人是不是壓根不喜歡什麽自由職業。
十二點時晏遼突然給他發來一張照片，又說想他。唐紹鋮點開那張照片，拍的是酒店的電視，演著畫面繽紛的仙俠劇，照片最底下不經意舒展出兩條光滑白皙的腿。
唐紹鋮瞇了瞇眼睛，慢騰騰地打字，“早點睡覺。”
晏遼那邊的“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好幾秒，莫名有種氣急敗壞的感覺，過了好半天只回過來硬邦邦的兩個字，“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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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年初的時候人類就是會很容易生出一些感慨。
夜深了，唐紹鋮打開冰箱看到裏面被塞得滿滿當當，有些奇妙的感覺。兩人同居這麽久早就進入了老夫老妻的模式，有時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安靜的甚至都會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但是當房子真的少一個人時，卻感覺腳下踩空似的缺失感。
日子過了這麽久，令唐紹鋮也覺得意外的是他從來沒有記憶錯亂的時候，從前的事和現在的事像是涇渭分明的隔著屏障，他也有意控制自己不要比較。
就像那天在帳篷裏晏遼小聲說過，“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是現在的我。”他似乎也走出了原來的軌道，變成了不同的自己。
很多東西因為人和事的介入已經改變了，只有當下的事才能夠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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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簽售現場很熱鬧，嘉賓席前早早就排起了長隊。
這次晏遼不需要上臺發言，只要坐在一張桌子前面，等買了他作品集或是海報的人排隊過來簽名拍照就好。
晏遼穿了粉色的襯衫和版型很顯腿長的白褲子，頭發也認真打理過，他對自己今天的穿搭和發型都非常滿意，一路走來見到鏡子就要停下來照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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