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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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第二個學期,好像逆行的水星重回正軌一樣,發生了很多好事。晏遼被他們學院的老師帶著到處參加比賽,雖然大部分都只是入圍獎,但也足夠被不少人看到。

就這樣算是小有名氣。他上課時都會有人在教室外面偷看,在食堂吃飯也能聽到相機按下快門時像咬碎餅幹一樣的“喀嚓”聲。

微信多了一些好友申請,大多對話都因為他不解風情的回覆潦草收場。這學期快結束時還有人守在教室門口遞情書,情真意切,用了晦澀的詩詞,但是沒考慮過當事人的人文素養,一句話超過十個字就是長難句了,他看不懂。

晏遼偶爾會當場把情書還回去,那些因為對方跑得太快、他追不上沒還的就很難處理,直接扔又有可能被撿到暴露別人隱私,所以最後用碎紙機過了一遍才扔掉。同學聽說這事都誇張怪叫,點評晏遼,“冷血無情,傷害了那些小朋友純真的心。”

晏遼對這句話的關註點全在於搞不懂為什麽要叫下一屆的學生“小朋友”,他聽得都要掉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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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春意正濃,晏遼回到家就在和唐紹鋮打視頻,明明上周剛見面還像是分開八百年,每說幾句話都忍不住撒嬌似的拖出綿長的鼻音。

家裏的盆栽開了粉色小花,春天來了。

晏遼坐在書桌前打開桌上巧克力罐,盲盒一樣每天從裏面拿一塊,還是最喜歡吃榛仁黑巧。他想到什麽,假裝漫不經心地問唐紹鋮,“你也會忽然管下一屆學生叫小朋友嗎?”

“不會,”唐紹鋮答得很快,停頓片刻,好像知道對方想聽什麽似的,慢騰騰開口,“只管你叫小朋友。”

晏遼嘴角都快壓不住了,“我才不是小朋友,我很快就要二十歲了好不好。”但還是沒忍住捂嘴笑了兩聲。

他把手機支在書架前邊兒,正好旁邊有紙和筆,忽然就也想給唐紹鋮寫情書。

一邊打電話一邊給這個人寫點什麽還挺浪漫的。臺燈的光落在白色的紙面,晏遼寫了開頭又覺得不好,撕掉揉成一團重來。兩個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都沒再說話了,一片安靜中信紙揉皺又展開時的聲響很助眠,夜風順著沒關嚴的窗戶時不時吹進來。

晏遼咬著筆桿,寫了“你好”又劃掉寫“晚上好”,正在苦思冥想一些三句話暖對方一整天這樣的句子,聽到唐紹鋮嘮叨他“少吃甜食”,順便又提到他最近總不喝水總喝飲料的事。晏遼聽得頭頂快冒煙,筆握得越來越緊動得越來越快,情書急轉直下寫成恐嚇信。

視頻對面的唐紹鋮渾然不知,看著晏遼時而眉頭緊蹙咬住筆帽,時而下筆如有神的模樣,儼然像在看和毛線球玩的小狗一樣面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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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像是白駒過隙,快大半年的時間,晏遼都沒有和別人說過自己做交換生的事,直到那天葛東臨提起他跟在給一個藝人做助理,正好過幾天路演的影院離晏遼學校很近,問他要不要出來碰面。兩人計劃半天才發現聊的不是一個地方。

“忘記告訴你了,我現在沒在學校,”晏遼無聊地趴在桌子上,又換了更具體的說法,“我出去借讀了。”

葛東臨在電話那邊大驚失色:“你什麽時候開始吸毒的?”……說完之後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嗯,”晏遼皮笑肉不笑地接下話頭,“警察來抓我的時候可以去你那裏躲躲嗎?”

葛東臨現在已經不會在對方開玩笑時一個勁木訥地傻樂,而是嘴皮子很利索地順著聊下去,“那要看懸賞金額是多少。”

“超過十塊你就會把我供出去吧?”

葛東臨的語氣非常謙虛,“其實五塊就可以。”

晏遼“靠”了一聲,又不死心地問,“如果我真的遇到危險,你肯定不會見死不救的吧?”

“怎麽輪得到我啊。”葛東臨下意識說,得到對方氣急敗壞的反問“那你就袖手旁觀嗎?”他驚異晏遼目前的文化水平,懇切表示“我盡量不落井下石”,最後在對方逼迫下終於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好吧,那你把手機給我,我幫你借網貸行嗎。”

晏遼邊笑邊第無數次感慨這人變化好大。

比較神奇的是他從沒說過和唐紹鋮的關系,葛東臨還是發現了他戀愛的事,大概是一些娛樂行業培養出來的直覺。

葛東臨在給一個新出道的歌手做實習助理,那歌手還不算太出名,剛發行完第一張專輯,現在又去參演了電影做男配角。路人緣也不錯,在同期的藝人中算是很有潛力。

晏遼對那位歌手的名字沒什麽印象,但是好奇地問,“在明星身邊是什麽感覺?”

葛東臨在回答時想到的卻不是借由職業便利,近距離看那些受到追捧的光鮮亮麗的面孔,而是想到在發光體旁邊黯然失色、被看成是隱形人或者只被當作反襯的時刻。

葛東臨慢吞吞地說,“就和高中時候,在你旁邊的感覺差不多。”

“在我旁邊是什麽感覺啊?”晏遼笑了兩聲,“又不會人沖過來朝我要簽名,倒是會想上來扔一塊磚頭。”

葛東臨跟著笑起來,“那也有人願意替你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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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過短暫的幾秒鐘,葛東臨認真思考起晏遼隨口問的那句“在我旁邊是什麽感覺”,想到了高中時很小的一件事。

那天放學後兩人騎單車回家,晏遼蹬得很快,自己只能在他身後吃力地跟著,在風中瞇著眼睛看到他一路順利通過綠燈到了路的對面,可是等到自己差一點就要趕上時,頭頂的信號燈突然變成了紅色,警告禁止靠近一樣的紅燈。在你身邊就是這樣的感覺。

看著白色的襯衫被風吹得鼓起,像是無比漫長的特寫鏡頭,背影越來越遠成渺茫的小點,視線只剩刺目的紅燈。在你身邊就是這樣的感覺。

很多語言在腦袋裏撞來撞去,讓他又像從前一樣以為自己說了很多話。現實中卻沈默了很久,直到晏遼“餵餵”兩聲,有點不耐煩地說“那我掛斷了?”他才回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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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時間葛東臨改變很多,所在的行業比較容易賺快錢,他整個人也更加開朗自信了些。

晏遼也不知道他們怎麽就保持聯系到了現在,還是件很神奇的事。他知道自己性格自私又自負,只想玩得開心,懶得分擔別人的麻煩,還經常覺得同齡人都很幼稚。所以從來不對交朋友的事有什麽期待。但大概群居動物還是會找到一個朋友。

他高中時什麽都口無遮攔地跟葛東臨說,像是童話故事裏對著樹洞傾訴秘密的人,葛東臨也悶悶的看起來是塊木頭,呆頭呆腦,記性也不好。和他說不會擔心他告訴別人,也不會覺得難以啟齒。

兩人的性格也相差很多,葛東臨是如果有人對他好,他就會誠惶誠恐等不及地感謝和報答,因為回報得太及時,有時會讓人誤會他是想早點撇清關系。晏遼卻是和他完全相反的,有人對他好,他只會覺得理應如此。

所以兩人都沒有建立過正常的,有來有往的友誼關系,彼此卻莫名其妙合適。葛東臨把“謝謝”當成“你好”在說,晏遼也把他的“謝謝”當成“你好”在聽。從沒想過天平會有歪斜的時候。

不過既然是做成了天平,遲早都會有歪斜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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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獲得了一些新人獎項,所以晏遼在學校也接受了很多采訪。他面對記者沒什麽經驗,不知道說些“天賦不重要,重要的是努力,誰都可以成功”這樣討人喜歡的話。問他怎麽走上藝術創作的道路,他瞇下眼睛說也就那樣,問他有沒有信念和理想,他搖搖頭說也就那樣,問他有沒有經驗能跟大家分享,他嘖了一聲說也就那樣。

在很多年以後自己無意間回看到這場采訪都沒忍住吐槽“怎麽這麽能裝”,唐紹鋮也很配合地調侃,“去超市都不用買購物袋了。”

二十五歲伶牙俐齒的晏遼冷笑兩聲,“你是不用購物袋,你也不用去超市了你應該拎著小推車,跟樓下大爺一起六點鐘就推車去菜市場買菜,在車站牌旁邊喝茶下象棋,晚上去公園吊單杠跳廣場舞,明天早上再去山頂撞樹。”

時間安排得很合理。唐紹鋮假裝沒聽出來晏遼嘲諷他的中老年人生活習慣,笑瞇瞇地問,“那我們變成老頭以後一起做這些事好不好?”晏遼吹了口氣,劉海兒掀起來又落下去,“等我老了也要做最時尚的老頭,我要把頭發染成紅的。”唐紹鋮想到那場景有點眼前發暈,晏遼又聊得很興奮停不下來,計劃著六十歲帶他去紋情侶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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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讓采訪還算有看點的地方是記者的最後一個問題,“你想要對喜歡你的人說些什麽?”自然問的是那些喜歡他作品的人,可是晏遼聽到這句本能地只想到唐紹鋮了,於是對著鏡頭不假思索且感情真摯地說道,“我也喜歡你。”

底下的學弟學妹歡呼一片,晏遼急忙擺手“我不是說你們”,可惜他的麥克風在采訪結束後就被沒收了,底下以為他在揮手打招呼,都幸福洋溢無比熱情地朝他揮了回去,其中一個女生因為動作太用力看起來像在隔空扇他,不知道的還以為前女友來砸場尋仇。連保安都變得表情嚴肅,時刻準備阻止一場恨海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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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結束後,晏遼就準備回去收拾東西了,機票定在後天上午,終於不用再定一張返程,付款時晏遼還在心裏語氣兇狠地說了聲,“永別。”

那時他還在想以後再也不要來這鬼地方,沒想到畢業之後會和唐紹鋮在這裏定居,陰差陽錯生活了很多年。

晏遼戴著鴨舌帽慢吞吞地從專用通道走出去,突然被攔住,在對方語速很快的話裏捕捉到了“我叫沈亦然”、“有沒有興趣”、“自媒體”這些詞。他隨口問了句,“拍什麽啊?”

對方早有準備,又熟練地舉出例子,“像是您日常的繪畫工作,生活起居,出席活動……”

晏遼邊走邊搖頭,“沒興趣。”

沈亦然一點都沒有被打擊到,仍是微笑著說,“您只需要專註創作,運營和商業化轉化我們團隊全程托管,後期剪輯配字幕音樂這些都……”

他們倆往通道出口走著,逐漸遠離空調,越走越能感覺到氣流被盛夏陽光烘得滾燙。沈亦然看出了晏遼有些不耐煩的神情,長話短說,“這是我的名片。”他遞過去時手指比出一個數字,“收益三七分,保底這個數。”

晏遼沒接那張名片,瞇了下眼睛,“二十萬?”

沈亦然勝券在握似的笑了,“再多一個零。”

最後這句比前邊說的那些“你的作品值得被更多人看見”、“現在正是藝術類賬號窗口期以後就是頭部”那些有用多了。晏遼停住腳步,第一次從鴨舌帽底下露出眼睛,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收下了名片。

晏遼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獨自在隔斷樓租房的片段,經歷過一些拮據的時候,所以從那之後對金錢重新有了認識。

又想到他說過要包養某人的豪言壯語。

就算他知道有唐紹鋮在,自己永遠有退路可以走,但是他更想像唐紹鋮一樣,做能走出一條路的人。

快離開出口了,晏遼熱得鼻尖滲出些汗,他沒有在意,很認真地問,“那聊聊?”

“好啊,”沈亦然笑瞇瞇地說,“您看明天下午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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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咖啡廳,晏遼聽對方侃侃而談了一下午,原本以為會對這些雲裏霧裏,到最後還真聽明白了。

沈亦然溫潤的笑容很有親和力,聊天時也一點不像是在談工作,所有內容都簡單易懂。晏遼想這人還挺適合做老師的,至少這一個小時自己都沒有走神。

他同意了先試一試,聽到對方說“合作愉快”的時候,恍惚覺得像在扮演不熟悉的角色,有很微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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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很有功成名就榮歸故裏感的晏遼正坐在一輛離開機場的新車上,偶爾看到旁邊握著方向盤的唐紹鋮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體驗,好像昨天他還在高中的課堂上昏昏欲睡,今天就來到了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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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浴室也坦誠相見過很多次,如果不是時而出現的羞恥心,晏遼連前期準備工作都想丟給對方做了。

浴缸上面繚繞著氤氳的白色水霧,晏遼撐在濕漉漉的瓷磚墻上,輕顫的睫毛墜著細小的水珠。

透明的水痕順著他鼓起的肩胛骨一路滑過筆直的脊椎、最後停留在凹下去的腰窩,又被唐紹鋮輕輕抹掉。

……

唐紹鋮繃緊了腰腹的肌肉,這一年的健身訓練雕刻出了利落完美的線條,他的手指從晏遼滾動的喉結撫摸到下巴。

水汽蒸騰的浴室帶來細微的缺氧感,感官模糊時仿佛看到絢麗的煙花劈裏啪啦炸開。晏遼的瞳孔渙散又聚焦,視線最後定格在搖搖欲墜的水珠。水珠混著汗沿唐紹鋮的下頜滾落,又滴在晏遼的皮膚,他涼得打了個激靈,意識好像還在雲端。

浴室暖黃色的燈光透過打開的門傾瀉到外面的地板,唐紹鋮把晏遼抱出來時這人已經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往他懷裏蹭,咕噥著“好想你哦”,唐紹鋮把他放到床上,親親眼睛又親親嘴巴,“乖崽,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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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到了大三就沒什麽課,晏遼回來以後難得對母校有了好臉色,在這裏舒服多了。

但是好心情很短暫。

暑假只有二十天,從九月開始就要規劃未來考研還是工作的方向,確定論文選題,還有實習的任務和聽不完的講座補學分,像是趕鴨子上架一樣突然好像被按下了人生加速鍵。

唐紹鋮也沒有再總是像督促小孩一樣事無巨細地管他,只有偶爾到一些重要的時間節點會提醒他要做什麽。晏遼有時候會想起來小學看的課文,大概內容是“第一次獨立去上學但媽媽一直跟在身後緊張地看我過馬路什麽什麽”。

他這一年成長飛快,已經不會獨自在家感受分離焦慮,會直接到律所付費購買唐律師的兩三個小時,以客戶的身份和對方推心置腹。每回出來之後都心情很好神清氣爽,談戀愛最重要的就是經濟基礎,他深有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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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合同寄過來的時候,晏遼才想起和唐紹鋮提沈亦然跟他說的時,照貓畫虎地講了那些在當年還算很新的詞。他看到唐紹鋮意外的表情時有一點得意。好像這麽多年自己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沒有秘密的,一眼就能被看穿喜怒哀樂的人,相比之下對方卻一直游刃有餘,有好多捉摸不清的地方。現在終於也輪到唐紹鋮了解他新的一面了,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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