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吐露

關燈
吐露

在露天陽臺上吹風確實很拉風,但也真的很冷,手裏的熱紅酒都不熱了。

江瀏回到屋裏,打開鍋蓋舀了一勺冒著熱氣的酒液中和涼下來的半杯。

濃郁的果香、花香、酒香和蒸汽裏,似乎許多內心的褶皺都被熨燙平整,藏在陰影和谷底的東西也在妥帖之中攤開來。

“我很喜歡聽你描述喜愛的人或事物。”江瀏說,“你在表達的時刻很動人,有你獨特的視角。就算是別人眼裏的一堆垃圾,你也能從裏面翻出花兒來,找到角落裏別人沒看到的側面。”

葉慕唐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冷不丁被這樣的褒獎迎面砸中,忍不住臉“騰”地一紅,“幹嘛這麽突然……”

“沒有吧,就是很普通的陳述事實罷了。”江瀏的眉頭都是舒展的。

他撩完人也不給個明確的結果,將那些呼之欲出的東西按回懸而未決的狀態,轉頭又若無其事地主動挑起關於影帝話頭。

“同樣,水帝的事我也說的都是真話。資源不差但確實算不上特別好,不然演男主怎麽總輪不到好本子總是撲?好本子裏,主角要麽不在他戲路的舒適區不適合他演,要麽輪不到他演主角。”

葉慕唐一拍大腿,“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啊,是我誤會你了,我的鍋、我的鍋!”

他也忍不住說了大實話,“其實很多人都說水帝資源Low的。你看他拿過影帝之後該演配角還是演配角。有些他主演的戲慘遭配角魔改喧賓奪主,也是因為他作為男主沒有話語權。”

江瀏揭起自己的短倒是不留情面,“可不是,你看他電影出道,結果現在又是網劇、又是舞臺劇、又搞廣播劇四處跨界,一看就是沒活兒的樣子。”

“但我覺得,他選擇的作品都是用了心的。”葉慕唐也沒有因為追星喪失理智和判斷力,“其實近兩三年能看出來水帝其實是在低谷期的,尤其是那個撲街網劇,真是給他降咖了。”

他回憶著自己補過的物料,“其實去年六月的文藝片《焦慮的折疊》裏面,江瀏眼睛已經很明顯被磨得沒有靈氣了,但是他和他的團隊很聰明,特意選了一個活人微死的角色,正好掩蓋他的疲態。”

“怎麽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睛?”被說中的江瀏的心跳有些發虛,淺喝一口杯裏的飲料,咽下無所遁形的尷尬。

葉慕唐驕傲得很,腰桿挺得那叫一個直,“我可是江影帝的狗!我能看不出來?”

狗子驕傲發言還沒說完,就被一連串的噴嚏截胡了。

他接著說:“其實,直到去年年底演龍少年,江瀏的狀態才是真的回春了,不只是顏值和扮相,整個人的氣場都是越演越活的。後來我看過舞臺劇官方上傳的完整錄像版本,比我看的首演更好了。”

總是小動作不斷的手忍不住要去搓雙主役親簽的明信片。

“這回錄廣播劇,我能很明顯地感覺他狀態不一樣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在片場也很像是角色,一直繃著一根弦了。現在的水帝給人很松弛、很放松的感覺,一秒入戲,一秒出戲,收放自如。”

“而且……他比以前愛笑了。”

想到透過企鵝會議看到的棚內江瀏的笑容,葉慕唐只覺得自己的胸口跟蛋卷做得似的,酥到掉渣。

江瀏大方地承認了,“可能真是你說的這樣。舞臺劇和廣播劇都是碰上他喜歡的角色和故事,狀態能不好嗎?”

“但我覺得,看一個人不能光看他風光的時候。”葉慕唐隔著透明的塑料膜撫摸龍少年的劇照,“有時,反而是風雪嚴相逼的時候最見人心。”

哪怕看不到,江瀏也能借著上揚的尾音想到電話對面的那個人眼睛亮亮的模樣。

“你看,就算是在低谷期,水帝也沒有沈迷嫖.娼、賭.博、嗑.藥、拉踩同行、跟公司開撕。反而一直在默默產出作品,去拓展不同的領域,努力提升自己、找回狀態。你真的可以永遠相信江瀏。”

霎時,江瀏甚至高興到有些委屈。

近年來的掙紮和反思,那些藏在拼命訓練、工作中的焦慮和對自己的不滿,被人看到的瞬間,竟然是有些“沈冤昭雪”般的酸澀。

葉慕唐說:“雖然因為涉獵的作品範圍太廣闊了,可能有些東西連自己的粉絲也不是受眾。但總會有不同的領域觀眾,因為他的優秀表現獲得了更精彩、更高質量的體驗。”

“他應該是很愛自己事業的。”葉慕唐以這句話收尾。

江瀏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只是唇瓣顫抖著,久久說不出什麽。

良久,他終於聽見自己開口。

“夜幕糖老師。”

對面的人手裏轉的筆忽然飛了出去,“啪嘰”一聲掉在不知道什麽地方,只聽那人彎腰撿起了筆,略顯局促地說:“啊,幹嘛突然這麽正式?怪不習慣的。”

江瀏一字一句地說:“我真的很喜歡你的作品。”

“哎呀,我知道的。”葉慕唐不知為何有些害羞,明明不是第一次聽平野月這樣說過了,“今天你怎麽有點跟平常不一樣……怪怪的,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可有人偏偏要故弄玄虛,“嗯,是好事,你也會知道的。”

江瀏捕捉到了對方害羞的情緒,才故意賣了關子。

他擡手拿起放在手邊的葉慕唐自己印的第一本原創漫畫,翻到了親簽的位置,撫摸星星閃粉寫下的名字。

“糖老師,我是在很低谷的時刻,被你筆下的作品鼓勵到了。”

葉慕唐下意識地問:“真的假的?”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難得的,平野月願意自我暴露的時刻。

江瀏緩緩說著。

“我看過了太多的筆墨描寫完美的人。但我在被故事吸引的同時,也感到難以共鳴和代入。沒有瑕疵的、美強慘到極致的角色讓我自慚形穢,好像相比之下,我的痛苦和掙紮是不值一提的東西。”

那些從頭至尾都正確、都堅定、都冰雪聰明的角色都離他太遠太遠了。

“但在你的筆下,哪怕是權力頂峰的狗皇帝,其實也只是一個殫精竭慮的普通人,會有‘昏聵’的時刻,差點走偏了。但正因如此,他選擇低頭、克制和改正的時候才格外動人。”

角色的優點只是其魅力的下限,但最能決定其上限的反而是如今被很少描繪的缺點。

“在我最迷茫的時候,是你的故事在說,哪怕是最強烈的熱愛,在漫長的時間裏,也偶爾有並不崇高、並不純粹的時刻。但那樣也沒有關系。”

哪怕笨拙的姿態並不好看,哪怕曾經在險峻的彎路裏耗費了大量的光陰,哪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已經失去了很多回不來的東西。

只要是走在路上,只要胸中留一點點微弱的火光,就已經很棒了也足夠了。

最後,江瀏說:“我想你是幫到了我的,很多、很多。”

但葉慕唐再一次給了他意料之外的回覆。

“月總,那並不是我影響了你。”

葉慕唐看向窗外,和那個人看向同一片星空。

“而是你在浩如煙海的故事中找到了你最想看、最有共鳴的那個。從來都不是我塑造了讀者的想法,而是你在我的故事裏,找到了自己。我的漫畫所做的,只是幫助你成為自己而已。”

他揉搓著手裏已經半舊不新,差不多該換筆尖的壓感筆。

“人人都在書中尋找自己的倒影和投射,也讓一部作品從觀眾被看到起,就在不同的人眼裏有了無數不同的模樣。”

“就像《金瓶梅》的序,怎麽說的來著,哎呀我記不清了。大概意思是,看了之後心生憐憫的人,本就是菩薩心腸;心生畏懼的人,是正人君子;而小人看了心生歡喜,畜生才會想要效仿。”①

“你會選擇從作品汲取到勇氣,那是因為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葉慕唐如是說。

那些話太暖,又存著近乎冰涼的理性,弄得江瀏的心口連同言語和灑在他飄窗上的月光一樣溫柔。

“這也是只有你才會對我說的話。”他輕輕說,“我很喜歡。”

又是這樣,撩人的風吹完就走了,叫人總覺得留下來的觸感不真,像是片刻的幻覺。

葉慕唐忽然來了情緒,皺著眉頭,略顯委屈地說:“月總,這不公平。”

“怎麽了?”江瀏關切地問。

他吸吸還沒好全的鼻子,“你看了我所有的作品,每一頁、每一筆都攤開來。讓我時常感覺,我的靈魂在你的面前是赤.裸的。”

正因為他自己就是個拼盡全力的凡人,時而搖擺不定,情緒忽高忽低,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那麽一根筋地堅持下來了,然後因為活的夠長、堅持得夠久,撞了大運。

他並沒有多麽堅定,如果這本不行,他心底就真的要放棄原創漫畫了。

筆下那些不完美的人,是他熟悉又陌生的老友。與他相似,繼承了他的底色,也有著他不曾擁有的東西,在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上生長出不一樣的枝葉,並被他祝福著。

“你那麽了解我,可是我卻沒有很了解你。”葉慕唐覺得本就不靈光的鼻子更堵得慌了,“你是故意的,我知道。”

江瀏卻說:“不是這樣的。你相信我,你真的很多地、比別人更深刻地看到了我。你遠比你想象的更了解我呢。這句不公平,我才想說。”

月光淺淡又藏在了雲中,亦如江瀏此刻的狡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