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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隨王法草隨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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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隨王法草隨風

辨別不出容貌了,那就是死了許久的意思。

說得再委婉,也是這個意思。

姚蝶玉那顆忒忒跳動的四兩紅肉,被捏碎了一般,又疼又悶,渾身的血液在沖向大腦之後瞬間凝住,不能再思考什麽。

眼角內滑落下來的淚珠浸濕了那張慘白無顏色的臉頰,她逐漸喪失了意識,肉體隨著靈魂在不高不低的地方漂浮著,她想笑一下,開口卻是哭聲:“不可能的,月奴姐姐只是去松江府討生活而已,她沒有得罪過什麽人……”

晏鶴京吞著唾沫,始終皺著眉頭:“小蝶……”

姚蝶玉的指尖用力地掐著橫在胸前的那條手臂,眼底一片空洞,自言自語起來。

她聲音越來越低,到後頭,聲音如蚊音那樣含糊不清。

受到嚴重的驚嚇之後,她仿佛墮入一個沈寂無聲的世界裏,聽不到任何聲音,包括自己說的話也無法聽見,她嘴上嘀咕著,那愚蠢的腦袋不停回想從前的事兒。

她迷迷糊糊想到熹姐兒說過的事兒,情緒瞬間如潮水一樣失控,猛地癱坐在地上,聲嘶力竭,仰著頭對晏鶴京喊:“是錢賜美!一定是他!當初熹姐兒說看到他進了質庫,緊接著沒多久月奴姐姐就去了松江府,對了,月奴姐姐是個生男嬰的熟肚,什麽去松江府,明明就是被偷摸典給別人了,月奴姐姐被典了!晏大人,那錢賜美沒良心,他一定要給月奴姐姐償命!”

“我知道,我已經派人去搜捕他。”婦人多死在丈夫手中,晏鶴京猜得那死屍是金月奴的時候,就派人去了洞溪村裏,也重新審問過姚垣,是否攛掇過錢賜美典妻求財。

自知無路可退,姚垣此前招了不少,因無契約,只能憑著記憶,把那些前來典妻求財,賣女求財的人供出來,招供了但遺漏了不少人,錢賜美就是被遺漏的那個。

可惜他的人去晚了一步,洞溪村裏已沒了人影,錢賜美在得知郊外女屍被挖出來以後就收拾好包袱溜之乎也。

自責如同一把冷箭利刃深深地紮在胸口裏,姚蝶玉無法原諒自己的呆笨,恨自己入骨髓之中:“我、我竟沒有早些察覺……要是早些察覺,就能救得月奴姐姐了,都是我不好,我怎麽這麽蠢……”

姚蝶玉胸口痛不能忍,雙目盡是血色,府衙裏滿是她沙啞的哭聲,徐遺蘭聽見了哭聲,嚇得循聲前來,得知金月奴遇害,心裏震撼,驚得牙根發麻:“金娘子?怎麽會……天啊……”

姚蝶玉哭得幾乎要暈倒在地上昏然不覆人世:“阿娘,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小蝶,人生死有命,且多虧了你,金娘子的身份才能立刻被辯出,要不然這將是一件難以解開的案件。”徐遺蘭為金月奴之事深感痛心,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和背,要她平抑心氣。

晏鶴京往旁邊走了一步,好讓徐遺蘭能夠扶穩姚蝶玉:“金娘子被典到了別的地方去,但她的屍首出現在九江府,我想她定是想要討回公道,不管是錢賜美還是承典人,我會把他們捉住判罪,還她一個清白。”

這也是他能為金月奴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判罪,沒用的……不是以命償命的判罪,都是在為罪惡之路添磚加瓦。”姚蝶玉流著眼淚,絕望而嘶,“這世道,從沒有哪條律法規定了買休賣休無罪,也沒有哪條律法規定了奸淫與典妻之事是可行的,這些都能判罪,可判的罪不痛不癢,起不到震懾的作用,官府判罪時,要體恤百姓的生存倫理,活在男尊女卑的世界裏的女子不屬於百姓,只是個任人拋之棄之之物,所以我們出生被溺死,為家庭省口糧錢財是應當的,才勝衣被賣掉為家庭獲得一筆錢財,是應當的,嫁人後從夫,為丈夫一家犧牲肉體性命也是光榮的。因俗制禮,緣情定法,而政又由俗更,這情與俗都不由我們說了算,想要改變這些,光是判罪也沒有用,改變律法也沒有用……要改的是成見與觀念,但要是能改變這些,則天大帝之後早就改了。”

“是,你說的並不無道理。”晏鶴京不反駁,一副十拿九穩的態度,“寬宥有罪者是政教之大患,但知殺人不死,傷人不刑,非是持法之正,可小蝶,我為人處世從不拘於人情,所謂的觀念成見,我無力改變任何一個人,但我可以盡我所能,除害安良,追贓償命,不姑恕一分。”

他的話音落地,耳邊只剩下簌簌的風聲。

姚蝶玉靠在徐遺蘭身上,神情呆呆,不知有沒有聽進去,但不再哭喊了。

晏鶴京垂眼看去,她的頹廢之氣逐漸深入肌裏,似乎是人隨王法,草隨風,不去為這世間的不公反抗了。

沈默了片刻後,她從徐遺蘭懷裏離開,目光在他的眉目間擦過,平靜地說道:“我……我還是想見一面月奴姐姐。”

金月奴的慘狀根本不忍看,要看,也得讓仵作將屍首為容一番,晏鶴京想了想,道:“仵作還在驗屍,明日再去吧。”

姚蝶玉垂著眼皮,鼻腔裏嗯了一聲。

“徐夫人今日來,是有什麽事兒?”晏鶴京轉開話題。

“也不是重要的事兒。”在這死僵的氣氛之下,徐遺蘭抿了抿嘴,說不出自己的請求,也不敢說出真相,再給姚蝶玉添煩惱與傷心,“過些時日……等金娘子的案件過後,再說了。”

“徐夫人與小蝶,都在府衙先住下。”晏鶴京叫來幾個姑娘,去把寢房糞除。

徐遺蘭說了個好,沒有拒絕。

“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廚房。”痛過之後的胸口空落落的,姚蝶玉如在噩夢中行走,肢體僵硬,毫無生氣,好半天才從中清醒過來,“我想做點月奴姐姐愛吃的東西。”

“好。”晏鶴京不敢拒絕她任何請求,也不敢離開她半步,如影隨形,她做什麽,他就在一旁陪著。

徐遺蘭也是如此。

姚蝶玉不管身邊有沒有人,沈默著做手上的事兒。

此時夜幕降臨,掌燈的時辰已到,她點上燭火與燈籠,立在竈臺龐,仔細地揉著手裏的面團,帶著憤恨與思念,將粉白若雪的粉屑慢慢揉進面團裏。

柔和的燭光映在她的龐兒上,腮頰上的淚痕愈發清晰可見,而眼內閃爍的怒火,順勢變得明亮有形。

晏鶴京沒有出聲,站在窗邊守著,他嗅著稻谷之香,心想,今日應當是個不眠之夜。

姚蝶玉一夜未睡,勞不知疲,在廚房做完糕點,就坐在廚房前的階前看月落日升,等天光照亮整片大地,她才有了動靜:“晏大人,現在可以去看月奴姐姐了嗎?”

“先吃些早膳吧。”晏鶴京遞給她一盤玫瑰餅,“”你許久沒吃東西了。

姚蝶玉看也沒看一眼,行屍走肉地接過,放到嘴裏便吃。

吃完,又是那句話:“我想去看月奴姐姐。”

“走吧。”晏鶴京一夜沒睡,被晨光一照,倦極神疲,帶著她到義莊去。

義莊裏放了不少死屍,各個角落裏點燃放置了不少香物,那腐敗的氣味也難以驅散遮掩。

姚蝶玉恍惚,狀若魂魄,一點臭腐也聞不到,一步一步跟著晏鶴京來到金月奴的屍首前。

屍首被仔細清理過,上面沒有一點塵土,裝裹完畢,只是再怎麽仔細清理,腐肉不能新生,面容亦無法恢覆飽滿,確實如晏鶴京說所,無法辨別容貌了。

姚蝶玉膽子小,是怕死屍的,不然在宣城的時候,不會因為井內的死屍而嚇得動彈不得,但面對相識數年之人,此刻除了難過,別無其它心理。

她放下手中的吃食,伏冷屍而啼,啼之太過,伏地而吐清水。

晏鶴京根本就勸不住,虛虛抱著她,道:“金娘子已無屍親,仵作也驗屍完畢了,你與她相識多年,知她喜歡什麽地方,等捉住錢氏,就給她好好安葬。”

“月奴姐姐,她是如何死的?”姚蝶玉四肢虛軟坐在地上。

仵作聽了此話,將屍格送到晏鶴京面前。

晏鶴京簡略瞧畢,回:“腦後與胸前,致命數傷,有毆打與刀刺之傷……”

他只說了一部分。

屍格上還寫了,死屍口內有塵土,這就表明,在被埋進地裏的時候,人還沒死。

這何其殘忍。

對姚蝶玉來說殘忍,對金月奴來說更是。

晏鶴京無法開口告之。

“何時才能找到錢賜美?”姚蝶玉平靜地聽完。

“搜捕文書已經發了。”晏鶴京拈著一截袖子,替她擦幹吊在腮上的淚珠,“他沒有路引,逃不久的。”

“他把月奴姐姐的三個孩子都帶走了,不盡快找到,我怕孩子會出事,我答應過月奴姐姐,會幫她照顧那三個孩子,我不能食言。”姚蝶玉臉色發白,眼眶裏憋了許多淚水。

“都會沒事的。”晏鶴京傾過身去,把她抱緊了一些,“我今日再派些人去找。”

哭得太久,傷心也太久,剛走出義莊,頭頂照到亮光的那刻,姚蝶玉兩眼一黑,朦朧暈去。

她在夢裏哭,醒來也哭,整整哭了七日才驚定。

這七日,她一日瘦過一日,寢食難安,反覆病著,徐遺蘭在旁安慰都無用。

直到錢賜美被捉拿歸案,她才轉好。

和前賜美一起被捉拿歸案的還有一個女子,是九江府花樓裏的花奶奶王秋娘,錢賜美被尋到的時候,這王秋娘與他在一塊兒呢,官差沒多想,把她也一起捉了起來。

三個兒子沒什麽大礙,受了些驚嚇,餓了幾日的肚子,被官差找到時,正在草堆上睡覺。

錢賜美被捉回的當日,晏鶴京換上官服親自去審問。

不用一點刑罰,錢賜美見官就嚇得膽子破了,口角一開全招了。

他典妻求財,是因迷戀上花樓裏的王秋娘,想為她贖身,金月奴並不知情,真當以為有豐厚的工錢可以拿才前往松江府的。

誰知到了松江府,才知道自己被典給他人生孩子了,她反抗不過,只能受著屈辱,好不容易尋到時機逃回九江府,還沒回到九江府城內,便在郊外遇到了錢賜美和王秋娘。

錢賜美怕她去官府揭發他的行為,惡向膽邊生,與王秋娘合謀將她殺之,並埋屍郊野。

郊外的荒地荒了數十年,他埋屍的時候怎麽也想不到這麽沒運氣,遇到官府要開荒。

官府開荒令一出,次日就有地水師開始勘察地勢了。

姚垣沒有供出他來,錢賜美覺著頗有運氣,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繼續與王秋娘雙宿雙飛,擔心一陣,又僥幸地前去官府報名,願意當墾民,想著到時候趁著開荒,偷摸把屍體轉移,未料還是被發現了,這才不得不帶著兒子與情人逃走。

聽到前因後果,姚蝶玉氣得渾身發抖,嘴皮都白了,恨不能要他當即償命。

錢賜美不念夫婦之情,和情人殘害本妻,官府三審後,錢賜美按無故殺妻罪與合謀殺人罪論處,而王秋娘按合謀殺人罪論處,二人皆處以斬刑。

這罪罰判得合理,可是宣判那日,竟有人憐子日後無所依靠,為錢賜美緩頰,理應寬宥。

晏鶴京當堂拍案惱怒:“宋人言,有罪寬之,未必自新,不能自新,將覆為惡,寬宥長惡之人是政教之大患,日後有子之夫,皆可殺妻!且說父為財而殺母,子於此等惡人膝下長大,何以成材?”

此話一出,無人敢置喙,晏鶴京不顧什麽人情什麽倫理,判罪後即刻寫好案卷,快馬加鞭,讓人上交刑部。

刑部回以決不待時。

事情到這兒,結果應當就定了,但事情不大順利,錢賜美與王秋娘在即將被處決時,有人一紙狀書,把晏鶴京告到了吏部去,說他是衣冠禽獸,強占人妻姚蝶玉。

強占人妻的事兒一出來,九江府忽而熱鬧不已。

吏部看了訴狀,也是難辦,一紙公文送到九江府來,讓晏鶴京暫且小心行事,切莫惹怒百姓。

傳著,還有人傳晏鶴京以權謀私,錢賜美的案件會處理得如此迅速,是因金月奴與姚蝶玉相識,他是在為姚蝶玉謀私,若非相識者,官府應當會憐憫子無所依而寬宥罪人,就算不寬宥,也應當是秋後才受刑,刑部回下決不待時,也不知那呈上的案卷裏是否有添油加醋。

大部分人不是因為可憐錢賜美而憤怒,而是因為為官者假公濟私了。

這事兒也傳到了京城裏,刑部見民情沸騰,不得不緩了錢賜美的刑罰,派人前來重查金月奴的案件。

是誰一紙狀書告到吏部去的,想也不用想是誰,晏鶴京的臉陰沈得可怕,姚蝶玉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兒,若是因她的緣故,讓錢賜美逃罪,又害晏鶴京受人唾罵,心裏哪裏能安,她找到呂憑寫的離婚書,道:“我、我去說清楚,有這離婚書為證……”

“事已至此,就算有離婚書他們也只會認定是我逼迫呂氏寫的。”晏鶴京自嘲一笑,“雖然事實也確實如此。”

“晏大人……”姚蝶玉像只無頭蒼蠅,心下對呂憑今次的做法感到失望與不解,他這一舉動,所有的矛頭都轉向了晏鶴京,無意是在削弱錢賜美所犯的罪行。

他千不該萬不該,在這個時候狀告晏鶴京。

她想去找呂憑,晏鶴京卻不許她出去,一步也不許她離開,更不許宅院裏的人嚼舌更,提起市井的傳聞。

這種時候姚蝶玉當然不會去計較他的強勢,她明白這不是自由受限了,而是外邊的罵聲太難聽,他不願她去承受那些莫須有的罵名罷了。

錢賜美被判死罪以後,姚蝶玉逐漸恢覆了生氣,雖然臉還是瘦了許多,但精神飽滿,晏鶴京摟住她的腰,鼻尖湊到她的頸窩裏嗅了一口香氣:“別愁眉苦臉的,我是什麽人,這對我來說不算事兒,也不會死,再說了,我有辦法解決。”

“真有辦法?”姚蝶玉半信不疑。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晏鶴京眼神晦暗不明,意有所指,“只有你騙我的份。”

“我……”

“好了,沒事,錢賜美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的。”

姚蝶玉默然。

她為金月奴的事兒傷神傷心,瘦了許多,而晏鶴京這段時日,擔心她的身子沒有吃好睡好,憔悴得胡子茬都生了出來。

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她看了心裏疼上一陣,一頭投進他懷裏嘟囔道:“我相信你就是,晏大人,我沒有真正恨過你,這些時日我常在想,如果不是你來了九江府,我連伸冤都無處可伸,可能會因為徹底走投無路而去做些更的傻事。”

晏鶴京聽著這似情非情的話苦澀沈悶,慢慢擡起手臂,回抱過去。

這些話指明了她對自己更多的是感激之情,並非是因為愛了,她對他有多少愛意,他拿不準,不過無妨,他不會放手:“小蝶,我這輩子,註定是賴上你了。”

許願我們要幸福啊

氣死我了這個呂某

酸酸的

這個臭煞筆呂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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