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牧童遙指杏花村

關燈
牧童遙指杏花村

見問,姚蝶玉渾身流虛汗,把頭低,支支吾吾一時不能言明情衷。

晏鶴京是當代知名的子弟,徐遺蘭多少聽過,那樣身份的人,與他在一起門不當戶不對,兩人再相愛,恐怕也難有美滿的結局了。

得不到回答,徐遺蘭沒有追問,望著外邊的樹木,忽而無聲悲嘆,倘若當年姚遠山沒有出事,這會兒也該是徽商中的巨富了,雖說自古以來那些名門望族鮮少與富商通婚,但姚遠山和一般的商戶又有些不同,他是個禦商。

徽州地處吳頭楚尾,是個靠山吃山的地方,徽州婺源更是獨擅山林之利。

姚遠山是個婺源木商,占有兩千多畝山場,山場中的杉木、樟木、棕櫚數不勝數,杉木是易生之物,取之難窮,光是將這些杉木銷往浙西兩地,每年就能獲利數萬兩。

那會兒姚遠山靠著這兩千多畝的山場在徽商中嶄露頭角,頗有名聲,不過那會兒他還只是個以販木為業的商人,成為禦商是在和徐遺蘭成婚之後的事兒了。

姚遠山和徐遺蘭成婚第二年,北邊暴雨不斷,宮殿多處因暴雨與雷擊而壞,朝廷詔令天下巧匠匯聚京城修繕皇城,那時境內少有楠木可取,加之國庫空虛,撥不出銀子去開采運輸,就在工匠和朝廷急得無計可施時,姚遠山將自己山場中的楠木取之送往了皇城。

姚遠山的山場裏有不可多見的巨型楠木,這些巨型楠木生長百年才能取一回,一根可價值連城,將它們賣掉,兒女子孫數倍都可以衣食無憂,而他卻變賣了部分山場,將這些楠木全部送往皇城以作重修皇城之用,一分銀子都不收取。

開采運輸楠木耗資巨大,需要白銀千萬,姚遠山掏空了家財,又賣了近一千畝山場,才將這些楠木全部送往皇城。

是因這一舉動,他被欽點為禦商,本以為日子會順風順水,不想這才是災難的開始。

……

熹姐兒吃了藥,次日身上的熱就退了,絮絮叨叨,自顧說起被帶走後發生的事兒:“他們一路走一路停,每停一個地方,都會有小女郎被帶上呢。”

“路途中有餓著嗎?”姚蝶玉望住熹姐兒瘦了些許的臉龐問道。

“他們沒餓著我們,但我吃不下。”熹姐兒搖搖頭。

“是不是太害怕了所以吃不下?”姚蝶玉眼眶濕潤,“唉,是嫂嫂不好,讓你受苦了。”

熹姐兒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來:“是因為緊張,不是害怕,我能聽到貓叫聲,所以不怕的。”

“貓叫聲?”姚蝶玉不懂貓叫聲如何能讓人不害怕。

“晏大人說,跟在身後的人,會發出些貓叫聲,告訴我,他們沒有跟丟。”熹姐兒慢慢解釋,“既然沒有跟丟,知道後面一直有人,我就不害怕了。”

“這樣啊……”姚蝶玉閉上嘴,不敢問太多關於娃娃家的事兒,怕那句話逗中了熹姐兒的怕神。

熹姐兒已經柳驚了,提起娃娃家的事兒來,臉上全無一點害怕:“娃娃家竟是在寺廟的後山裏頭,嫂嫂,你不知道,我被送進去的時候,渾身覺得冷颼颼,還以為是冬日來了呢,裏頭有許多和我一樣大的小女郎,裏邊的人帶著個大鼻子面具,看著怪嚇人的……我進到裏頭的時候,他們正執鞭打人,好在晏大人的人,聽到了慘叫聲,以為是我處境頗惡,想也沒想就沖了進來。”

熹姐兒描繪的娃娃家,和十三娘描繪的一般無二,姚蝶玉聽著心驚膽戰,心提到嗓子眼兒處:“人都、都救出來了嗎?”

“嗯……”熹姐兒重重點了頭,“晏大人的人把她們都救出來了,裏頭作惡的人也抓起來了,還有寺廟的和尚也全都抓了起來。”

“那就好那就好。”娃娃家找到了,娃娃神救了出來,如今只等著按律定罪了,姚蝶玉松了口氣,擦去眼角的淚花,望空許願晏鶴京辦案能一切順利。

“嫂嫂。”熹姐兒撲進姚蝶玉懷裏扯嬌,“晏大人讓管家送我回九江的時候,我潑出膽子,出言冒失,問了能不能讓我見見哥哥,晏大人猶豫後答應了,說我可以隨時去……嫂嫂,我們去看看哥哥吧。”

姚蝶玉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掩住慌亂的思緒,楞楞說了個好。

等熹姐兒徹底好瘥,姚蝶玉收拾包袱,帶著她回洞溪村。

三個月未見,呂仕芳蒼老了許多,臉上的皺紋又多了幾道,見媳婦和女兒回來,她先是一楞,好一會兒才移步前去相迎:“小蝶?我還以為你們要七夕之後才回來,在松江府過得可好?掙得銀子了嗎?”

“活兒做完了,也掙了不少,所以就回來了。”姚蝶玉臉上帶著笑容,輪眼看了看周遭,陳設和離開時沒什麽不同,且階前無雜草,地上無泥葉,收拾得一幹二凈。

蘇哥兒坐在屋內,臉蛋紅紅的,他出花了,長滿了水皰,面龐上幾無隙地,見姐姐和嫂嫂回來,蔫蔫提不起精神,聲音沙啞喊道:“嫂嫂,阿姐。”

“這出花幾天了?”姚蝶玉出過花,不怕被染上,一個箭步到蘇哥兒身邊,摸一下那紅彤彤的臉頰,燙如火爐,有些心疼,“還發著熱了呢。”

“前日出的花。”說起蘇哥兒發熱的事兒來,呂仕芳臉上更加疲憊了,睡眼惺忪道,“昨半夜才發的熱,唉,我先去睡一會兒,昨日都沒睡。”

“好。”今日回洞溪村,和熹姐兒走了大半的路才遇到一輛順道兒的運糧車,走了許久,坐了許久,姚蝶玉疲憊,好在年輕,喝口水,吃些好吃的,精神便回來了幾分。

熹姐兒還沒出過花,姚蝶玉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她靠近蘇哥兒。

熹姐兒不是頑皮的性子,得了囑咐,躲到屋裏頭寫順朱兒去了。

相次申時兩刻,呂仕芳睡醒,姚蝶玉恰好做好了晚膳,一葷二素。

呂仕芳在飯桌上有一句沒一句問松江府的事兒,多半離不開錢這個字眼,沒有什麽關心之意。

姚蝶玉聽著不是滋味,倒也沒表現在臉上,問什麽都答,雖然大多都是謊言。

用膳用到一半,餘采薇帶著福哥兒回來了,兩人都瘦了許多,尤其是餘采薇,瘦得臉頰凹陷發黃,姚蝶玉見了,著了一驚,正想開口問呂仕芳一句,一道嗤笑聲在耳邊響起。

呂仕芳先一步開了口:“沒了夫君,她現在只能去趁工,身上沒本事,什麽也不會,只能做些臟活累活的事兒了,今兒應該是去給人挑糞了……別管她們了。”

韓羨禺掠賣孩童是事實,無法寬恕,晏鶴京在來宣城以前,以掠賣孩童之罪,將他杖刑一百,年後流放邊疆,等同於死刑,姚蝶玉不可憐韓羨禺,但她可憐餘采薇和福哥兒這對母子,好在韓羨禺只是掠賣孩童,沒做采生折割之事,不然同住一屋的人都得被流放二千裏了。

餘采薇和過街老鼠一樣,縮回屋內,姚蝶玉收回目光,胃口頓減,沒有伸筷夾菜,低著頭,幹巴巴著吃碗裏的飯。

呂仕芳不在意餘采薇母子過得如何,繼續問起與松江府有關的事兒:“小蝶,金娘子什麽時候回來?”

提起金月奴,姚蝶玉想信來了,含糊問道:“嗯……大抵是年後,對了,阿娘,月奴姐姐的信有收到嗎?”

“你不是和她在一起?她怎還給你寫信?”呂仕芳問道。

“是之前寫的……”姚蝶玉眼神飄忽不定,“在我去松江府前她又給我送了一封信。”

“不曾,沒有人給你寫過信。”呂仕芳想了一會兒後,若有所思回道,“唉,金娘子離開家太久了,沒準下回回來,膝下又會多一個孩子了。”

“這是什麽意思?”姚蝶玉剛往嘴裏塞一口飯,聽了這話,眉頭皺起。

“我好幾次撞見她的男人和個花奶奶在一起。”男人十有八九都偷腥,是常態,但常態不代表是什麽好事兒,呂仕芳刻意壓低了聲音來說。

“阿娘沒眼錯?”姚蝶玉臉上剎那間布滿驚愕,連咀嚼都忘了。

“哪裏能眼錯,她男人的腿有毛病,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光看走姿勢就能認人了。”呂仕芳自信而回。

姚蝶玉手腳發冷,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暗道:月奴姐姐背井離鄉去外頭掙銀子,錢賜美這個王八倒是會享樂,沒良心的,拿著別人掙的辛苦錢吃喝嫖,要是月奴姐姐知道了該有多傷心難過。

她想不定,擱了碗筷,起身往外走。

知道她要去做什麽,呂仕芳呵的一聲,怒斥道:“回來!人家夫妻的事兒你一個外人湊什麽熱鬧的,別遭人嫌了。”

一想到錢賜美在外邊倚紅偎翠,姚蝶玉就氣得手腳發冷:“可是……”

她還沒說完一句話,就被呂仕芳惡狠狠岔斷了。

呂仕芳道:“可是什麽可是?你以什麽身份去找人家?找了又有什麽用,難不成能讓她男人老實下來?老不老實日子都得過,你把這事兒鬧開了,丟了人家金娘子的臉面,以後外邊人提起她來,就會說她連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那麽難聽的話,人家沒準還恨你多管閑事了。”

“臉面臉面,這臉面到底有多重要?月奴姐姐已經受了很多委屈了,為那男人生孩子還險些死了去,做月子還得下地幹活兒,是他沒個良心,不知月奴姐姐好,明明丟臉的是他,關月奴姐姐什麽事兒?”姚蝶玉氣了個事不有餘,大掉禮數,語甚悲咽地吼完人後,不覺嗚嗚哭起來,她熱著眼眶流著淚,忽而想起金月奴離開九江府前勸她改嫁,不要把一生都困在冰清水冷的苦楚裏的話了。

人向來勸和不勸離,金月奴既這樣勸,想來也有離婚的念頭了。

這世道裏沒有下那死規矩,不讓婦人離婚。

沒有下死規矩,但束縛多,離了婚, 孩子得歸夫家,婦人當年的嫁妝也得歸夫家所有,自己則是一無所有,再加上數千年的儒家禮教倡導,一些婦人會為了孩子繼續過眼下的生活,而一些婦人則是死守從一而終與三貞九烈的觀念守著家過日子,倘若錢賜美這個狗東西,真在這個時候松了胯下的窮筋,埋身在脂粉堆裏,姚蝶玉以為,金月奴並不會繼續忍氣吞聲。

“你這只蠢蝶,何時才能戒一戒沖動的性子?”這是姚蝶玉第二回這樣掉禮向人了,只這一回說的話叫她聽了不爽,呂仕芳眉毛高挑,強橫起來,“這十裏之內的人家,有幾個男人不去外頭拈花惹草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沒見得有誰要因此事鬧得沸沸揚揚,明媒正娶的和外邊養的,地位能一樣嗎?你看你嬸嬸,男人都要被流放了也沒鬧呢,你還幫別人嫉妒擔心,說你蠢還是誇你了,就算你這回是去排難解紛,別人也不會謝你的解紛之德,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這道理你難道不懂?”

呂仕芳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進到耳內,姚蝶玉吐出一口氣,忽而絕了去找錢賜美折證的念頭,她不是覺得呂仕芳說的話有道理,慢慢冷靜下來後,她覺得這個時候去折證,保不齊會被倒打一耙,說她挑撥關系,在沒有親眼看見找到證據以前,她得按兵不動,效仿晏鶴京暗度金針。

呂仕芳見她不動了,稍緩了臉色,擱了筷起身:“總之你別瞎摻和了,你要是有心,就寫封信到松江府裏頭,讓她回家自個兒決定。”

說完,轉身回了房。

她想給金月奴寫信,可她不知她在松江府何處地方落了腳,沒有底腳,寄出的信給誰看?

姚蝶玉不答話,吞著袖子,將殘羹剩飯收拾。

熹姐兒被這忽來的爭執嚇了一跳,拍拍忒忒亂跳的胸口,從椅子上下來,捋起袖子幫忙收拾碗筷。

“你今兒也累了,回房休息吧。”姚蝶玉不讓她碰桌上的油膩物。

“嫂嫂……你不要難過。”熹姐兒捏著手指,擔憂地看著姚蝶玉。

“沒什麽事兒,三日後我們去死牢看阿憑哥哥。”姚蝶玉擠出一抹笑容,哄熹姐兒回了房,嘆口氣吼默默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

剩了一碗飯,菜也剩了些,姚蝶玉心情不美,沒有心情凈盤,天炎熱,留到明日也吃不完,只能倒了去了,好事浪費。

在她準備端起盤子把東西都倒在一塊兒時,餘采薇顫篤篤斜刺裏來,低聲下氣問道:“那些飯菜……不吃的話能不能給我?”

聽見聲音,姚蝶玉手腕僵在半空,一轉過身便看到了愁態可掬的餘采薇。

她彎著腰,肩膀下垂,幹裂的手交握在腹前,一副請求的模樣,完全沒了從前的矜習之氣。

熹姐兒沒被人掠賣去以前,姚蝶玉不大喜歡這個嬸嬸,但那日她得知自己的男人把別人的孩子給賣了,並不去助紂為虐,反而還因“胳膊往外拐”挨了巴掌,想來心腸並不壞,只是往前有些心高氣傲罷了,現在落魄狼狽了,她做不到像呂仕芳那樣冷嘲熱諷,幸災樂禍,在她的請求下,把剩飯剩菜倒在一起給了她:“我給你煮幾個蛋吧。”

“不用不用,這點就夠我們飽腹的了。”餘采薇擺手不敢要,“熹、熹姐兒的事,是我們不好。”

熹姐兒被掠賣的事,韓羨禺就算最後死在流放之地了,姚蝶玉都不會原諒同情他一分的,這是他咎由自取的後果。

她愛烏及烏之人,但不恨及無辜,餘采薇以前再叫人討厭,如今這樣也算是一種懲罰了,雖然這個懲罰是在代人受過,對她來說並不公平。

“你不吃,就給福哥兒吃,他還要長身體,你也不想他以後是矮墩墩的身吧。”姚蝶玉沒有回答後半截的話,說完去廚房裏開火煮蛋。

餘采薇止不住流淚,靦然起謝,謝姚蝶玉的慷慨之德。

姚蝶玉連蠶都舍不得餓,何況是人,往後的幾日,她做飯都會做多一些,趁呂仕芳不註意時,讓熹姐兒送過去。

和呂仕芳爭執了一場,姚蝶玉連著幾日有形無神,呂仕芳擺老資格,拉不下臉來說好話,同在一屋檐下相處如若生人,直到去死牢看呂憑的那天,二人的關系才有所緩。

“你與晏大人很是相熟了?”許久未見過呂憑,呂仕芳掛念非常,想去見一面,不知道如何開口提這個請求,眼光有意無意,看著熹姐兒。

“不大相熟。”姚蝶玉一大清早起身就在廚房裏頭呆著,備了許多呂憑愛吃的東西,見問,餘光瞟一眼身旁的人,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這次能去看阿憑哥哥,是晏大人心善,憐熹姐兒受了驚嚇,阿娘若也想去死牢的話……下回我問問吧。”

“誒……”話說到這個面上,呂仕芳不好再厚臉皮去取代熹姐兒去死牢裏看呂憑。

姚蝶玉面上沒情沒緒,心裏卻慌亂如麻,在呂憑看來,是晏鶴京在強取豪奪,壞人姻緣,而她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獵物,但仍有種奸情敗露的局促與難堪,不知如何去面對呂憑。

她在廚房裏拖泥帶水把備好的吃食裝進盒內,逗留了近三刻才帶著熹姐兒出門。

晏鶴京做事有條不紊,早已猜到姚蝶玉和熹姐兒想去死牢探望,一早就讓薛解元安排好了。

和第一次那樣,由著官差在前邊引路,姚蝶玉暢通無阻來到死牢裏。

死牢開了天窗。

偌大的牢裏只有幾束光照著,依舊不夠明亮,路暗暗難以前進,熹姐兒和搓熟的湯圓似貼在姚蝶玉的腿邊走,生怕摔著了自己。

越近呂憑的牢房,姚蝶玉慢慢足軟不能步,走得極慢,只是這路不會變長,怎麽慢下腳步,也在幾步之內走到了呂憑的牢房前。

“小、小蝶?熹姐兒?”呂憑正望著頭頂上的亮光,想晏鶴京的事兒,猛的一股熟悉的香氣度入鼻尖,低下頭就看到了兩張粉粉白白的面孔。

他一時忘了自己已經寫了離婚書,還如恩愛的夫妻一樣,起身執住姚蝶玉的手。

姚蝶玉驚了一下,就著窗內透來的晴光,細細打量呂憑那張瘦削的臉龐,看清之後眼睛瞪大,訝其憔悴,心酸非常:“阿憑哥哥,你、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在這昏暗之地呆了一日又一日,即使有得吃有得喝也在無形中剝蝕得七分似鬼,身上的陰氣只增不減,呂憑如今這個樣子,不堪再受剝蝕了。

熹姐兒將手穿過兩根筆直的鐵欄間,抓住呂憑的袖子:“哥哥,你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呀。”

“哥哥有好好吃飯。”呂憑沒有松開姚蝶玉的手,略彎了腰身,聲腔溫柔和熹姐兒說話,“這麽久不見,熹姐兒長高了許多了。”

“我有好好吃飯!”熹姐兒以為呂憑是覺得自己死期將至,所以才瘦弱成這樣,她忍不住將晏鶴京答應的事兒說了出來,偷腔說道,“哥哥,你別擔心,晏大人答應我了,過幾日就會放哥哥出來的。”

“什麽?”呂憑愕然一陣,望住姚蝶玉等著解釋,“熹姐兒是什麽意思?”

姚蝶玉捂住熹姐兒的嘴,慌亂轉頭,看了看四周,好在四周的犯人個個似鬼,低著腦袋絲毫不關心別人的事兒。

這件事姚蝶玉本沒打算在今日告訴呂憑,是她粗心大意,忘了提醒熹姐兒,不過既已提起,瞞不住了,略去她與晏鶴京之間的風月事,簡而言之:“熹姐兒立了功……所以晏大人說,會替你翻案。”

“小蝶,你怎麽能相信他?我不信他這樣好心的。”呂憑聽了前因後果,冷笑不住。

這些時日他無一日不在想姚蝶玉與晏鶴京的事兒,想晏鶴京這個京城子弟是在什麽時候對姚蝶玉有興致的,是在他入獄之前還是之後?

若是之後,是他自作自受給人機會趁虛而入,怪不了別人,可若是之前,那他入獄就是一個圈套。

就在昨日,他還忽而想起來自己在一年前見過晏鶴京。

那日是個熱烘烘的陰天,姚蝶玉怕次日會下大雨,不得出城摘桑葉,害得蠶餓肚子,吃過午膳後說什麽也要再次去城外摘桑葉,他想著閑來無事,樂呵呵背著竹筐一起去了。

桑葉摘到一半,姚蝶玉忽然傷心起來,嘀嘀咕咕說自己太心軟,不舍得讓蠶餓幾頓,如果能餓幾頓,吐出來的絲就更輕薄,這樣的絲用來織布能換更多銀子。他聽了,覺得好笑,抱著她哄了幾句,還沒把人哄高興呢,一個男子簪簪坐在馬背上,悠然前來,經過他們摘桑葉的地方時,扯了韁繩停步,開口問姚蝶玉洞溪村往何處走。

姚蝶玉哭得眼睛都紅了,根本不能做聲,喉嚨裏說不出話,四肢是自由能動彈的,她腦子熱熱,想著《清明》這首詩,擡起手臂,指了那杏花村的方向。

牧童遙指杏花村。

偏偏這德化縣裏有個杏花村,和洞溪村的方向正好相反。

得了指路,男子含笑而謝,將馬頭一調轉,馬蹄聲得得得,往杏花村裏去。

他那會兒迷糊,以為自己耳岔,把洞溪村聽成了杏花村。

這個騎馬問路的男子是晏鶴京,他的記憶不像姚蝶玉那樣記不住事情,記不清人,晏鶴京那日的衣著打扮狀若貴家子弟,加之美如冠玉,英姿挺拔,這等風流人物並不常見,足以讓人過目不忘。

也就是說或許在這之前,晏鶴京就不知廉恥,惦記別人之妻。

呂憑不相信這世上有這麽巧合的事,他前腳入獄,他後腳來九江當知府,那日他看到成婚書,難過到極點,也不知自己能出獄,不願讓姚蝶玉替他守節,過那淒苦的日子,這才寫下離婚書成人之美,之後細細琢磨,覺得哪兒都不對勁,今日聽了姚蝶玉的話,更是兩下裏後悔。

他中計了。

姚蝶玉也中計了。

“熹姐兒,你先去外頭。”呂憑有話要對姚蝶玉說。

姚蝶玉也有話想說,有些話不宜讓孩子聽到,於是喊來官差,將熹姐兒暫時帶了出去。

熹姐兒一走,呂憑更上肅容,表明衷曲:“小蝶,並非是我自私,不願見你與別人兩兩相對,但是晏鶴京,他不是一個好人,你有沒有想過,我這次入獄,或許是他設的局?偷竊種子是我的沖動之舉,可是承平日久,法應從寬,怎會就因偷竊種子而判死刑?”

“怎麽會……”姚蝶玉不覺得晏鶴京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一開始給阿憑哥哥判死刑的不是他,是知縣大人啊。”

“太湊巧了些,那知縣定是得了他的授意。”呂憑言之鑿鑿,打斷她的話,“你可有想過,他是何時對你動了心思的?他一個京中紈絝子弟,游手好閑二十多年,怎突然心血來潮,來這裏當了知府?定是他來九江當知府以前,心裏就有了奪人妻的想法,小蝶,他從一開始的目的就不純粹,來九江當知府,也是為了你,我是你的夫君,他當然要對我下手。”

呂憑的話並不無道理,姚蝶玉如走迷宮裏一樣迷茫不知所措起來。

在宣城裏幾個月,她慢慢陷入溫柔之中,在溫柔的愛撫下湧起情愫,心動不已,對晏鶴京十二分信任,從沒想過呂憑今日裏提出的這些疑忌。

經細細一番琢磨,這些還未得到證實的疑忌,逐漸有了一些答案。

是啊,他一個京中子弟,怎跑到九江府裏來的?一切都太過湊巧。

迷茫一陣後,姚蝶玉的神情漸漸清醒過來,心裏對晏鶴京是七分三分懷疑:“他目的或許不純粹,但不會做這些事。”

“小蝶,他若真心愛你,我願意放手,可是他的身世太高,要什麽樣的女子沒有?恐怕對你起意,是因為靜極思動,撒膽風流罷了,這樣的人物,品性多是惡劣,不會是鐘情之輩,失了興致後,你對他來說也是個庸脂俗粉,不可能愛你如其所是。”呂憑見姚蝶玉的神情清醒後多了幾分堅定,那份本該屬於他的愛情正在移轉到晏鶴京身上,他心裏那顆紅肉,酸得幾要跳不動僵死了,情實不甘,說的話不再委婉,“小蝶,你讀過許多書,歷朝歷代,身份懸殊太大的兩個人,要有幾對能廝守終生?”

……

天上的金烏似火,走在晴光下,渾身都似被放在鐵籠裏蒸烤著,從死牢裏出來,姚蝶玉仿佛失了魂魄,身上發熱增寒,在恍惚中,偏偏倒倒行走了數步。

她想著呂憑說的話,心緒恍惚,昏然罔覺晏鶴京從斜刺裏來,要不是熹姐兒扯她的袖子,讓她忽而回了神,沒準她就這樣棱棱掙掙走回家裏。

晏鶴京剛從宣城回來就得知姚蝶玉和熹姐兒去死牢裏。

讓她們去死牢是他答應的事,但他在口是心非,根本不願姚蝶玉去見呂憑,給他們夫妻牛郎織女的待遇是他大度了一回,他想要的是二人老死不相往來。

他走到死牢前,發現熹姐兒在外頭等著,一想到死牢裏的二人趁他不在,說些情話,他欽不定要去偷聽墻角,而這個念頭才有,就看見姚蝶玉從裏頭出來了。

他松了口氣,勃勃有神氣,喊了幾次才將人喊住:“小蝶。”

姚蝶玉先聞到了晏鶴京身上的味道才看到他的人,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氣和流煙似的撫摸穿透她肌骨。

換做從前,她會因這陣暧昧的香氣而羞赧,不過此時的她沒從呂憑的話裏醒過來,心中葳蕤鎖不開,見了晏鶴京,眉目煥然後很快失色,唯恐避之不及,把柳腰兒一閃,避到熹姐兒身後去了:“晏大人……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不過幾日,她避他如避箭一般,晏鶴京受了冷落,身上的火苗蹭地一下燒到三丈。

他怒火中燒,帶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臉上卻笑著,移步靠近:“你怎麽和見鬼一樣?我回來,你不高興,是嗎?”

他眼神是冰冷的,寒光閃閃,憤怒中不禁胡思亂想,想呂憑用了什麽手段,說了什麽話才讓她的語言態度大大改變,害他前功盡棄。

兩道眼光射到身上來,涼颼颼的,姚蝶玉的兩臂裏冒出一片疙瘩,止不住害怕,腳步不自由往後退去:“晏大人,我……我今日有些頭暈,就先回家去了。”

話音落地,她牽著熹姐兒,頭也不回踉蹌而走。

姚蝶玉的躲避之舉,讓晏鶴京的怒火一刻高似一刻,銀刀在一旁看了許久,汗流浹背,他不曾見過自家公子氣成這般模樣,開口試探著問:“公子……要不要去死牢裏探一下,今日姚娘子和呂公子說了什麽?”

晏鶴京不言不語立在原地裏,直到那道慌亂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才冷笑一聲,道:“我當然要知道他們說了什麽,你去把今日值守的官差叫到大堂裏。”

“是,公子。”銀刀擦擦汗,一溜煙跑進死牢裏找人。

晏鶴京不以為恥,早在死牢裏安插了官差替他聽墻角,銀刀找到那名官差,先問了幾句:“誒,你先說說,他們在裏頭說了什麽?”

官差這般那般,把呂憑說的話大差不差轉述了出來,銀刀聽了後倒吸一口氣。

哎喲,這呂氏不是個讀書的料,倒是好口才,一番話裏意似在讓步相勸,實則搬弄是非,但這些話未免是在狗眼看人低。

他家公子金紫雍容富貴身,傲氣與生俱來,從不屑以害人的方式去清除前邊的障礙,就算當初來九江時呂氏沒入獄,他家公子也能將姚娘子勾引到手。

他氣憤之後,趕忙囑咐官差兩句:“公子現在氣頭上,你、你待會兒說得委婉一些,別火上澆油了。”

“我曉得曉得。”官差識眼色,點頭如搗蒜。

引著官差到了大堂後,銀刀低著頭,默默退到一邊去。

晏鶴京恢覆如常,神色淡淡,剝破手中的橘子,從容問話:“他們說了什麽?”

官差記著銀刀的囑咐,將話說得委婉了許多,又是這般那般,說得口幹舌燥。

晏鶴京聰明,那些再委婉的話落入耳內,是個什麽意思,一下便清楚明了了。

他將只破得一半橘子放到一邊,抽出呂憑的案卷,指尖溢著橘香,翻開來慢慢看著。

看完,面上頓清,合上案卷,笑道:“這呂氏不識好人心,既覺得是我不擇手段,囚他於死牢,再乘虛而入的,那就把他放出來,之後能活,是他有運氣,不能活,那倒更好,直接引出六陳鋪這條魚來,省得我又費盡心思了,我也煩透了呂氏。”

銀刀聽得身上出了一身汗:“公子……莫要意氣用事。”

晏鶴京頓了一下,一點也聽不進勸說,眼裏毫無溫熱:“你找人去六陳鋪裏走一趟,就說天連連降雨水,知府在七日之內會釋放偷種子的囚犯,以開墾九江府的荒地,你再去姚娘子那處說一聲,我答應的事情,就當是做到了,我倒是想看看呂氏有什麽本事能從官商的手裏活命。”

好好好

等明天

哇哇哇

9000多字,豆豆辛苦啦!明天不要欺負哦

小虐怡情咯

好期待呀

哇哇哇!

你好,我是一名九十八歲奶奶,在家無聊,孩子給我弄了平板。,無意間看到你這個小說,怎麽沒完結啊,能快一點更新嗎,我年紀大了,能看一點是一點了,,謝謝孩子了

來嘛來嘛,就要這麽拉扯,才更有意思哈哈哈哈哈

就要看點虐的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