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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心蕩漾來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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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心蕩漾來求娶

話說完,銀刀感到後頸涼颼颼的,定睛一看,這才看到一雙既憤怒又嫌棄的眼睛定在他的腦門上。

再定睛一看,亭內的一男一女相對而站,身體靠得近,所以他沒來之前二人在偷摸調情,然後他的出現打擾他們的好事兒了,也怪不得會被嫌棄。

“蘇、溫公子在對月軒裏頭。”他家公子平日裏是個冷淡不愛色之人,但見了姚娘子,皮肉裏就癢癢,動不動就要渾的,銀刀摸摸冒著汗珠的鼻頭,說完就跑了,反正話帶到了,他們二人是想繼續調情還是去區處正事兒,都不是他能決定的。

晏鶴京滿腹戈矛,眼睛尖,窺到姚蝶玉開了愚蒙,漸漸無從招架,心裏將依了他的所求,就只差那麽一步就能成,結果殺出個人來把她又嚇回腔子裏了。

嚇就嚇吧,她的心裏定再次把他的一團美意,當成了不良之心,這讓他如何不氣,他氣得想把銀刀丟到枯井裏封起來。

姚蝶玉萬分忸怩,低了頭,這會兒的她羞於逢面,不知怎麽和晏鶴京相處,等他眼慢,轉了身要走:“我、我去陪熹姐兒。”

“一起去聽聽有什麽有趣的事兒吧。”晏鶴京斂斂心思,捉住她的手腕走。

他以前動手動腳,只是牽一牽袖子,不像今日這樣直接沾了皮,靠了肉,忒沒羞恥的,姚蝶玉動動手腕卻如蚍蜉撼大樹,掙脫不開來,板了臉發脾氣,在他眼裏又如扯嬌的情態,一時急得臉蛋紅透,愈加嬌媚。

她被似拖似拽,牽著出了內宅大門,穿過二堂大門,來到對月軒。

穿過二堂大門之後,晏鶴京松開了手。

蘇青陸與溫公權帶回來的女子花貌盈盈,穿著婦人家的衣服,但身上的脂粉氣頗重,應是花樓裏的娼妓,模樣年輕,十八九歲而已。

這女子見到身穿官服的晏鶴京,有些害慌,身子卻象篩糠一樣抖個不住,沒有行禮,牽筋縮脈地躲到了蘇青陸身後。

晏鶴京疑惑地看了女子一眼,不明所以,蘇青陸往旁走了一步,開口解釋:“她是十三娘,水西樓裏的小姐。”

水西樓就是質庫對面的花樓,晏鶴京昨日曾讓蘇青陸與溫公權到那裏頭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找到證人,證得熹姐兒被帶到了質庫了,現在他們把裏頭的小姐帶回來了,那這個小姐定然知道些什麽,他目光沈沈,問:“昨日質庫裏發生的事,你看到了什麽?”

“她沒看到什麽,但她不過歷過一些事情。”溫公權轉頭對十三娘說,“你且把你的遭遇全都說出來。”

那被稱為十三娘的女子仍是怕設設的,眼裏閣著淚,看了眼蘇青陸,又看眼溫公權,最後才正了腦袋看向晏鶴京。

她開口第一句話,不說遭遇,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怵著反問一句:“晏大人……是好、好官嗎?”

晏鶴京不答所問:“你既來府衙,定是因為有冤屈,既有冤屈,我知曉後不會坐視不理。”

十三娘茫然有所思,不肯輕易訴冤屈,姚蝶玉猜得她的冤屈與熹姐兒所歷之事有些關系,心裏也疼,走過去輕聲問道:“你要不要喝點水?”

“你是……昨日失蹤那名小女郎的嫂嫂?”十三娘擡頭看向姚蝶玉,氣喘氣促道,“我昨日看到你在質庫那兒和掌事的發生口角了,我還擔心你會吃虧,不想你把晏大人找來了,是個厲害的娘子。”

“是。”提起前情,姚蝶玉心有餘悸,“晏大人是好官,你有什麽冤屈,說出來就是。”

許是因為有姚蝶玉的勸慰,十三娘逐漸放寬心,把深藏在心中多年的心酸恨事備細訴出:“我本是建寧府松溪人,十歲那年,因為家中貧苦,爹爹又好賭成性,我就被帶到質庫裏去換成銀子了,後來……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何處,醒來就發現自己處在陰森森,靜促促的地方,像是在牢裏頭,又像是在山洞裏,那個地方偶爾能聽見梵唄聲,總之黑得可怕,那些帶我來的人,臉上帶著個面具,鼻子大大的面具,不知是呆了一年,還是兩年,在癸水來了之後我才被送到別處去。”

在三個男人面前說起自己所經歷之事,害怕之餘,還覺得羞恥,她不敢看人,眼睛四下亂動。

晏鶴京聽了這話,納罕問道:“這一年兩年裏,那地方只你一人嗎?”

“不是,我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幾乎每日都有新人進來,進來的都是十一二歲的女郎,在他們的市語裏,我們是娃娃神,而那陰森之地則是娃娃家。”十三娘搖頭,“那些女郎有的從北邊來,有的從南邊來,而在裏頭的娃娃神來了癸水,就會被人帶走,帶走之後再也不會回到那陰森之地。我癸水來了之後,他們說我姿色可愛,將我送到奢遮的去處去以色侍人,所謂的奢遮去處,不是富商就是富宦的家中,我在那去處被迫生了個孩子,再之後,我就進了花樓裏了。”

說到這裏,十三娘頓了頓,略去了這一部分的事情簡單說之。

在被送進粉樓以前,那些人為了讓她好好聽話,不敢四處去聲張,所以把她奸之又奸,她算不清那幾日裏伺候了多少男人,只知道自己的身心越來越麻木,求得自由的念頭,在被壓在身下受奸時就冰消瓦解了,他們要她做什麽,她便去做什麽,不做,討來一陣毒打,就算做了,也得不到好的對待。

“那個奢遮的去處,你可知道是哪裏?”晏鶴京問。

“我不知道,我在那人家中也是被關在一處地方,不得與人通語,不能出去,平日裏見不到什麽人,孩子生下後我就被到別處去了。”十三娘回。

“沒想過報官嗎?”

聽到這兒,十三娘沈吟片刻:“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在那娃娃家的時候,每個月都會有小女郎被活生生打死,有的被打死以前,肚子鼓鼓的,已經懷了孩子了,她們的死,是因為報了官,那些人說除非這輩子能遇到個清如水明如鏡,又有權勢的好官,否則就是死路一條。後來慢慢想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那些人認了官府的人做了靠主,所以報官對我們來說是死路一條。我被送進花樓後,身邊的姐姐也有和我一樣的遭遇,因為窮苦,被家人典押到質庫裏,在還沒出幼時,看著人被活生生打死,心理多少有些害病了,許多娃娃神從那裏出去後,話都說不清楚,有的精神還算透亮的,仍僥幸,想報官獲得最後的自由,可我們早就沒了身份,在被送到質庫的那刻起,賣身契就已經偽造好了,我們連告誰都不知道,也不懂律法,到了官府也只會說我們在捏舌。”

姚蝶玉很快聽明白,十三娘的話一字一字打到心坎兒裏,沈重得厲害,也嚇得娟臉生驚,這世間的醜態在這一日裏被十三娘一言說盡了,若熹姐兒沒有逃出來,那麽她就和十三娘有同樣的遭遇,想到此,身上更覺得害怕。

晏鶴京聽著,除了皺眉,沒有多餘的神情。

十三娘回思難以啟齒的舊景,眼裏泛著淚光,每說一個字,就多受一分折磨,臉龐上很快布滿了無盡的苦澀:“我猜得昨日那帶走小女郎的人,應當和當年帶走我的人有關系,他們會從窮苦又好賭的人家下手,在慢慢的閑言中,套問家中女郎的年紀,年紀符合了,然後就許以利益,攛掇這些人家,把家中的小女郎送到質庫裏。”

本以為這是一樁簡單的圖色與財的勾當,聽了十三娘的話後,這個案件忽然變得有些撲朔迷離,他們拐得這些女郎,費盡心思養到天癸至才讓她們去侍人,多此一舉,這是為何?何不如直接拐得足歲女郎?晏鶴京百思不得其解:“在那所謂的娃娃家,你們可曾被迫做什麽事兒?”

“不曾,只要不哭不鬧,就不會挨打受罪,說來也是好笑,在娃娃家的時候,吃得甚好,讓我許多時候以為,自己是被什麽好心人家收養了。”十三娘眼神黯淡,嘴邊綻放出一個笑容,是自嘲又無奈的笑容。

“那你可記得,要你生孩子的男人是什麽模樣?”晏鶴京越聽越多疑惑。

十三娘回:“應當五十好幾,模樣平頭整臉的,方正的臉龐,飽滿的額頭,身上有用桑皮線縫好傷口,說話的口調,我想應當是江南地區的官吏,像是蘇州人,嘴裏儂裏來儂裏去,濃情時在我耳邊還說什麽欠記著我,就是想念我的意思,這都是蘇州話。對了,那人應當是個愛瓷器愛貓之人,有一回不知是誰打碎了個哥窯花瓶兒,他發了好大一通的脾氣,偶爾我聽到給我送吃食的姑娘嘀咕,說家裏的大人又耗資,收了許多哥窯弟窯回來,現在給貓兒用的食盆,都是弟窯。”

溫公權聽到這兒,開了口,問:“十三娘生的孩子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男孩兒。”十三娘肯定地回道,“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有大夫來給我把過脈,就為了確定我腹中是不是男胎。”

“十三娘如今十九歲,生那男胎的時候應當是十五歲,孩子還活著的話,今年也四歲了。”溫公權道,“愛貓愛瓷器,家中還有個四歲男孩的官吏,去打探一下,應當能打探出來。”

“要費些功夫。”晏鶴京嘆氣,把銀刀叫來,“你拿些銀子,找個生面孔的人,去水西樓把十三娘贖出來。”

此話一出,銀刀呆住,十三娘和姚蝶玉都吃了一驚,蘇青陸更是不可置信,道:“晏二爺還有憐惜美人的時候?”

“做這些勾當的人,眼線到處都是,她來過府衙的事情瞞不住,讓她回去就是去送死,也會打草驚蛇。”晏鶴京也怕姚蝶玉誤會,看著她耐心解釋,“既然從她這兒取了口詞,那麽我也應當保她一命,日後定有需要她來作證的時候。”

姚蝶玉在悲傷之中,眼眶紅紅,沒往別處想。

“你想到的事情,我們自也想到了。”溫公權不轉珠的偷睛細看姚蝶玉,道,“昨個兒我們的蘇樓主就給她贖身了,以後會在樓裏當個幫工,也是有個著落了。”

“哦,這樣甚好。”風頭被搶去了,晏鶴京還是像尋常那樣慢條斯理。

十三娘日後有了著落,姚蝶玉受動,眼含熱淚對蘇青陸道:“蘇公子,你也是個好人啊。”

得了誇獎,蘇青陸挺直了身子,故意耍笑挑唆人:“唉,得了姚娘子的誇獎,我甚是高興,我聽管家說這幾日姚娘子和小姑子住在府衙裏,這府衙悶得慌,不如來我的飛鶴樓裏住幾日。”

“歪話!”晏鶴京沒好氣瞪了他一眼,無聲出粗一句,不等姚蝶玉答應與否,牽著人回到內院去了。

姚蝶玉還在為十三娘的遭遇而悲傷不住,被晏鶴京牽走後心緒不寧。

晏鶴京道出她的心事:“別想太多,我既答應了查此事,就會查下去,然後把這些人都按律定罪。”

“十三娘說,這些人的靠主是官府裏的人。”姚蝶玉擦擦眼角上的小淚花,想到此前晏鶴京說自己恐怕會因此損命,未免擔憂,“砍一枝,損百枝,我怕……”

晏鶴京不以為意,將身子一步一步漸漸挨過去,裝出多情樣兒:“答應你查此案以前我就知道他們的靠主是什麽身份了,我雖是個游手好閑的富家子弟,但閱盡世態,怎會不清楚這世間的險惡之處?不過也多虧了我的身份顯赫,方才那些話,是我為了故意動你之憐才說的,查這件事不至於損了命,只是會受些委屈,你別放在心上,不過你若因此願意依了我,那受再大的委屈也不算什麽事兒了。”

“晏大人……”晏鶴京辭色不正,頗有輕狂之意,姚蝶玉聽了後,面容卻更是嚴肅了,不躲不閃,註視著他,道,“我希望晏大人能好好的,不要受委屈。”

情人眼,賽夾剪,晏鶴京和四目相對,心內一蕩,臉上一番得意,但嘴內說的話平淡無瀾:“嗯。”

蘇青陸和溫公權知道貍奴自己跑來九江府了,喜出望外,讓那十三娘在對月軒暫等片刻,一同去內院裏找她去了。

貍奴見了哥哥的朋友,手舞足蹈很是高興,嘴裏甜甜的,一口蘇哥哥,一口溫哥哥,晏鶴京聽得心煩,板著臉說她太清閑了,要請個女傅來攻書。

聽了這話,貍奴腮頰鼓鼓跑開了,蘇青陸看他跑遠的背影,道:“她點點年紀,才來第一日,你就這樣嚇唬她。”

“什麽嚇唬,你不知她的文課學成了什麽樣了。”晏鶴京嘴角動了動,嗤笑一句,“要她背些菊詩之作,她張口就是鼠姑鼠姑的。”

蘇青陸笑答:“那這樣……是該請師來攻書了。”

“你們可有相識的女傅?”晏鶴京鐵了心要讓貍奴好好讀書。

蘇青陸說:“溫二的姑姑不就是個女傅?幹脆你把他姑姑請來當貍奴的女傅好了,溫二小時候就是跟著朱姑姑學的詩學左傳,朱姑姑天性恬淡,教出來的女學子,知書達禮之中不見一點呆板,而教出來的男學子磊落不羈,溫文儒雅不見一點寒酸之氣,你瞧瞧溫二,性情風雅,我站在他旁邊,和個輕薄的子弟似的。”

說起姑姑的事,溫公權有些心不在焉了,回答:“我姑姑在徽州,你要是能請得她來也不是不可以。”

溫公權的姑姑姓朱,單字一個嬋,嫁與徽州一茶商為妻,她聰慧,自幼受業良師,書史經目一過即能背誦,擅詩賦作畫,兼工戲曲書法,學一藝,熟一藝,在揚州時是個家喻戶曉的淑媛,後來嫁到徽州去,不願每日在家相夫教子,便去當地的富宦家中,做那家樂女班的老師,後來富宦因病而去,家樂女班也被遣散歸籍了,她在家中清閑了一段時日,但前來請業者戶外履滿,請業者多為女郎,那時的女子開始以識字為榮,她覺得此風氣甚好,想了想,轉頭去當了個女塾師。

晏鶴京讀過朱嬋寫的詩,當真是詩風清麗,不輸才女道韞,請她來當貍奴的女傅自是好的,只是她人在徽州,孩子夫君也在徽州,總不能把一家人都請過來,他想了想,道:“等哪天朱姑姑有閑暇來九江客居了,我定請她來當女傅,這段時日,我還是親自課讀吧。”

“你也可以帶著貍奴去徽州。”溫公權拐彎抹角問了一句,“我記得你說過姚娘子本籍也在徽州?”

“她本籍是徽州?”晏鶴京不記得自己說過,“她阿娘是九江人,至於爹爹,戶口賦籍裏只說是個做田的,應當也是九江人,你怎麽問起這個來?”

“這樣……”溫公權指尖一緊,反應過來自己太過心急,笑了一下掩飾過去,“徽州姚姓之人多,我就以為姚娘子也是徽州人了,揚州和徽州那邊我替你去探一探,我過兩日正好要去姑姑那兒一趟。”

溫公權的話,晏鶴京聽了心下頗覺不暢,狐疑了一下,但沒有多想,點頭說好。

十三娘還在對月軒裏,蘇青陸不好再逗留,和溫公權情緒無聊吃了杯茶便走了。

到了下番時辰,晏鶴京本是要帶著貍奴會宅院去的,他從前嫌宅院狹窄不肯為家,這會兒貍奴來了,更無借口在府衙留宿,不過貍奴午睡之後鼻塞聲重,沒過一會兒就發熱了,請大夫來看,說是這幾日太過勞頓了,給她抓了些藥吃。

貍奴不到十歲的年紀,病來的悄無聲息,去的也慢,吃下藥好不容易出了汗,額頭涼了些,但等日色平西,風一刮,身上又開始增寒發熱,晏鶴京下番時,熱得一張臉蛋紅紅白白,他哪裏還敢隨意移動人,索性在府衙裏住一宿。

雖然和姚蝶玉住在一處地方,也算是得償所願,可貍奴病得厲害,他沒了心思,下番之後在臥室裏就沒出來過,忙得焦頭爛額,坐臥俱不能安。

月影橫空之際,貍奴身上的熱又來一陣,紅入四肢了,不知是什麽原因,這陣熱起來後她一直哭,哭得喉中氣力漸微,吃下的藥不能停留中府,沒一會兒就吐了,大夫來調治了幾次也是如此,秋娘看著,慌做一團。

晏鶴京的臥室與桂香室相距不遠,貍奴的哭聲,海浪似的,一陣一陣穿墻而來,姚蝶玉早早哄睡了熹姐兒,聽著揪心的哭聲不能入睡,穿上外衣,三步兩步,掌燈前去看情況。

適過門前,貍奴吐過一陣,晏鶴京抱著她煩惱得頭發都亂了,姚蝶玉打了聲招呼,探頭探腦走進去,道:“女郎是發熱了嗎?”

“是。”晏鶴京撩開眼皮看一眼來人後又低下,看著貍奴雙目掉神,一副急得無計可施的樣子,“發熱,還吐藥,吃藥敷藥都無用的。”

姚蝶玉放下手中的燭火,到晏鶴京身邊,伸手摸了貍奴的腳,道:“她不舒服,也有些害怕,室內多點些燈光吧,孩兒病起來的時候都怕黑。”

晏鶴京想哄貍奴睡下,所以室內的燈光只點了一盞,聽了姚蝶玉的話後,他讓秋娘把角落裏的燈臺也點上光。

燈光一點,室內亮如白晝,貍奴的哭聲隨之變小,姚蝶玉見狀,心裏一松快,晏鶴京覺得意外:“你懂兒醫?”

“不懂。”姚蝶玉輕調微笑,口角暈渦,“以前熹姐兒和蘇哥兒病起來,到夜間也這般哭,後來等他們痊愈時,我問為何哭得厲害,他們說眼前黑乎乎的,總有一些奇怪的景象,所以後來我發現只要點亮些燈就好。不過這只是在治標,想治本,還得用藥。”

姚蝶玉唾手就解他一愁,晏鶴京心情亂似麻,更是覺她可愛有趣,愛惜之心,油然而生。

貍奴哭過以後喉中呦呦有聲,直著兩只眼,昏昏沈沈睡在晏鶴京懷裏,忽而淒涼地自言自語起來:“不、不要,不要打我的貓貓,哥哥,救、救貓貓。”

說罷,涕淚如雨,不勝委屈的狀態。

晏鶴京的臉當即大變,看向秋娘:“這是怎麽回事?”

秋娘雙手一顫,只得和盤托出:“貍奴女郎養的一只貓被那蓮三爺的夫人,活生生打死了,說是那貓跑到了她那處去發了瘋,我本以為貍奴女郎不知道,瞞著沒說,不想……”

秋娘口中的蓮三爺,是晏鶴京的堂兄晏錦蓮,晏鶴京和這位堂兄的關系不好也不壞,但他的夫人姜月華和貍奴從來不相容。

貍奴剛進晏家時,姜月華懷有三個月的身孕,她和晏錦蓮成婚七年才懷得一個孩子,自是謹慎小心的,為了這個孩子,日日拜佛燒香,乞求平安,但沒有氣運,在一個雨日裏,她因路濕滑,不小心跌了一跤。

這一跌,孩子沒能保住,她一口咬定是貍奴身上陰氣重,奪了她孩子的性命,小產之後有些失心瘋了,變著法兒欺負人,晏鶴京還在京城時,她只在嘴上說幾句深刻的言語,不曾掉禮動手,不曾想這才離開不到半年,她就對貍奴的貓下了狠手。

姜月華的孩子沒能保住,晏鶴京有幾分難過可惜的,只這幾分難過可惜,不足以平息怒氣。

貍奴不是親生的妹妹,可是他看生見長的孩子,在他院裏長大的孩子,他早已把她當成的妹妹了,被人欺負成這樣,他哪裏能坐視不理。

等下次回了京城,這筆賬得算個清楚。

晏鶴京身上寒氣陰冷透骨,姚蝶玉生平所未見,哆嗦著吃了一驚,立在一旁不敢做聲。

晏鶴京安慰好貍奴,緩了情緒:“姚娘子回去睡吧。”

“晏大人昨日一夜沒睡,不如先去休息,我和秋娘,在這兒倒替照顧女郎。”

姚蝶玉想以此報恩,晏鶴京聽了,倒以為這是在心疼關心他,歆動不已,秋娘在此,他不便說什麽心腹話兒,含著笑離開,薰香沐浴,解衣安息。

因為高興,睡著後就得了好夢將來的滋味,他來到香霧溶溶的溫柔鄉之中,見了心愛之人,那肉蓬蓬的物件不能自持,將人雙足對屈,飛過洞庭春,來了個宵寐之變。

貍奴三更退熱,次日醒來,頭疼而已,晏鶴京因昨夜的香夢頭昏眼昏,不時想著夢裏的香艷,癡癡笑起來,思色過度,手足厥冷,又是一陣頭昏目眩。

明明只是一個夢,醒來腰力卻有些弱。

他摸著發酸的腰,忽而易愁為樂,愁自己到時候會在濃情時分,腰肢不得勁兒,讓人見笑,也說這幾日忙碌,怠於練武,忙讓銀刀送來器具,到後花園裏行動起來。

姚蝶玉醒來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家裏的蠶繭,今日大多都能取下來了,她怕蠶會破繭而出,收拾一番後,分花拂柳,獨自前去找晏鶴京:“晏大人,這幾日的白日裏,我需得回家取繭織布,我想把熹姐兒放在府衙裏……”

晏鶴京不懂這些,但他博學多識,知道織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他下番後要回宅院裏,若讓姚蝶玉白日裏回家去,那這一日裏還有什麽時候能與她說話碰面的時候?

他自然不肯放人走,淡淡回望過去:“你把蠶繭帶到府衙裏,那些蠶繭給貍奴做床蠶絲被吧,工錢和做雨服的工錢一樣。”

姚蝶玉思想片刻,她帶著熹姐兒在府衙裏白吃白住,給貍奴做床蠶絲被姑且能抵了這些時日的恩惠了:“不必工錢了,這床蠶絲被,且當時我還了晏大人這幾日的恩惠。”

宵寐之變後,晏鶴京看家常裝扮的姚蝶玉,只覺得哪兒都嫵媚,一天煩惱丟在九霄雲外了,以至於她說的話見外生分,也不惱,她說什麽他都點頭說好。

後面幾日,姚蝶玉就在府衙的後花院裏做蠶絲被,熹姐兒幫忙煮繭,貍奴無事可做,便主動幫忙剝繭,她和秋娘且把幹凈的繭拉伸開來。

一床蠶絲被,四個人幫忙,也做了五六日,這之後清明到了,姚蝶玉回家和呂仕芳一起祭了祖,在家中多逗留了幾日,給金月奴的幾個孩子做了些好吃的,這才反回府衙。

金月奴去松江府將近一個月了,也不知找好落腳處了沒有,姚蝶玉惦記著還沒送過來的信,心內的憂愁被撩動。

晏鶴京派了人去江南地區裏探消息,也去挨坊靠院,被騙了好些銀子才探出些消息來,讓十三娘生孩子的人應當是松江通判徐可立。

徐可立本籍蘇州昆山人,二十四歲時考中了進士,被任命為婺源知縣,在婺源任期時好利貪財,欺壓百姓,橫行霸道,當官當得和個土匪似的,考滿時本該被罷免,甚至要伏罪,可他早就凹上了那科道官,任婺源知縣期間,送錢送美人也送寶物,所以最後不僅沒有罷官,還升遷為松江府的通判了。

蘇青陸帶著十三娘去了一趟松江府,不多久書信回來,確定了就是徐可立讓十三娘生的孩子。

消息傳回來,晏鶴京沒有輕舉妄動,徐可立和姚垣一樣,在這個案件中不過是一個小角兒,把他抓起來問不到他想要的東西,弄出餘波來,還會打草驚蛇,他在意的是那些人為何要養娃娃神,以及娃娃家在何處地方。

這是兩個案件,但之間有密不可分的關系,想要連根拔起,必須弄清楚他們養娃娃神的真正目的。

晏鶴京沈思著,計上心來,他找到姚蝶玉,開門見山就說到:“姚娘子,我有一事相求,你可願意幫我?”

姚蝶玉這幾日在府衙裏閑居沒事,正琢磨著學些新事物,聽了晏鶴京的話,不由嚴肅一陣,問道:“如、如何幫?”

晏鶴京接近數步,眼光如直線兒,射在姚蝶玉身上:“與我成婚,然後……我們一起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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