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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狼當道草木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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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狼當道草木腥

竹露滴清響,孤犬橫眠竹蔭邊。

又是一年夏日。

夏日的天沒定數,侵晨時晴光照地才一會兒,然後一陣風吹過,不過半個時辰,那烏雲帶著潮濕的雨氣就壓了過來。

今日姚蝶玉的身子仍然有些不舒服,但想到嗷嗷待哺的蠶,還是早早起身去城外摘桑葉。

她養的這批蠶,還有不到五日便要吐絲結繭,這幾日必須讓它們好好吃幾頓。

和前幾日一樣,姚蝶玉是哭著去摘桑葉的。

從蘇州回來以後,姚蝶玉一直忍不住想哭,眼淚流得都快能澆活一棵枯木了。

她哭,不是因為在蘇州被人欺負,也不是在蘇州裏受了大委屈,相反的,她在蘇州吃到了不少好吃的東西,什麽沃肺融心的帶骨泡螺、甜膩軟糯的桂花糯米藕,還有蓬松綿軟的玫瑰糖糕等等,大飽了口福,差些把回家的盤纏都用在嘴巴上。

在蘇州,她結交了不少一片熱心腸的婦人,第一次見到了金發碧眼的番人,還拿著閑錢買了一些奇怪的外來品……可以說這一回去蘇州收獲頗多,如果不是在回九江府的路上,親眼看到了一戶人家把女嬰溺死,她不會一病難起,身子時好時歹了兩三個月才痊愈。

至於為何會哭,是她終於明白自己織出來的紗布,為何會比別的娘子重兩倍。

有傳漢朝辛追夫人的陪葬品素紗襌衣,除去緣飾,不足一兩重,這個傳聞一出,輕薄透光透氣的絲織物就成了時髦之物,成了富貴人家的必需之物。

是富貴人家所求之物便能賣出高價,姚蝶玉辛辛苦苦養了一個多月的蠶,又殫技通宵達旦數回織了一匹粉紅帶綠的落花紗布,原以為拿到蘇州去能獲得富貴人家的青睞,賣個一兩或以上,誰知布鋪的老板卻說她的紗布不夠輕盈。

老板不是嫌棄,而是驚訝:“娘子的布,當真是純蠶絲織成的嗎?那為何會比別的娘子織出來的重兩倍?”

驚訝之後,又有些懷疑,懷疑姚蝶玉織的絲布,緯紗用了棉線充數。

可用手去仔細摸一把,認真瞧一眼,確實不是用棉線織成,老板百思不得其解。

雖然姚蝶玉的紗布太重,好在織得精細工整,顏色染得均勻粉嫩,是夏日的顏色,有雨打荷花池後的氣息,最後老板殺了價,想以六錢之價買下。

六錢!

一匹素紗都值六錢,何況她的這匹紗布上還織了時髦的紋樣,有那麽一瞬間,姚蝶玉想拍案罵老板是奸商。

為了織這匹布,她一個如花似玉的娘子,熬得容貌憔悴,肌膚消瘦,眼圈發暗,眼睛還差些瞎了,結果才值六錢。

呵,那還不知直接織素紗來得快。

後來姚蝶玉確實拍了案,但沒有罵人,明明拍案時拍出了震壁之響,明明眉頭緊皺,面容有怒色,氣得事不有餘了,開口說話的時候卻柔聲柔氣,沒一點氣勢。

她伸出兩根手指頭來,磕巴道:“八、八錢,多兩錢可……可以嗎?”

言語之際,她的內心忐忑不安,一顆心跳動極快,快得腔子裏裝的好似不是四兩紅肉,而是一架戰鼓,咚咚咚的隨時要破腔而出。

她害怕與老板不歡而散,最後連六錢都賣不出去。

江南這些地方不缺絲織品,十戶人家裏,有八戶娘子養蠶織布,還有不少娘子出生織造家庭,世代織布,一根蠶絲線,她們的手指動動能劈出十六絲十八絲,甚至更多。

姚蝶玉手指纖巧,在江西九江府裏雖是個擅美女紅的娘子,有些名氣,可她不敢狂妄自大,覺得自己織的布能比蘇州娘子的好。

蘇州裏還有個織造局,是專門為宮廷供應織品的皇商,織出來的布匹精細平滑,不是尋常娘子能比的。

她一個外來人,想在盛產絲織品的地方,賣出高價絲織品並不容易。

老板見姚蝶玉眉宇間的稚氣未全脫,但見她是個婦人家,所以應當是外表天真,內裏精明,誰知道,內裏也是個天真的,暗暗發怒後才加價兩錢。

“也行。”這是一樁好買賣,老板暗暗竊喜,趕緊拿出八錢交了過去。

這匹布花個一兩買下來也不會物不及價,出價時,老板有意把價格壓低,就等著姚蝶玉自己加些價。

姚蝶玉不知老板的心思,還為能多得兩錢暗暗竊喜了一陣,她小心翼翼接過銀子,把銀子袖進袖內的那瞬間,斜刺裏忽然傳來了一道嗤笑聲。

有些刺耳。

姚蝶玉扭過頭看去,身後站著個男子,身高八尺有餘,頭戴金圈兒網巾,穿著件葛紗貼裏,身旁跟著的隨從,打扮得也甚是精致,用金頭銀腳耳斡挽髻,身上穿一件絹直裰。

姚蝶玉的眼睛因為常常通宵達旦織布,有些壞了,看遠處的東西模糊帶有重影,天色暗下來的話會人畜不分,她這幾日吃了很多的蕪菁花,也不能讓視線明亮清晰起來,好在那男子離得較近,稍把眼睛瞇起來,尚能看清男子的衣裳和面孔。

男子身上那件貼裏料子是上等品,顏色細膩幹凈,暗紋閃著光澤,而行動之間料子上折出來的褶皺線條,與畫家筆下的水墨線條一樣,如輕煙,如水流,只需一點墨,就會自然向下蔓延,看著很是輕盈富貴。

不像她身上穿著的一匹才三錢的夏布,褶皺與掛在屋檐下晾幹的鹹菜似,沒有一點雅氣。

男子的嘴角輕揚,看著老板,眼睛裏一抹不屑之色和潮水一樣,一陣又一陣溢了出來。

姚蝶玉今年十九歲,嫁人不到半年,眉眼有些天真氣,可腦子並不傻,猜到男子在笑她,看著他含著嘲諷的目光,沒由來胸口還驟然緊縮了一下。

她不知為何會被笑,但先羞得無地自容,整個人仿佛掉進了火爐裏被烤熟了,手腳是熱的,腦袋也是熱的,一個緊張,眼角眉梢,還有鼻頭都泛起了一層粉紅的霧氣。

她有點想哭。

無緣無故的,幹什麽笑她?姚蝶玉心煩意亂,正要鼓起勇氣要質問男子時,男子卻目不斜視,帶著一股微甜的木質清香,從容走過她的身邊。

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兩八錢,聲音低低,對老板說道:“一兩八錢,布我要了。”

一兩八錢?姚蝶玉以為自己耳岔眼岔,目光直直,看著男子把一兩八錢交到老板手中後,在原地琢磨了好久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也沒有看錯。

剛剛嘲笑她的男子,花了一兩八錢把她的布買走了,用這種方式來告訴她,她被老板騙了。

老板拿著一兩八錢,臉上並沒有一點喜悅之色,反而汗出如油,精明得和老鼠一樣的小眼睛,一會兒愧疚地看看姚蝶玉,一會兒害怕地望著男子,嘴上想解釋什麽,可在男子一寸淩厲的目光之下,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最後訕訕地收下銀子,交出還沒捂熱的布匹。

老板以為眼前的男子是想做好事,買布贈美人,不想他在離開布鋪以前用不大的聲音說了一句讓人嫉富的話。

他對著身邊的隨從說:“找個繡娘,用這匹布,給姐兒的那只醜貓兒做幾件衣裳吧。”

“是。”隨從點頭。

簡單一句話,把腐氣騰騰四個字表現得淋漓盡致。

知道自己被騙的姚蝶玉,在鋪子裏氣得四肢冷如垂冰,可又沒有勇氣去質問老板一句,最後閣著粉淚,一溜煙跑到市槽裏吃東西消氣去了。

吃飽喝足,她望天長嘆一聲:“唉,什麽商人啊,真是豺狼當道草木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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