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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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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世界

回到白堡時,天剛蒙蒙亮,已經有人早起開始準備早飯了。顯然,這並不是個適合入睡的時間。

魏尋讓路熹茗先回房裏換衣服擦幹身子,自己去樓上把鐘停了下來。

他們二人都太疲憊,所以這一覺睡得又沈又香,甚至有種“哪管外面洪水滔天”的放縱感。等他們再次睜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魏尋給她弄來飯,把食盒鋪開,問她:“你打算去的地方,想好該怎麽描述了嗎?”

她把寫著描述的紙遞給魏尋,魏尋低頭看了一眼,順便把字直接讀了出來:“‘路熹茗未曾面對、最不想面對、又不得不面對的過去’。這麽長?”

路熹茗點點頭,道:“就這樣吧,該發生的總會發生,不該發生的我怎麽強求都得不到。回不回得去不看我,看天。”

說罷,她指了指天花板。

一動,她的胸口又開始痛了起來。路熹茗把血氣再次吞下,不禁在想,方然給她餵的難道不是正版奇鐵嗎?為什麽她還有痛的感覺?

該不會是手忙腳亂地搞錯了吧?

“罷了,”她想,“活不活得下來,也看天。”

他們二人平靜地吃了一頓半飽的晚飯,路熹茗吃不下去,一吃就想吐,所以只是淺嘗輒止,魏尋則是看她吃不下,自己也沒了胃口。

他不止一次問她:“怎麽了?”

路熹茗都擺擺手說:“最近幾天看了太多人去世,有些反胃。”即使魏尋將信將疑反駁了她好幾次,她也還是這個理由,咬死了不放口。

吃完後,魏尋就牽起了路熹茗的手,問:“準備好了嗎?”

“好了。”路熹茗也回握住他,沒曾想他直接攥過她的手腕開始給她把起了脈來。

“這麽亂?”魏尋擡頭,眼神裏都是擔憂,“你這脈象,似乎是受了很嚴重的內臟損傷。到底怎麽了?”

路熹茗拼命搖頭,強行辯解:“我可能就是太累了,這幾天沒睡好,精神受了太多的刺激,過兩日就好了。我身上真的沒有傷口,你不是也看過了嗎?”

魏尋把她拉過來,不斷在她身上掃視著,說:“那只是脖子和肩部沒有傷口,肚子呢?背呢?腰呢?”

路熹茗見他不信,只好把外衣都脫下來,只留個單衣。魏尋並沒有臉紅,他再次當起了職業大夫檢查起來,如臨大敵掀開她的衣服,又用手指在腹部輕按了一圈,見確實沒找到傷口,她也沒有受內傷的痕跡,這才長舒一口氣。

路熹茗懷疑他在吃她豆腐,但她沒什麽證據。

這要放在平時,她一定也把他的衣服解了,吃回他的豆腐,但現在,她似乎連挺起腰來都費勁,只想著在徹底倒下前把這輩子的任務完成了。

她把衣服重新穿回來,又覺得不行,得穿得漂亮些,便去臥室裏找了一件淡黃色的裙子換上,戴上之前寧舒眉給她的珍珠發夾,外面披上白堡的制服。

魏尋見她換了衣服,知道她準備好了,便拉住她的手,讓她閉上眼睛。

一陣熟悉的天旋地轉後,他們來到了唯一的一個黑洞前。

“去吧,”魏尋放開手,對她說,“我在這裏等你。”

路熹茗對他點點頭,剛轉身準備踏入那個黑洞,便偷偷回過頭來看魏尋。他只穿了件單衣,低著頭,兩眼無神,手裏把玩著路熹茗那張紙條,看上去孤獨又落寞。

路熹茗慢慢走回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跟我回去加件衣服,那邊也是雪天。記得穿帥一點。”

魏尋卻搖著頭說:“既然你說這事情對你很重要,那我還是呆在這裏吧,我怕把事情弄砸了。”

“我不是說了不拋下你嗎?”路熹茗握住他的手,“雖然以後還是會有食言的風險,但也不能這麽快就食言。”

她微微踮起腳尖,貼在他耳邊說:“況且,我想讓你和我一起面對。”

她話音剛落,魏尋就已經在衣櫃裏翻了起來,路熹茗見他翻得好認真,還每件都拿出來問她夠不夠帥,只能笑著回答:“人長得好看,穿什麽都帥。”

魏尋還是覺得不夠帥,煩躁地在臥室裏踱步。路熹茗樂得肩膀都在顫,跑回門口衣架上把他的那件加絨制服甩給他,道:“跟我穿一樣的吧,情侶裝。”

魏尋聽她說“情侶”二字,神色終於柔和下來,乖巧地披上衣服,又在鏡子前把碎發梳整齊,把頭發挽在耳後,這才過來牽住她的手。

“一會兒記得不能說話。”路熹茗提醒他。

“那是自然。”他點點頭。

他們二人踏進那個黑洞之後,就見到上輩子的路熹茗——也就是紫璐,正被一群岷國和月棲的兵包圍著。奇怪的是,他們周圍的人動作全都停了下來,這整個世界的雪,卻還在不斷落下。

紫璐一襲紫衣,神色凝重地望著地上已經沒了呼吸的楚淵,正踟躕著不知該怎麽做。

路熹茗知道她在想什麽,她並非想著要為死去的愛人報仇,而是在想要如何把岷國和月棲作亂的聯軍消滅。死掉的楚淵到頭來只是他們政治利益聯盟的犧牲品罷了。

但他身為犧牲品而不自知,卻總想著拖紫璐下水,總算是把她對他的最後一份感情消磨了幹凈。

她還在想,到底是應該再堅持一會兒,還是現在趁著世界還沒進入毀滅的邊緣、趁著她還沒見到更多的生離死別,就趕緊許下第三個願望。或許第三個願望可以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魏尋不知道這裏除了路熹茗和紫璐以外的任何人。他只是怔怔地望著紫璐,甚至根本懶得看地上躺著的人。

紫璐的胸口有個洞,正汩汩流著血,染紅了雪地。魏尋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扶她,路熹茗卻拽住魏尋,跟他小聲說:“我來吧。”

紫璐被她的聲音吸引了註意力,緩緩擡起頭來。她好像是這片世界裏唯一的一個活人,而她的生命也被這片按下暫停鍵的空間無限延長。

雪落在她的頭上,她無暇顧及,只是目瞪口呆地望向了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路熹茗。

“你是......”她吞吞吐吐地問她,“你是......我嗎?”

路熹茗點點頭。

紫璐見她裝扮不似此代人,便問:“你是從未來來的嗎?”

路熹茗又點點頭,隨後指了指自己的嘴,搖了搖手。

紫璐果然是她自己,很快就明白了這個素未謀面的自己的意思。

“你不能說話,是嗎?”她問。

路熹茗又點點頭,紫璐便用沾了血的手握住她的手,閉上眼默念了一句話,再睜開眼時,她對路熹茗說:“我把實體化能力借給你,你寫下來吧。”

路熹茗在她面前坐下,在腦海裏實體化出一支筆和紙。

她正忙著手頭的事,紫璐就被她身後的魏尋吸引了註意。她再次瞪大雙眼,喃喃道:“這位是......寒照的王?”

路熹茗在紙上寫道:“他現在不是王,是我的伴侶,和我天天見,就是他帶我來的。”

空氣實在是冷,路熹茗寫字的時候手都凍到發抖。她寫完後,魏尋才對紫璐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

紫璐臉上原本的苦大仇深竟然被掃幹凈了大半,她瞇起眼睛仔細觀察了一番魏尋,對路熹茗說:“果然俊美,不愧是我,眼光甚好。”

路熹茗驕傲地點點頭,在紙上寫道:“那必須的。”

紫璐隨後笑著搖搖頭,略帶遺憾地說:“我早就想見他了。只是每回我還沒來得及等到他,這世界就變得亂得不行。”

“我就是你,”路熹茗努力加快自己寫字的速度,“我們等到了,這世界還是很亂套,但是沒關系,我現在很快樂,你未來也會很快樂。”

她寫完這些字後,身後魏尋的呼吸聲卻忽然消失了,路熹茗趕緊回頭,卻不見他人,以為他受到了什麽傷害,慌得嘴唇發白。誰知下一秒他就重新出現在了她們的身邊,遞給路熹茗一把傘。

這把純白的傘很大,能塞得下三個人,就像雪做的穹頂一樣。路熹茗撐開傘,讓紫璐幫她舉著,魏尋等傘撐開後,就彎下腰躲在傘裏,靠著路熹茗坐下。

他們背靠著背,路熹茗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肌肉的松弛和緊繃。比如現在,他正拿著個斷掉的箭鏃,在雪地上畫起了畫,所以他左背部的肌肉就動得比右邊更活躍些。

他就這麽安靜地貼著她,從背後向她輸送溫暖。

雪落在傘上,發出“啪噠啪嗒”的細微聲響,紫璐聽著聲響忽然捂著臉哭了出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路熹茗疑惑地看著她,她哭了好一會兒,才嗔怪似地對路熹茗說:“我在哭什麽?你是我,你怎麽會看不明白?”

“我明白,”路熹茗寫道,“但是寫字好慢。”

紫璐剛哭完,就被她逗笑了,路熹茗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笑起來是這麽好看。

她甚至在想,難怪魏尋會愛上自己,原來自己也是個很好的人。

紫璐倒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對她低聲說:“我從來沒有祈求過別人的愛,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向所有人證明自己。”

“太累了。”路熹茗寫。

“是啊,太累了,”紫璐說完以後摸了一下胸前的那個洞,皺著眉悶哼一聲,“累到心都快不跳了。”

似是聽到她的痛苦,路熹茗明顯感受到魏尋的動作停了下來,甚至稍稍向後側了側身。

路熹茗拍了拍魏尋的手安撫他,他這才坐直了身子,繼續他的塗鴉。

紫璐雖然死不掉,但疼痛卻一直折磨著她。路熹茗不想讓紫璐一直這麽痛,於是趕緊寫了一串長長的話表明來意:“我是第四輩子的你,我去了別的世界,在別的世界長大,弄丟了和你見面前後這段時間的所有記憶。我來是想問你,你一會兒打算許下什麽樣的願望?我實在是不知道要怎麽辦了,好像不管說什麽,到最後都會變成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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