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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結河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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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結河流(二)

“路妹妹,你來,”簡書予沒急著回答魏尋的問題,而是招呼路熹茗來到河邊同她一起蹲下來,接著繼續柔聲吩咐道,“把袖子卷起來。”

路熹茗胡亂把袖子卷了起來,興致勃勃地伸出露出的胳膊,問道:“然後呢?”

就在她問話的期間,那袖子又如輕飄飄從繭中破殼的蝴蝶一般舒展開來,垂到了她的手腕處。魏尋見狀走到她身邊,牽過她的手,將袖子一點一點向上推,又一寸一寸折起來。最後,任路熹茗怎麽晃蕩,那袖子都不再掉下來了。

簡書予笑而不語,默默註視著這一切,等路熹茗再次將胳膊遞到她面前後,她才說:“把手伸到水裏去吧。這河裏記錄著我們過往的故事。”

“我們這種小人物的故事也會記錄下來嗎?”路熹茗好奇地問她。

“別人看不到我們,但天地總會記得。”簡書予笑著指著天空說道。

即使是在南疆,深冬時節清晨的河水也沒那麽溫暖。路熹茗被水溫冷得激靈了一下,可相比於接下來簡書予的手,那水溫甚至已經可以算得上“熱”了。

簡書予的手掌輕輕覆蓋在她的手背上,五指扣進她的指尖。隨後簡書予的脈搏處滲出一絲寒氣,穿過了她的指尖,穿透了路熹茗的手掌。路熹茗先是感受到一絲冰涼和刺痛,再之後手便麻木了起來。那條白色的百足蟲又逐漸長大,成了一面透明的鏡子。

接著,她牽著路熹茗的手離開水面,把地上的熱水袋塞給她,又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帕來給路熹茗擦了擦手,才捏起了那塊她們一起造出的冰,遞給了魏尋。

“你們不用把我當個小廢物來照看的,”路熹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覺得簡書予比自己更需要熱水袋,於是把這熱源重新歸還給她,“不過我好像明白你什麽意思了,我確實看到了些離奇的畫面。”

“是怎樣的畫面?”簡書予問道。

“我的手周圍開始結冰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一個農夫,好像是農夫,在地裏撿到了一塊藍色的石頭,是藍晶嗎?我不太確定......”

“路路,可真奇怪,你在描述這畫面之前,冰塊上沒有出現任何字。可等你描述完後,這冰塊上卻突然出現了範語,”正在一邊對著陽光檢查冰塊的魏尋開始讀起了上面金色的文字,“‘觸藍晶者,一而再,再而三,倏爾舉世奪之。’”

簡書予點點頭,解釋道:“是這樣的,這上面的文字總是會在看到畫面後才出現。文字在獲得信心前是沒有力量的,所以路妹妹說完她看到的畫面前,我們才看不到文字。不過,妹妹你確定沒看到你自己嗎?再好好回憶一下?”

路熹茗托著下巴仔細回憶了片刻,搖搖頭道:“沒有,我確定我看到的是個農夫,是個男性。”

“不對啊,即使不在山洞口,也不應該看到的是別人的事跡啊。”簡書予的神情中竟有一絲慌張。

她迅速站起身,來到魏尋身邊,確定那冰上的字確實如他所念,於是更加疑惑了。

她不得不向第一塊制出的冰望去。那冰塊邊緣已經開始融化,在石桌上留下了一小攤水漬,好在文字都寫在中心的位置,還能勉強看出些內容來。

“這上面寫的是我家道中落那一年的事,咦,”簡書予念了一遍覺得不對勁,眉頭皺得很緊,“不對不對,我家道中落怎麽會是因為父親經商失敗呢?明明是母親那邊的親戚連累的。可我剛剛看到的畫面好像......不,那畫面裏只有我一個人出現,我根本沒辦法判斷其他人的故事。”

她如臨大敵的表情嚇到了路熹茗,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問道:“是出了什麽問題嗎?”

“要不就是我的記憶出錯了,要不就是這河的記載出錯了,”簡書予依舊皺著眉頭,“我再試一下。”

說罷,她便又將手伸進了河裏。這一次,她似乎很著急,那水結成冰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而她的面色也在瞬間蒼白了下去。將冰塊拿上來後,她一眼都沒有看那冰塊,而是任由它躺在地上融化。

路熹茗趕緊給她擦幹手,又幫她捂熱了手心,而她則是像個木頭人一樣,任憑路熹茗擺弄,只睜大個眼睛呆呆地盯著河道出神。

就在魏尋以為她是不是寒癥犯了,要上前來檢查她的身體狀況時,簡書予終於開口了:“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情況......我竟是俘虜?我的所有族人,都被南疆人屠殺了......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她的聲音顫抖而破碎,說到最後只剩下風掠過河面那般大小的氣聲了。

路熹茗和魏尋都不敢說什麽,甚至連喘氣都不敢喘,整個亭子幾分鐘前的歡聲笑語如今只剩下了無盡的沈默。

“原來會鉆牛角尖的人是我自己啊,”簡書予露出了個自嘲的微笑,隨後又跳到船上,“我去山洞口看看。你們在這裏等我一下。”

魏尋作為看護她的大夫,斷然是不會放她一個人走的,而路熹茗之前坐在船上面色發紫的場面又讓他不敢就這麽跳上船,於是他急中生智,向簡書予喊道:“這裏還有一個人可以幫你檢驗,說不定這河真的出問題了。”

簡書予聞言放下了船槳。她仔細思索了片刻,重新走下船來,讓魏尋將左手的袖子卷起來。路熹茗搶先學著他的樣,把他的袖子細細卷好,沒給他自己動手的機會。

簡書予指著魏尋的手,問路熹茗:“可以嗎?方便嗎?”

路熹茗擺擺手示意她隨意操作。簡書予得到肯定答覆後才拽起魏尋的手,帶著他一起探進河裏。

冰塊越結越大,魏尋平靜的表情卻漸漸變得凝重起來。他拿著剛制成的冰塊在陽光下看了片刻,才把冰塊遞給等在一邊的路熹茗。只見冰塊上出現了圓潤的像字母一樣的文字,路熹茗猜那大概是寒照語。

“你看到什麽了?”簡書予問。

魏尋正沈浸在他一時沖動造成的心理沖擊中,失焦的瞳孔像是被抽幹水分的樹葉一樣,一碰就碎,直到路熹茗牽住了他的手,他才回過神來。

“我是大夫,是救人的,不是殺人的......”他努力保持鎮定,唇卻抖個不停。

路熹茗把少年抱在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道:“你不是的,那不是你,那不會是你。我甚至不能從這河中看到自己,這條河裏寫的不是歷史。那根本不是大家的過去,只是幻覺罷了。是幻覺。”

“那畫面裏面的人,真的是我嗎?他比我年長,但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他的盔甲上都是血......身邊......身邊的戰士們都一個接一個死了......”

“不是的,那應該是別的世界的你。和你沒有關系,”路熹茗仍輕撫著他的背,“我們不是一起去過那麽多世界嗎,所以你知道的,別的世界的你,並不能算是你的,對吧?”

“這就是轉折點嗎?竟然如此?”簡書予苦笑了一下,“我向你們保證,我來了這裏一年,這條河之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我每日都來,只要寒癥不發作,我都會來,那些我過往的人生經歷我都能倒背如流了,而未來發生的事情,我也知曉得差不多了。只是......這種差錯從來沒有發生過。”

路熹茗嘆了口氣。她原先並不在這個世界裏生活,她看不到自己的過去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了,而正因如此,她可以做一個局外人,不受這所謂的“歷史”玩弄。在這種情況下,她不能失去分寸。

她思考了片刻,提議道:“書予姐,帶我們去山洞那邊吧,我想看看未來,只要確定這些事情並不是我們的未來,我們就可以不用再害怕了。”

簡書予點點頭,跳回船上。路熹茗放開魏尋,跟在簡書予身後,卻被少年緊緊抓住了手。他大概是不想讓她離開自己半步了。

路熹茗被迫像個連體嬰一樣坐在魏尋身邊,簡書予背對著他們劃船,偶爾回頭看了一眼少年泛白的指節和路熹茗被抓紅的手,對路熹茗說道:“其實看不到自己的過去是件好事,你看到別人的過去,就只是看個畫面而已。我們看自己的過去,那就不光是‘看’了,我們的感官會投入在那場景中,就像是自己親身經歷了一遍,連血腥味都能聞到。也難怪小秦大夫會受到如此沖擊。路妹妹,你心口還會難受嗎?”

“不難受。我已經沒事了。不過,這‘歷史’裏面沒點好事,”路熹茗低著頭評價道,“你怎麽能做到天天都過來看的?”

“我只想要一個答案,我想知道我到底是怎麽死的。”她背對著他們,沒回頭。

“你看到了嗎?”路熹茗又問。

“看不到,”簡書予回過頭來露出了個無力的笑容,“沒有什麽比死亡本身更重要了,包括死亡的原因和過程。所以那些不重要的根本沒有被看見過,我只能看到死亡那一個瞬間。只不過那時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圍在了我的身邊。”

“不認識的人?”

“是啊,沒有莫逸,我也有些難過,”簡書予的聲音很平靜,劃船的手卻慢了一拍,“好吧,其實很難過。我自以為我們很相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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