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顛倒的筆觸(三)

關燈
顛倒的筆觸(三)

秦昭然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為何他的背包裏會傳出“呲呲”的金屬摩擦聲,魏尋和路熹茗便同時指著袋子喊道:“磁針!”

接著,路熹茗擡頭向那男子望去,只見那男子東倒西歪、步伐紊亂,她以為他是生病了或是受了傷才行動如此不便,於是好心上前扶著他上樓梯。

誰知等她攙扶著那男子的手臂時,她才發現這人竟是喝醉了,渾身酒氣,滿臉通紅。

可攙都攙了,這樣突然放開別人的手怕是更奇怪,路熹茗只好好人做到底,道:“先生,您慢些走,別摔著,我送您上去吧。”

男子掃了一眼路熹茗,卻突然拽住她的手,摩梭起來,笑得猥瑣極了,邊打著酒嗝邊說:“小娘子,身材真好啊......嗝......陪陪我唄!一晚上要......多少錢?老子都給你!哈哈哈!老子弟弟有的是錢!”

說罷,他便又打算摸起她的臉和腰來。

魏尋跟在後面不遠處,見到如此場面,立刻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路熹茗所在的那一級臺階,捏著拳頭砸向了這醉漢,卻在即將碰到他的那一刻撲了個空,向側邊栽去。

路熹茗穩穩地接住了他,輕柔地撫著他的背安慰道:“你別心急啊,誰能傷得到我呢?”

少年依舊臉色發青,氣到連發絲都抖個不停,卻沒搞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就這麽僵在路熹茗懷中,怒目圓睜。

路熹茗把他扶正,又指了指天空,他這才發現這醉漢居然被路熹茗就這麽用念力抽離地面懸在了空中,正嚇得哇哇亂叫。

她隨手揮了揮,那男子便像是個彈起的皮球一樣在地面與空中來回往覆了,只不過路熹茗控制了他與地面的距離,沒讓那男子直接摔在地上。

而那男子就這麽被驚得哭了出來,邊哭邊求饒,路熹茗厭惡地看了他一眼,沒理他。

她轉過頭來對魏尋理智分析道:“這種人最難纏了,你還那麽年輕,萬一你失手把他弄下了樓梯,他不把你告破產就怪了,說不定還要坐牢。”

魏尋站穩了身子,怒氣沖沖卻極力保持著溫和的語氣說:“路路,我有的時候挺討厭你這一點的。”

“什麽啊?”路熹茗蹙著眉問,“你討厭我哪一點?”

少年見秦昭然也火急火燎往他們這裏跑來,便壓低聲音說:“先忙正事,回去再跟你細說。”

路熹茗見魏尋又偏過頭去抱著手臂氣鼓鼓地和自己鬧別扭,心道:“這小子真的好愛鬧別扭啊。”

她到底做錯了什麽?他為什麽要這麽生氣呢?居然還討厭自己?

果然沒有完美的人啊,這小鬼這麽愛生氣,還愛吃醋,雖然她確實被他吸引,但和他談戀愛應該有些累吧?不過還好他願意溝通,倒也省了她不少用來內耗的精力。

路熹茗邊想邊把那醉漢安穩地放在了樓梯上方的盡頭處,又回過頭來迎接秦昭然的問詢。

“你們這是怎麽了?”秦昭然面色緊張地問。

路熹茗甜甜地笑著說:“剛剛那位先生喝多了,走路有些不穩,差點滑倒,我用魔力直接送他上去了。”

秦昭然疑惑地看了一眼魏尋,魏尋變臉像是翻書一樣快,燦爛地笑了一下,應和道:“她說得對。”

秦昭然顯然是不信的,眉毛挑得老高,又轉過頭來問路熹茗:“你呢,沒受傷吧?”

“當然沒有,我什麽事情都沒有。”路熹茗連連搖手。

等到他們也爬到樓梯最頂端的書院大門口時,吳秩正背著包走出校園。他見到那癱坐在地上的醉漢,下意識地轉過頭走回書院裏去,卻被醉漢一聲破了音的嘶吼嚇到不敢動彈。

“小兔崽子!不認識你哥啦?你這個月......該給老子的錢還沒給!小心我......嗝......告訴爹,讓他把你腿打斷!”

他剛喊完,路熹茗便蹲了下來貼在他耳邊威脅道:“不會好好說話嗎?你再喊,小心我讓你在天上飛個夠。”

醉漢回憶起自己被當成皮球彈來彈去的場景,雙手合十哀求道:“姑奶奶,饒了我吧!”

“自己滾還是我送你一程?”路熹茗又用極其平靜的語氣問。

吳秩依舊杵在門口,僵直著身子,不肯轉過頭來面對自己的兄長。路熹茗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猜他現在一定很無助。

醉漢看了看吳秩,又接上路熹茗略帶壓迫感的眼神,“哎”地喟嘆一聲,咬咬牙,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摸著屁股不甘不願地走下了樓梯。

他一路上不停向身後看去,終於在下到最底端的時候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路熹茗隱約聽到他好像又喊了一句“最討厭你們這些晶芯”,卻並不能確定她聽得到底對不對。

所以,十四年前,有魔力的人和沒魔力的人,真的是可以生活在一起的嗎?這些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竟讓環亞的這兩種人在日後變得如此對立?

“解決了今日,明日又該當如何呢?”魏尋終於沒忍住,又開始和路熹茗搭話,似乎剛剛在賭氣的人不是他一樣。

“不知道,”路熹茗瞥了一眼醉漢的背影,趕緊挪開視線,狠狠地搓著自己被那人碰過的手,陰沈地說,“但我今天實在不想看到他,看到他就覺得惡心。”

“我看著他也止不住想打他,”魏尋說著便捏緊了拳頭,又淡淡地評價道,“不過,你的做法確實讓我挺意外的。”

“怎麽,開始討厭我這個人了?”路熹茗轉過頭去看向他,手上的動作依舊沒有停下,“我說過不要對我期望太高的,我沒你想得那麽好。”

“沒有,我覺得很新鮮,也很解氣,”他搖了搖頭,極其真誠地說,“我怎麽可能討厭你?”

“剛剛你不是親口說討厭我的嗎?”路熹茗邊說邊覺得有些難過,心臟最頂端有些隱隱作痛。

魏尋面露愧疚,柔聲道:“對不起,我方才口不擇言了。”

接著,他拉住路熹茗被挫紅的手輕輕揉了揉,一字一句對她說:“不要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呀。”

路熹茗鼻子一酸,然後迅速點點頭,又伸出手來指了指秦昭然和吳秩,這二人便默契地結束了短暫的對話,走向了他們的身邊。

“吳先生,他已經走遠了。”秦昭然對吳秩說道。

吳秩的肩膀松動了一下,接著他宛如塑像的身體上裹著的名喚為血緣的石膏一塊一塊脫落下來,他又覆活了。

“抱歉,讓你們見笑了。”他轉過身來神情失落地向他們道歉。

“吳先生,若是有機會,您還是離他遠些吧,”秦昭然試著給出建議,“剛剛他經過的時候,我的磁針轉個不停,他給您帶來的負面影響太大了。”

“遠離......”吳秩啞然失笑,“我要怎麽遠離?除非我死了,我根本沒辦法擺脫他們。”

秦昭然嘆了口氣,想了許久,才說:“對不起,吳先生,我們大概沒辦法幫您改善您的環境了,我們能做的只有這麽多了。”

說罷,他再次對吳秩道了別,打算帶著魏尋和路熹茗離開,卻被吳秩拉住了胳膊。

他問:“秦大夫,你們吃過飯了嗎?”

秦昭然和魏尋顯然是吃飽了才來的,但路熹茗剛剛用過了魔力,即使吃過了晚飯,她依舊在聽到“飯”這個詞的時候不爭氣地餓了。

因此,吳秩和秦昭然在茶樓的桌上聊天之時,她一直在隔壁桌上往嘴裏塞水果和茶點,魏尋就這麽托著下巴看著她吃。而路熹茗早就能頂著他的視線心如止水地進食了。

秦昭然略帶歉意地給吳秩倒上茶,說:“讓你白期待一回,真是對不住。”

吳秩搖了搖頭,道:“罷了,我就這麽參加書院的選拔吧,他們說我不正常,那我便不正常吧。說不定總能碰到能理解我的人。秦大夫你不就從來沒說過我不正常嗎?”

路熹茗發現吳秩的精神狀態似乎是時好時壞的,有時候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有的時候卻能完整敘述好幾件事。不知他若是在如今這種狀態下作畫,會不會和他們今早看到的那些畫完全不同。

“我不懂欣賞畫,但你的畫對我來說確實很新奇。參加比賽可是你的理想啊,我祝你成功。”秦昭然說完舉起茶杯和對方碰了碰杯。

他們仿佛已經從委托人與被委托人的關系變成了朋友。

“是我的理想,但有什麽用呢?”吳秩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筆下都是風花雪月,而我的生活卻是一地雞毛。我都不明白了,哪個才是真實的我?”

聽到這句話,路熹茗恍然大悟,她終於明白吳秩眼中的世界與畫中的世界為何有著如此強烈的割裂感了。原來這人正瘋狂地被理想中的自己和原生家庭陰影中的自己瘋狂拉扯著。久而久之,這拉扯竟直接影響了他的心智,顛倒了他的認知。

但這樣的困境,確實是非局中人無法親身體會的。

她想著想著,似是很能與吳秩共情,不禁難受了起來,卻怕對面的少年察覺出絲毫的異樣,裝作平靜地繼續吃起東西。

秦昭然跟著嘆了口氣,道:“是啊,家家都有些別人無法理解的難處。”

“我們家要都是晶芯,可能也不會出那麽多幺蛾子,”吳秩喝了口茶,“我哥和我爸都沒有魔力,想找份體面的工作確實很難。我們家就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色彩,他們便花大價錢送我去學畫畫。”

他接著說:“後來我有點名氣了,卻沒想到這兩人竟染上了酒癮,還愛上了賭錢,我想著報答他們對我的栽培之恩,每個月都寄錢回去,卻沒想到他們要的越來越多。”

結果便是,金錢的補給永遠跟不上欲壑擴張的速度,吳秩很快便承受不住了。

“我想過徹底離開的。我給了他們一大筆錢,便離開了家鄉,可誰知他們竟又追到了樂陽來。我實在難堪啊,我的妻子和孩子,就這麽被我發酒瘋的兄長騷擾,我卻懦弱到不知該不該制止他......很快,妻子便帶著孩子離開我了。”

吳秩沒有喝酒,卻像是醉了一般,訴說著傷心的事情,淚浸透了他的衣領。他說著說著便只能趴在桌上嚎啕大哭,連頭都擡不起來了。

秦昭然一直拍著他的背安撫著,也無濟於事。

魏尋站起身來,指了指路熹茗坐的那條長椅,路熹茗立刻心領神會地挪開了半個位子給他。

他坐了下來,小聲又嚴肅地問路熹茗:“如果是他兄長那樣的人,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你見到了也會救嗎?”

路熹茗捏著一枚蜜棗很認真地想了半天,道:“如果我是大夫,我一定會救。如果我是他的仇人,我就不救。可如果我既是他的仇人,又是一個大夫,那我還是會救。若我只是個和他無關的普通人,我根本不會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我大概會去找別人來救他的。”

“你說了這麽一長串,不就是想說,還是得救嗎?”魏尋笑著調侃道。

“不是,”路熹茗搖了搖頭,“我不是大夫,我也不是他的仇人,但我確實討厭他,我只希望別人救他的命,卻不希望他被原諒。”

“那吳秩呢?你救不救?”

“救肯定要救,但怎麽救呢?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走出來,我們可能真的沒辦法強行奪走他正在體驗的困境。”

“我知道了,路路,”魏尋說完後便再次站起身來,接著又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你總想著幫別人,誰來幫你呢?”

沒等路熹茗回應,他便走下樓問店員要了紙和筆,又回來寫了幾個藥方,來到還在哭的吳秩面前,拍了拍他,道:“照著這個方子抓些藥吧,然後熬給你哥喝下去,醒酒醒得快些。另一個方子是給你安神用的,每日兩次,連續喝半個月,不管用再來找我,我給你開點別的。我們改變不了你的環境,但你至少不能放棄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