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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只影獨向誰去(36) 往事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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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只影獨向誰去(36) 往事如夢。……

只影獨向誰去(36)

崔十郎被放了出來, 渾渾噩噩,如同做了一場大夢。

直至站在天牢外,被刺目的陽光照得瞇起眼, 他仍不甚明白, 這滔天的漩渦為何會將他卷入, 又為何這般輕易地將他吐出。

再過了兩月,朝堂之上風雲再起。

容澤親王於早朝時當庭上奏,呈上密信數封,樁樁件件直指許儒包藏禍心, 暗結黨羽, 更有攛掇宗室、意圖謀逆之語。字跡、印鑒皆核對無誤,鐵證如山。

容修面色沈靜,無波無瀾, 只問了幾句關鍵,便下令徹查。三司會審, 雷厲風行,不出半月,定案。許儒罪無可赦,判斬立決,家產抄沒, 全族流放。

旨意下達後, 專門赦免了許家幾個女眷。

許畫凝, 聞訊時先是驚愕, 繼而便是無盡的惶恐。她本以為與崔十郎和離後,縱使娘家式微,憑著昔日許家女的頭銜和幾分顏色,總能再謀個前程。如今許家這棵大樹轟然倒塌。

她慌不擇路地去求崔十郎, 崔十郎心中五味雜陳。他恨許畫凝設局害死自己的親姐姐許琴露。

若非她,許琴露或許不會走到那一步。

可如今許家敗落,她一介女流若被休棄,在這世道幾乎只有死路一條。

他素來心軟,見不得旁人受苦,更何況是名義上還是他妻子的人。此刻若休妻,豈非落井下石,徒惹世人唾罵無情無義?

他終究嘆了口氣,沒有寫下休妻書。

他是個軟心腸的濫好人,恨意磨不平他骨子裏的良善,終究無法在這時棄之不顧。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夫妻之間若早已無恩無情,卻偏要捆綁一生,是何等煎熬。連尋常對話都難投機,又遑論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而這世間,無恩、無情、無愛,乃至無義的夫妻,又何止千千萬萬。

自從崔十郎被放出去之後,容修有三四個月未曾踏足許明月的海棠苑。

他不來,許明月反倒落得清靜。

那日對峙後,心頭的巨石並未搬開,反而更沈了幾分。

她獨自對著窗外的海棠樹枯坐,有時一坐便是半日。其實靜下心來,細細思量,那小太監的供詞邏輯清晰,細節也似乎對得上,許琴露那般決絕自戕栽贓,確像她做得出來的事。或許,容修確實不是主使。

然而,她無法確定。

她該怎麽信他?他是皇帝,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要讓一個小太監說出怎樣的話不易如反掌?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便如愚公移山。

尤其他們之間,早已隔了太多的算計、權衡和無法挽回的傷害。

如今,許儒死了,許琴露也死了,她留在宮中的最初理由——那點虛妄的覆仇執念,似乎也隨著仇人的湮滅而變得模糊。

她還在他身邊,又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容越?為了這錦衣玉食的貴妃生涯?她時常叩問自己,卻得不到清晰的答案。

只覺得這深宮的日子,一日比一日更沈寂,像一潭吹不皺的春水。

一日傍晚,夕陽西沈。

許明月心中煩悶,摒退了宮人,獨自一人往禦花園深處走去。

行至一處僻靜的涼亭附近,忽聞幾聲細軟嬌嫩的“喵嗚”聲。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嫩柳色宮裝的纖細身影,正半蹲在亭欄邊,手中捏著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全神貫註地逗弄著石凳上一團毛茸茸的大黃貓。

許明月停下腳步,認出那正是喵喵。

逗貓的女子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一張清秀的圓臉,未施粉黛,眼睛極大極亮,正是崔十郎的妹妹,崔瑩瑩。

“皇後娘娘?”崔瑩瑩看清來人,慌忙丟開狗尾巴草,起身屈膝行禮,“臣妾崔瑩瑩,拜見娘娘。”

“免禮。”許明月出聲,目光卻膠著在那只貓身上。那貓兒見到舊主,竟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非但沒有過來,反而更緊地挨向崔瑩瑩的裙角,用毛茸茸的腦袋親昵地蹭著她的繡鞋,喉嚨裏發出愜意滿足的呼嚕聲。顯然,它已與新主人極為熟稔親近。

是了,許明月心下黯然。自從她懷孕生子,加之容越對貓毛有敏癥,確實已有很久很久,沒有好好抱過它,陪它玩耍了。

崔瑩瑩直起身,偷偷擡眼打量這位久聞其名皇後娘娘。

她卻早已聽遍了關於這位娘娘的傳奇——出身許府,據說早年還是“丫鬟”身份,卻能寵冠六宮,聖眷不衰,甚至讓聖上為她空置六宮,鮮少采選。

她好奇極了,眼前這位娘娘,眉眼並非傳聞中那般傾國傾城,只是清麗婉約,氣質沈靜如水,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郁。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許明月也記得她。許多年前,她尚且是“陳月”時,曾隨穆青楊一塊兒去崔府,為來福“相親”,遠遠見過這位崔家小姐一面。那時的崔瑩瑩還是個活潑的小姑娘。

如今時光荏苒,顯然對方的眼裏,已不記得當年那個站在穆世子身後的“丫鬟”了。

“你入宮了。”許明月在亭中石凳坐下,語氣不由溫和了幾分。畢竟是舊人,還是崔十郎的妹妹,那層遙遠的關系,讓她生出一點微末的親切。

崔瑩瑩受寵若驚,連忙點頭,聲音輕快了些:“是,娘娘。封了才人。”父親和兄長原是不大願意的……不過她還是執意要入宮。

許明月看著她,忽然隱約想起,很久以前,崔十郎和穆青楊閑聊時似乎提過一嘴,說他家這個小妹,自某次宮宴遙遙見了當時還是九皇子的容修一面後,便傾慕不已……思及此,她心下了然,又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崔瑩瑩見許明月態度和善,毫無架子,按捺不住滿腔的好奇,鼓起勇氣,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與直接追問:“娘娘……臣女鬥膽,您……您和聖上,是如何相識的呀?大家都說,是一段佳話呢。”

如何相識?許明月怔忡了一瞬。是太傅府後院裏,那個“意外”撞見的、偽裝眼盲的落難皇子?令她初見時便心生憐憫。

她垂下眼睫,淡淡道:“不記得了。”

“哦。”崔瑩瑩顯然有些失望。後宮中人盡皆知,皇後娘娘懷有身孕乃至生產後那段時日,聖上幾乎從不涉足其他妃嬪宮殿,這在歷代帝王中簡直聞所未聞。如今後宮中人寥寥無幾,皇嗣也不繁盛,與聖上同齡的皇子在這個年紀,早已是兒女繞膝。足見聖上是個清心寡欲、端莊持重、對皇後娘娘情誼甚篤的絕世好男子。

她按捺不住羨慕,又追問:“臣妾還聽說……娘娘和聖上,是在許府後院認識的?”許明月與許儒的真實關系,在宮中已是公開的秘密,但無人敢輕易提及。敢這樣天真又直接問出來的,崔瑩瑩還是第一個。

“算是吧。”她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那便是早就互相愛慕了!”崔瑩瑩眼睛亮晶晶的,“怪不得聖上讓人在您宮苑附近種了大片荷花呢!臣女還聽說,這裏的布局陳設,都仿著許府娘娘舊居時的樣子。”她顯然已將這將當成了一段才子佳人、兩情相悅、終成眷屬的完美故事。在她的眼中,那位高踞龍椅的聖上,年輕、英明、勤政、不近女色,將所有寵愛與特殊只予一人……簡直就是話本裏走出來的、這世間最完美的男子!

許明月沈默未語,既不承認,也不反駁,只擡眸掃過滿池風荷。時值盛夏,又到了荷花盛放的季節。

崔瑩瑩忽然目光一滯,驚訝地看向她身後。

許明月若有所感,緩緩回過頭。

容修不知何時已靜立在亭外幾步之遙。他一身玄色龍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頎長,帶著一身未肅穆之氣。顯然是剛下朝歸來,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又聽到了多少。

崔瑩瑩猛地起身,臉頰瞬間紅透,慌忙屈膝行禮:“臣……臣女崔瑩瑩,拜見聖上!聖上萬安!”這是她入宮兩年來,第一次見到成為皇帝後的容修!

容修的目光先落在許明月臉上,停留一瞬,才淡淡掃過崔瑩瑩:“起身吧。”

他步入亭中,於石桌旁坐下:“方才在聊什麽?”

崔瑩瑩心跳如鼓,緩緩坐下,大膽道:“臣妾在問皇後娘娘是如何和聖上相識的?”

“哦?”容修眉梢微動,“那明月如何答你?”

崔瑩瑩不敢說皇後答的是“不記得了”,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涼亭內靜了一瞬,只餘微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

容修並未真的等她回答。他的眼神仿佛透過此刻的許明月,望見了遙遠時光裏的某個剪影,已自顧自地、用一種近乎平和的語調說了下去:“朕倒還記得。是朕以九皇子身份,初入許府那日,風塵仆仆,侍從正在收拾行李,忽聞墻頭有人輕喊。”

他語速不急不緩,將往事輕輕鋪陳開來:“我聽得有個女子不顧儀態地趴在墻頭,正探著身子,問她的貓在哪。”

“找貓?”崔鶯鶯訝異,她隱約聽說過當年太子與九皇子互換身份潛入許府那段舊事,卻從未聽聞過這般生動瑣細的枝節,不由得被吸引了註意力,“之後呢?”

“之後?”容修唇角似乎極淡地勾了一下,“朕便同這翻墻入院的女子相識了。後來他見朕屋中案上置著一柄琵琶,便請求朕教她琵琶。”

崔瑩瑩自然立刻知曉他口中的“女子”是誰。年少初逢,墻頭馬上,一個通曉音律的清冷少年,一個嬌憨明媚的庶女,以琵琶為師為媒,這起始聽著便帶著幾分命中註定的浪漫色彩,讓她不由得心馳神往。

“後來……”容修的聲音低沈了幾分,帶著一種沈入回憶的微瀾,“後來許府疫病盛行,闔府上下人心惶惶,她卻不懈不怠,親自煎藥送湯,照料病患……”容修的手自然而然覆蓋在許明月手上。

崔瑩瑩聽得心神搖曳,見到這動作,更是不由感嘆道:“怪不得聖上與皇後娘娘情誼如此深厚,原來早有這般深厚過往,歷經坎坷,實非尋常。”

容修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凝在許明月側臉上,她一面羨慕不已,一面極有眼色地站起身,輕聲道:“臣妾……想起宮中還有些瑣事,先行告退。”說罷,她退出了涼亭,連帶那只貓也一塊兒帶走了。

涼亭霎時只餘兩人。

石桌上茶水尚溫,容修執起青玉壺,緩緩斟了一杯清茶,碧綠的茶湯註入白瓷杯中,氤氳出淡淡熱氣。他將茶杯輕輕推至許明月面前。

自從那次不歡而散後,容修與許明月已有四五個月未曾這般單獨相對,甚至連一句話都未曾說過。

許明月借著端茶杯,緩緩抽出手。

容修垂眸盯著她的動作,不動聲色許久,到底是先開了口:“傍晚了,風有些涼,回去用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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