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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只影獨向誰去(8) 最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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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只影獨向誰去(8) 最好結果。……

只影獨向誰去(8)

萬籟俱寂。

暖閣內, 燭火已被撚得只剩豆大一點。

許明月躺在柔軟得幾乎能陷進去的錦被裏,沈重的眼皮不住地往下耷拉。她已經有六個多月了,孕期的反應如潮水般襲來, 白日裏還能強打精神應付, 一躺在床上,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灌滿了鉛,連指尖都懶得動彈一下。

容修側身躺著,與她相對。他沒有睡意,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映著微弱的燭光。

他的一只手, 習慣性地、帶著某種近乎無意識的依戀, 伸過錦被,輕輕握住了許明月放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帶著常年握筆或握劍留下的薄繭, 此刻卻只是輕柔地、一下一下地捏著許明月柔軟微涼的指尖,仿佛在把玩一件珍貴的暖玉。

“小時候……” 容修的聲音很輕, 帶著一種陷入遙遠回憶特有的飄渺感,又似乎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沈重,“有一回我的功課不出眾,當著母後的面被夫子訓了……” 容修的聲音頓了頓,捏著許明月指尖的力道無意識地加重, “夫子走後, 母後便幽幽地盯著我。她親自接過戒尺, 一下一下抽在我的手心。”

容修的思緒仿佛完全沈入了那個充滿壓抑和苛責的過去。

“母後總是那樣看著我, 眼神很冷,充滿期望,也充滿威嚴。” 他緩緩地說,“她總說, 修兒,母後費盡心思才讓你坐上這個位置,你絕不能讓母後失望。一步都不能錯,一點都不能差。”

暖閣裏只剩下他低沈的聲音和兩人交錯的、輕微的呼吸聲。

許明月聽著,困意如潮水般再次湧上,意識在清醒與昏沈之間浮沈。

容修突然開始每夜對她傾吐這些深埋心底、甚至可能從未對他人言說的隱秘,自他很小的時候說起。

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情感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安全的出口,一股腦地傾瀉出來。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宣洩。

“你……是不是不知道,” 容修的聲音忽然變得更低沈,也更飄忽,“我還有個哥哥?”

許明月混沌的思緒被這陌生的信息刺了一下,殘留的清醒讓她模糊地想:哥哥?從未聽說過。

“是二皇子。” 容修淡淡地補充道,“也是母後的孩子。我的……‘同胞’兄長。”

燭芯偶爾爆出一聲細微的輕響。

“他剛出生就有些不足,太醫說是先天心智有虧,反應總是慢些,學東西更是艱難。他……很笨。” 他捏著許明月手指的力道變得極其輕柔,像是在描摹某種易碎的瓷器輪廓,“母後……從來不提起他。從我記事起,他就被養在離母後宮殿最遠、最偏僻的‘靜思苑’。宮人們也諱莫如深,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容修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容修指尖繼續摩挲著許明月的手背,仿佛那溫軟的肌膚是他此刻唯一的錨點,許明月已經快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眼皮根本擡不起來。

容修的目光穿透昏黃的燭影,投向拔步床頂繁覆華麗的雕花,以前他日日忙於政務,很少這樣停下來任由自己的思緒飄散。

幼時,他時常看見其他幾個兄弟欺負九皇子。

那時九皇子還很胖,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還有些公主……有時還有幾個伴讀,會把他圍在中間。逼他蜷縮起來,團成一個圓滾滾的球。

春日午後,禦花園某個偏僻角落,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年幼肥胖的容澤,驚恐又笨拙地蜷縮,他像是都不太明白旁人欺負他。周圍的皇子們則爆發出刺耳的笑聲。

他們就把九皇子當球踢。他清晰地記得容澤被踢得滾過草地時發出的壓抑嗚咽,記得那些肆無忌憚的嬉笑怒罵——“肉球!”“蠢貨!”“滾遠點!”“誰讓你的母親是個下賤的宮女”“你母妃是倒夜壺的”“你的血脈真是汙濁”……

那些宮女太監,也在一旁看著,笑著。有時甚至也會上前,假意攙扶,實則故意絆他一跤,或者在他爬起來時再推一把,看他摔得更狼狽,惹得主子們更開心。”

深宮的捧高踩低,在那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個不得寵、生母卑微的皇子,在眾人眼中,不過是個可供取樂的玩物。

容修從來不參與。只是站在廊下,或者假山後,冷眼看著。看著他們笑,看著九弟哭,看著宮人們諂媚的臉。他認為無趣、骯臟……與自己無關。

直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秘密,那意味再也不同。

每一次他若得到夫子或父親的誇讚,母後總會獎賞他。他也考慮過要不要告訴母後。

然而每一次,當他目光再次觸及皇後那雙期待、威嚴、銳利的眼睛時……

如果說出來,他的下場,會比那時的九皇子更慘。

母後絕不會容忍這樣的欺騙,以及恥辱。

會將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恐懼……統統發洩在他身上。抽打手心?那恐怕是最仁慈的懲罰了。

他毫不懷疑,皇後會讓他生不如死,會讓他徹底消失,以最體面也最殘酷的方式,來掩蓋這個醜聞。

恐懼,成了他生存下去的唯一動力。

每次那些嚴酷的功課、冰冷的算計、小心翼翼地討好……他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會去看看九皇子。

他會給他送些東西吃,會……偶爾關照他一下。

會在九皇子被其他兄弟刁難得手足無措時,淡淡地開口說一句“父皇快到了,都散了吧”;也可能在某個寒冬,讓內侍“不經意”地將一筐上好的銀炭“錯送”到九皇子的住處。每次皇後辱罵九皇子時,他也會幫九皇子說話、免去懲罰。

許明月早已在容修低沈的敘述和指尖有節奏的揉捏中沈沈睡去。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疲憊讓她對這段承載著巨大秘密和扭曲情感的傾訴無知無覺。

容修卻毫無睡意。他垂眸,凝視著許明月沈睡中恬靜的側顏。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的情緒,一直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表面波瀾不驚,內裏卻暗流洶湧,潛藏著恐懼、壓抑、算計。

“九弟……他天生愚鈍,不開竅。” 容修低低地說,“就像……二哥一樣。” 他再次提到了那個被遺忘在靜思苑的兄長,那個皇後失敗的、不願承認的兒子。

“他連自保都困難,若是他恢覆身份,恐怕還未成年就被人毒死了。也像……那位二哥一樣。” 這個理由,似乎讓他沈重的心稍稍輕松了一絲。

“如果……如果母後知道了真相,” 他繼續在黑暗中無聲地推演著,想“她一定會……極度失望,更會痛苦。” 痛苦於自己多年心血付諸東流,“她已經……失寵於父皇很久了。她早就……沒有辦法再生下一個孩子了。” 失去了自己這個“完美”的太子,皇後就徹底失去了未來,失去了她在這深宮立足、甚至掌控朝局的最大依仗。她的地位將一落千丈,她的野心將化為泡影,她的餘生將只剩下無盡的怨恨和淒涼。

“所以……” 容修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看著許明月安睡的容顏,目光無比柔情,低低訴說著:

“所以明月……現在已是最好的結果,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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