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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唯有真心難覓(37) 你想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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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唯有真心難覓(37) 你想殺誰?……

唯有真心難覓(37)

陳婉蘭臨死前, 死死抓著她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肉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氣若游絲地叮囑:“明月……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太子府成婚那夜, 紅燭搖曳, 穆青楊抱著她躺在床上,也曾帶著對未來渺茫的預感,低聲鄭重地規劃她的生路:“若我……萬一敗了,死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他們都讓我活下去……”許明月喃喃重覆, “可為什麽……他們自己卻都不活下去?!”積蓄已久的眼淚終於洶湧而出,如果不是因為懷了孩子……

容修緊盯著她眼眸中湧現的、濃烈到令人心驚的死意,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 猛烈地震顫著。

一股難以言喻、近乎嫉妒的刺痛瞬間攫住了他——穆青楊在她心裏的分量,竟如此之重?

重到讓她徹底失去了生的意志?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恐慌和強烈的憤怒, 既憤怒於她的脆弱,更憤怒於那個死去的男人占據了她全部的心神。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近乎失態,聲音冰冷刺骨,帶著被激怒的尖銳反詰:“你該問的是他自己!他為什麽要去送死?!”

許明月擡起頭,淚水無聲地滑落。

容修再次逼近, 視線如鐵鉗般牢牢壓著她, 不容她逃避:“我之前早就警告過他!要對付那些毫無底線、不擇手段的敵人, 就必須比他們更狠!更絕!穆青楊的軟肋太多了!沒有這次, 也會有下一次!”

“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會死嗎?”容修的聲音沈了下去,帶著一種殘酷,目光緊緊鎖住她脆弱的臉龐,“因為你們都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笑!!天真到以為捧出一顆毫無保留的真心, 別人就會同樣以真心待你!以為守著那點所謂的道義,就能在這全是算計的世道裏換來公正和安寧!”

仿佛許明月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深深刺痛了他自己塵封的某處柔軟,容修第一次在她面前,也是第一次如此坦誠地撕開自己賴以生存的法則:

“你越是坦誠,越是毫無保留地將軟肋暴露於人前,旁人就越容易找到捅刀的地方!這個世間便是如此,能真正保住你們性命、護住你們在意之物的,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情義!” 他猛地攥緊了拳,逼近,“是握在手裏的、實實在在的權勢!”

“若是你們手裏有足夠震懾長公主的兵馬,你們還需要靠崔十郎四處奔走嗎?還會因為一個禁軍副統領的所謂‘迂腐’就束手無策、坐視他踏入死地嗎?還會像現在這樣,一個躺在冰冷的棺材裏無聲無息,一個拿著匕首對著空氣發瘋嗎?!” 容修目光如炬地逼視著她,一字一句,“就是因為沒有權!沒有力量!這才誰都能肆無忌憚地踩你們一腳,誰都能輕易地要你們的命!”

許明月雙腿一軟,仿佛支撐她世界的最後一根柱子也被這血淋淋的真相徹底擊碎,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跪趴在地上。

看著她徹底崩潰、蜷縮在地、仿佛靈魂都被抽走的身影,容修胸中翻湧的怒火與焦灼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被另一種更強烈、更陌生的情緒狠狠攫住。

許明月!這個向來膽小天真的女子,竟能為穆青楊瘋魔成這個樣子!竟還不分青紅皂白地想殺他!

第一次,容修心頭冷涼,指節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宛如有根毒刺紮進心底,激起了他內心前所未有的嫉恨,以及……心疼。

他蹲下,緩緩抱住了她,輕輕拍背安撫,許明月只顧啜泣,渾身發顫,乃至幹嘔,宛如一只瀕死的雛鳥。

失去穆青楊真的對她打擊這麽大?

……

皇宮深處,燈火通明。太子妃許琴露正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卸下頭上的珠翠。

一個心腹內侍悄無聲息地進來,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許琴露執梳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精光,

哦?國公府……半夜來了個年輕男人?倆個人還說了許久的話,肢體親密。那男人之前也來過一次。

她放下玉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深更半夜,會是誰?崔十郎?他白天已經去過了。

誰會不白日前去吊唁,反而晚上獨自前去跟許明月單獨私會?

她頓時來了興致。

許明月和穆青楊在太子府成親的事,她今日又仔細盤問一番,知道內情的人雖然不多,但並非無跡可尋。容修本人清楚,聽聞遠在邊關的鄭明將軍是證婚人之一……雖說鄭明如今在邊關不能擅離職守,但未必不能寄書信前來,崔十郎也能作證。

不過……許琴露拿起一支華麗的赤金點翠步搖,在指尖輕輕轉動。

真正關鍵的,不是許明月到底有沒有和穆青楊成親!

而是她肚子裏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種!

只要能讓所有人相信,許明月懷的是個來路不明的野種,根本不是穆青楊的遺腹子……

那麽,不管那場婚事是真是假,這個血統可疑的孩子,都絕對不可能被承認,更別提繼承穆青楊即將恢覆的國公世子之位!

國公府這份潑天的富貴和榮耀,將徹底與許明月無緣!

要想讓她的孩子血統存疑,自然就需要一個奸夫。

“派人盯緊點。看看那個人,過些日子還會不會再去。”

以前有沒有不要緊,許明月為穆青楊披麻戴孝之時,能當眾“抓奸”,再讓人指認他們便是,總之只要攀扯上,許明月便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

天氣晴朗,幾株海棠在微風中搖曳著粉白的花簇。

許明月額頭抵著冰冷的紫檀木棺,指尖一遍遍描摹著棺蓋上繁覆而冰涼的雕花。

到了下午,本就稀少的吊唁者更是散去。

香燭燃燒的味道似乎也淡了些,更顯空寂。

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許明月轉過頭。

是許儒。

他穿著一身素色錦袍,步履匆匆地走進靈堂,對著那口空棺,鄭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祭拜完畢,他轉身走向庭院中的許明月,神情沈痛。

“明月,”他停在許明月面前,目光落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聲音低沈而充滿“慈愛”,“世事無常啊……誰能料到,青楊賢婿他竟……” 他適時地頓住,發出一聲沈痛的嘆息,仿佛悲痛得難以自已。

許明月幾不可察地一顫,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用詞——婿?

“這幾年,為父夜裏……總是輾轉反側,想起你和你早逝的娘親……”許儒朝天捋須,沈沈探口氣,“為父……之前對你嚴厲了些,”他話鋒一轉,“乃是因為你實在太過任性妄為,不成體統!為父也是恨鐵不成鋼啊。”他頓了頓,觀察著許明月的反應,又放緩了語氣,“如今你遭此大難,孤身一人支撐這偌大府邸,想必艱難。若有時間……便回家看看。”

家?許明月內心只覺得荒謬無比。

“家”,會毫不猶豫地將親生女兒推給劉景仁那樣年過半百、聲名狼藉的老色鬼?

“家”,會坐視她的母親在她面前一碗一碗飲盡毒藥?最後死於非命?

“家”,他曾給過她這個“女兒”一絲一毫真切的溫情?

“家”……會一而再、再而三害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許儒此刻這番惺惺作態,究竟有幾分是出於那點“父女之情”?還只是因為如今,她是穆青楊的夫人,是這國公府目前留存的唯一繼承?

他試探著詢問許明月是否願意“認祖歸宗”,話語裏的殷勤與急切幾乎要溢出來,甚至送來了幾個幫手家丁和一堆名貴補品。

許明月只淡淡擡眼:“你若真有這份心,先把翠竹送回來。”翠竹幫過她,她不希望她留在許府。

他忙不疊地應承:“一個丫鬟罷了,爹這就讓人把她送回來!立刻送!” 話音未落,他已朝身後心腹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躬身退下,快馬去辦。

許儒轉回頭,臉上的急切更濃,壓低了聲音,仿佛推心置腹:“明月,其餘的,你再好好想想!賢婿這一去,留下這潑天的家業和國公的爵位,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地裏盯著!”

他上前半步,語氣沈重:“偌大國公府找得出無數沾親帶故的,哪個是吃素的?族裏的老家夥們,嘴上說著公道,心裏盤算的無非是過繼自家子嗣,好名正言順地掌控這國公府!還有那些如狼似虎的旁支,恨不得立時三刻就將你們母子生吞活剝了!”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許明月,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一絲恐懼或動搖:“你沒有娘家支撐,便是孤零零一個婦人,帶著個孩子,拿什麽去跟他們鬥?他們有的是陰私手段!到時候,別說這國公之位保不住,便是…便是孩子的安危,你又如何能萬全?高門大宅裏,悄無聲息沒了個孩子,難道還是什麽稀奇事嗎?”

許儒又說了幾句“節哀順變”、“保重身體”之類的場面話,見許明月依舊垂著眼,恍若未聞,似乎他這一番剖析利害、近乎恐嚇的言語都只是吹過庭前的風,他心下一沈。

他最終止住話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再僅僅是父親的關切,更帶著一種精明的評估。他微微蹙眉,終究是一甩袖,轉身快步走向府門外等候的馬車,彎腰鉆了進去。

許明月冷冷凝視他離去背影:何其可笑!只因為這“世子夫人”的虛名,這個曾將她視如草芥、親手推入深淵的父親,竟也能在她面前裝出這般“畢恭畢敬”、“視若珍寶”的模樣。

這本是她過去夢寐以求的東西。

她曾那樣渴望許儒的一點關註,一絲溫情。如此她才意識到,這東西是何等……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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