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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唯有真心難覓(27) 在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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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唯有真心難覓(27) 在等什麽。……

唯有真心難覓(27)

同樣的夜, 同樣的明月。

太子寢殿內燭火盡滅,唯有清冷的月華自敞開的雕花長窗傾瀉而入,在地面鋪開一片流動的銀霜。

容修一身素白寢衣, 孤影孑立窗前。月光如水, 溫柔地籠罩著他挺拔的身形, 仿佛鍍上一層朦朧微光,卻也在他身後拖曳出一道濃重得幾乎與殿宇深處的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

殿外,細微的腳步聲精準地停在門檻之外,隨即是刻意壓低卻字字清晰的稟報:“殿下, 事已辦妥。”

容修沒有回頭, 甚至連一絲氣息的波動也無。

唯有那濃密如鴉羽的睫毛,在月光的映照下,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名身著玄色勁裝、氣息沈凝如夜的護衛躬身入內。

他雙手捧著一個尺餘見方的烏木盒。

護衛行至容修身後三步處, 單膝點地,將木盒穩穩舉過頭頂, 動作輕緩掀開了盒蓋。

盒內襯著深色絨布,一截斷指靜靜陳列其上——蒼白、修長,指根處佩戴著一枚水頭極足、翠色欲滴的翡翠戒指。那抹濃翠,是長嵐郡主生前最心愛之物,長公主一眼便能認出。

容修終於緩緩轉過身。月光照亮他半張清雋絕倫的臉龐, 另一半則沈入濃重的陰影裏,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掃過烏木盒, 淡漠得如同審視一件冰冷的玉器, 沒有絲毫波瀾,更無半分屬於人間的情緒。

“送去長公主府上。”

“是。”護衛應聲幹脆,利落起身。

殿內重歸死寂,仿佛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唯有無處不在的月光和那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包裹著中央那抹孤高的白色身影。

他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目光似乎穿透了宮墻,落向某個註定不眠的府邸。

穆青楊殺了長嵐。

長公主唯一的、視若性命的女兒死了,死於她昔年親手構陷的國公府世子之手。

以長公主那睚眥必報、雷霆萬鈞的性子,豈會善罷甘休?

他早已派人“點撥”了恒邱。只需洩露長嵐的行蹤,再將禍水引向穆青楊,便可置身事外。

然而,長公主經營多年,其耳目之廣、手段之酷烈,絕非恒邱所能想象。

不出幾日,她龐大的情報網與那些行走於暗影的死士,必會循著刻意留下的蛛絲馬跡,最終追查到穆青楊頭上。

甚至……指向他容修特意留下的、指向恒邱的“線索”。

他就是要她查出來。

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十日後,清心居。

皇帝沒有再召穆青楊入宮。

秋天天高澄澈,廣袤無垠,穆青楊坐在輪椅上,停在院中,凝望著院中那棵柿子樹,枝頭已悄然掛滿紅彤彤柿子。

斑駁的樹影落在地面,碎金般一塊一塊。

崔十郎的身影帶著一陣風塵出現在院門口,顯然是疾奔而來。他快步走到穆青楊身側,聲音壓得極低:

“長嵐郡主失蹤,長公主瘋魔般追查了數日!”崔十郎深吸一口氣,喉頭滾動,“竟真查到了恒邱頭上!就在今晨,她帶著大批如狼似虎的府兵,直接闖進了恒侯府的大門!”

穆青楊搭在輪椅扶手上的雙手紋絲不動,臉上是洞悉一切的漠然,無驚無喜。

“長公主……”崔十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駭,“她根本不給恒侯爺開口的機會!直斥恒邱出賣長嵐行蹤,是害死郡主的幫兇!恒邱自然是矢口否認,賭咒發誓!可長公主像是認定了死理,竟……竟下令要當場格殺恒邱!”崔十郎一口氣不停,“恒侯爺這次是真被逼到了絕境!更巧的是,恒邱那個為娶長嵐被發配到苦寒農莊的庶長孫,前幾日恰巧病死了!路途遙遠,請不到禦醫,侯爺連孫兒最後一面都沒見著,那可是他心尖上的肉!侯爺本就因孫兒之死對長公主恨入骨髓,如今長公主又打上門來要殺他的嫡子,侯爺當場就炸了!”

“兩邊劍拔弩張,差點就在侯府的正堂血濺五步!長公主的府兵兇悍嗜血,恒侯府的護衛也紅了眼,豁出命去抵擋!據說恒侯爺氣得渾身發抖,須發戟張,指著長公主的鼻子破口大罵‘毒婦’、‘禍國殃民’!那場面,亂成了一鍋滾沸的粥!”

穆青楊面無表情地聽著。

當年長公主對權勢煊赫如日中天的國公府都能下死手,碾碎一個早已依附於她、日漸沒落的恒侯府,又有何難?

況且,恒侯府借她的勢攀上高枝,背地裏卻致其女兒小產,更洩露行蹤害她殞命……長公主此刻的震怒與雷霆手段,不過是她一貫邏輯的必然延伸。

“然後?”穆青楊的聲音平穩。

“然後……”崔十郎的聲音更低,“長公主毫無懼色,她……她竟真命身邊最悍勇的護衛,一劍……刺穿了恒邱的胸膛!”他頓了頓,“據說恒邱倒下時,雙目圓瞪欲裂,死死瞪著長公主的方向,那眼神……驚駭、不甘,還有說不出的怨毒……恒侯爺撲過去抱住兒子尚溫的屍身,當場就……厥過去了。”

“恒侯府現下如何?”

“徹底亂了套!但侯爺被救醒後第一件事,便是讓人用門板擡著他,換上素服,捧著恒邱那件浸透了血的衣袍,一路哀嚎,直奔皇宮告禦狀去了!”

穆青楊沈默頷首。

長公主此舉,無異於將整個恒侯府,連同其背後盤根錯節的舊勳勢力,徹底逼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敵。

往日國公府還有勾連八皇子謀反的說辭,而如今長公主毫無證據,當面殺恒侯世子!恒侯府再沒落,亦是開國勳貴,結交廣脈,此等行徑,分明已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聖上震怒,已下旨將長公主暫時禁足府中。”

“再無其他動靜?”穆青楊追問。

“暫無。只是朝堂之上,已然鼎沸!群情洶洶,皆在為恒邱喊冤叫屈,彈劾長公主跋扈專橫、目無王法的奏章雪片般飛向禦前!更有大臣趁機重提……為國公府翻案雪冤之事。”

即便如此,皇帝仍未下旨誅殺長公主。這份遲疑,這份權衡,令人齒冷。

……一切皆如太子容修所料,甚至比他預想的更為順利,長公主正一步步走向他為她掘好的深淵。

然而,穆青楊心中卻驀然升起一絲疑惑。

按最初的謀劃,接下來就該讓鄭明,將掌握著長公主毒殺親夫、驃騎大將軍鐵證的關鍵人物和罪證,呈於禦前!

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再加上長公主此刻已失聖心、觸犯眾怒、逼殺勳貴……數罪並罰,足以將她徹底打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可鄭明遲遲沒有進京。

毫無動靜。

一天,兩天,三天……崔十郎每次帶回的消息,都只有朝堂上對長公主的口誅筆伐、恒邱案的紛紛擾擾,卻唯獨不見那樁殺夫罪證拋出!

國公府世子,恒侯府世子,對百姓而言,並不熟悉,然而長公主若是毒殺親夫驃騎大將軍一旦爆出,而驃騎大將軍在民間、軍中威望升高,那必然是民怨沸騰,軍心動蕩,長公主沒了為國捐軀將軍遺孀這個民眾愛戴的身份,聖上想保也不行了。

為何不在這千載難逢、稍縱即逝的最佳時機,給予那最致命的一擊?!

容修沒有任何指示傳來,他就這樣靜觀事態發酵、膠著,遲遲不肯落下那早已瞄準獵物咽喉的最後一箭。

為什麽?

崔十郎走後,穆青楊的思緒在疑問中反覆翻湧。

暮色漸沈,濃重的陰影如同浸透了墨汁,將清心居小小的院落一寸寸淹沒。

這位太子殿下,你,究竟……在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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