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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唯有真心難覓(1) 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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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唯有真心難覓(1) 要活下去!

唯有真心難覓(1)

城西小院, 連日陰雨帶來的潮濕氣息彌漫在空氣中,泥土與草木的微腥揮之不去。

廊檐下,許明月持一柄蒲扇, 守著一個小小的泥爐。

爐火舔舐著漆黑的藥罐底, 發出沈悶的咕嘟聲。

吱呀一聲, 柳姨娘推開院門走了進來。

她腳步放得極輕,目光先是落在許明月專註扇火的背影上,隨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掃向偏角那扇半開的房門。

門雖開著透氣, 從她的角度卻瞧不見裏面的情形。

“……吃東西了嗎?”柳姨娘走近幾步, 壓低聲音問道,眼神裏是藏不住的憂慮。

許明月沒有擡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蒲扇依舊保持著穩定的節奏。爐火映著她沈靜的側臉,那上面看不出太多情緒, 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專註。

柳姨娘無聲地嘆了口氣,又向前挪了挪,終於,她的視線越過了門檻,徹底看清了偏房內的景象。

屋子不大, 陳設簡陋。

一張硬板床緊貼著窗欞下, 窗外是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棗樹, 投下斑駁的光影。

穆青楊就那樣坐在床沿, 腿上搭著一條薄被,身形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穿透窗欞,投向外面那片被灰雲籠罩的天空,平靜得令人心慌。

整整三天了, 他就維持著這個姿態,不言不語,不吃不喝,仿佛魂魄早已隨著那場傾覆了國公府的暴雨,一同消散在了泥濘裏,只留下一具被絕望和劇痛掏空的軀殼。

許明月用一塊厚布墊著,小心地揭開藥罐蓋子。更濃烈的苦澀藥氣瞬間蒸騰而出,幾乎蓋過了院內的濕土氣。

她拿起擱在碗邊的木勺,耐心地攪動著罐子裏濃黑黏稠的藥汁,待攪勻後,才將藥汁小心地盛入一旁的粗陶碗裏,放置在旁邊一塊平整的木板上納涼。

隨後,她擦擦手,快步走進旁邊的小廚房,揭開竈上悶了許久的蒸屜蓋子。

“噗——”一股滾燙的白汽猛地竄起,帶著甜絲絲的米香。

屜裏是幾塊剛熱好的白糖蒸糕,雪白松軟。

許明月用筷子將它們小心夾起,放在一個幹凈的白瓷盤裏,又將盤子穩穩放在托盤上。

等她端著托盤出來時,那碗藥的溫度也降得差不多了。

她將藥碗也放在托盤上,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偏房。

屋內光線昏暗,窗外棗樹的枝葉濾掉了大部分天光。

穆青楊聽見了腳步聲,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卻依舊固執地沒有回頭,目光牢牢鎖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虛空裏。

“雙腿……骨頭碎得太厲害,接是接上了,但筋脈受損太重……日後……怕是……怕是……跛足。”

三位大夫前後說過的話,一遍遍釘入他的腦海。

對於曾經鮮衣怒馬、縱情馳騁的國公世子而言,這比死亡更殘酷的宣判,徹底碾碎了他最後一點驕傲。

許明月端著托盤,一步步走到床前。

她在床沿坐下,離他只有半臂的距離。她先將那盤散發著甜香的蒸糕輕輕推向他面前,聲音放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先吃點東西吧。”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穆青楊猛地轉過頭來!

仿佛積蓄了三天三夜的絕望與自我厭棄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滾!”

一聲嘶啞的怒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伴隨著他快如閃電的動作!

穆青楊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帶著一股同歸於盡的狠絕,狠狠掃向許明月手中的托盤!

“哐!”

白瓷盤脫手飛出,狠狠撞在對面斑駁的土墻上,瞬間四分五裂!

雪白的蒸糕滾落在地,沾滿灰塵。

那碗濃黑的藥汁更是潑濺開來,在灰黃的墻面上炸開一片猙獰的汙跡,如同潑灑的墨血。大大小小的瓷片四散飛射,劈裏啪啦地砸落在地面,碎片狼藉。

院中的柳姨娘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渾身一抖,望向門口,卻不敢擅自踏入那風暴的中心。

濃烈刺鼻的藥味混合著甜膩的糕餅氣息,瞬間淹沒了整個狹小的房間,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怪異氛圍。

許明月臉上依舊沒什麽明顯的表情變化,只緩緩彎下了腰。

她伸出手,動作很慢,一片一片地去拾撿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粗糲的瓷片邊緣如同細小的刀鋒,輕易就能劃破柔軟的皮膚。

她小心地避開那些大的碎片,手指卻還是被一塊極其尖銳細小的三角瓷片猛地刺了一下。

“嘶……”

一點鮮紅的血珠立刻從那白皙的指尖破口處冒了出來。

許明月動作頓了一瞬,沒有去看自己的傷口,只是迅速用另一只手的指腹用力壓住了那個小小的出血點,繼續低頭撿拾。

床沿上,穆青楊的目光在她流血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緊抿的唇線似乎有剎那的松動,仿佛想說什麽。

但最終,那點微弱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東西,被眼底更深的痛苦、暴戾和一種近乎自毀的絕望狠狠壓了下去。

他猛地別開臉,重新死死盯住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許明月沒有擡頭看他,只是耐心地、一片不落地撿拾著地上碎片。

直到最後一片也被她攏進手心,她才直起身,走到墻角,拿起靠在墻邊的笤帚和簸箕,沈默地、細致地將地上的碎瓷渣、藥汁的殘跡以及那塊沾滿泥土的蒸糕,一點點清理幹凈。

做完這一切,她端著盛滿狼藉的簸箕,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又補充道:“我再去給你煎一碗來。”

屋內,穆青楊依舊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面朝窗外,胸膛劇烈起伏。

直到許明月的腳步聲消失在院中,他眼角的餘光才下意識地瞥向門口的方向,翻湧著連他自己也無法分辨的覆雜情緒。

屋外,檐下的角落裏,許明月蹲在爐前,拿起旁邊那個備用的、稍顯粗糙的小藥罐。

她舀起清水,註入罐中。

旁邊油紙包裏分好的藥材,一撮一撮,當歸、川穹、續斷……她已經提前買上很多份了。

柳姨娘這才敢湊過來,看著許明月重新開始忙碌,低聲問:“……還是不肯喝呢?”這已經是第七罐,還是第八罐了?

許明月扇著火,橙紅的炭火光芒在她沈靜的瞳孔裏明明滅滅。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專註地看著藥罐邊緣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很平靜地道:“他會喝的。”

指尖小小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這痛楚被她完全隔絕在外。

許明月從旁挪了個小椅子坐下來,出神地盯著火光。

當年,她也是輕信了容修溫文爾雅的表象,天真懵懂,毫無防備,直至最後,那份輕信間接害死了自己的母親。

那種痛苦、絕望、深入骨髓的自責和無盡的悔恨……她太熟悉了。

而穆青楊此刻所承受的,比她那時更甚,更深重。

初入國公府不久,穆青楊曾問她:“你以前話就這麽少嗎?”

不是的。她以前的話從來不少,甚至蠢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可是後來,她學會了膽怯、沈默和猜忌,緊緊閉合了心扉。

以至於……在穆青楊為她付出真心、為她擋風遮雨、甚至不惜為她掀起驚濤駭浪時,她竟始終認為他只是消遣,從未真正看清他那份熾熱而莽撞的心意。

如今,國公府沒有了。

她反而不能軟弱了,也不想再軟弱了。

穆青楊只有她了。就像當初陳婉蘭也只有她一樣。

……穆青楊其實很厲害的。

很聰明很自信,她相信,只要給他時間,只要……他一定能熬過來。

藥罐裏的水終於沸騰起來,咕嘟聲變得急促。許明月繼續之前的動作,扇火,控制著藥力。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她再次熄火,小心翼翼地濾出藥汁,倒入碗中。

然後,她起身,走進廚房。

蒸屜裏,她之前已經重新放上了新的白糖糕。揭開蓋子,熟悉的熱汽再次彌漫開來。她夾起兩塊,放在幹凈的盤子裏。

當她端著重新煎好的藥和熱氣騰騰的糕點,再次推開那扇門。

穆青楊依舊坐在那裏,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

但這一次,當許明月將托盤放在床邊那張簡陋的小幾上時,他瞥眼她手指上止血的布條。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久到那碗藥的蒸汽都變得稀薄,穆青楊終於開口:“放下吧。”

三天已經快到他餓的極限了,許明月道:“那你答應我,好好吃完。”

穆青楊緩緩轉過頭,深不見底的黑眸凝在她臉上,翻湧著痛苦、自嘲,以及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他沒有言語,沒有承諾,只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只藥碗。仰起頭,將那碗藥汁,一飲而盡!

滾燙的藥液灼燒著喉管,一股熱流滾入胸腔,激得他太陽穴青筋微跳。他本就沒有尋死的念頭。

父母拼盡性命護下的這條命,他怎麽會這麽輕易自毀?

國公府傾覆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只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不報此仇,手刃長公主與長嵐,他穆青楊枉為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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