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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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對於身份的轉變,陸容明顯適應得更快。

牽手、擁抱、睡同一張床這些事是曾經的日常,而晏宣朗卻像是被清空了身體記憶,對此顯得呆滯、笨拙。

出門扔垃圾時,陸容自然地牽起晏宣朗的手,對方突然頓了一步,接著才裝作平常地繼續向前走。一同睡午覺,陸容剛搭上晏宣朗的胳膊,就感覺到掌下的肌肉瞬間變得僵硬,他收回手,問晏宣朗晚上要不要去爬山。

“可以。”陸容提出的要求,晏宣朗總是說可以。

這座山離陸容家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到達時已是傍晚七點多。天黑漆漆的,飄著幾縷被夜染成灰色的薄雲,眼前的山已被開發,石板路層層而上,臺階旁的樹光禿禿地挺立著,路燈映上去,稀疏的枝丫像誰隨手勾勒的線條畫。

兩人沿著臺階邊聊天邊向上走,幾乎沒遇到什麽行人,夜晚的空氣帶著冷意和微弱的潮氣,令人思緒清明。

“工作日晚上來爬山的人很少,我偶爾需要想點事情時,就會過來走走。”

“所以你更喜歡海邊,還是山上?”

“說不上來。海邊讓人放松,也更容易興奮,但是獨自一人站在山頂時,”陸容擡頭望向遠處,“我的大腦會更加清醒。”

他們走走停停,到達山頂時已經過了近兩個小時。踏上最後一級臺階,視野驟然開闊,站在護欄邊望去,城市燈火輝煌,主街像一條發著光的河流,蜿蜒流淌著。

“你知道我們一共爬了多少層臺階嗎?”

晏宣朗搖頭。

“一千三百二十六層。”陸容翹著嘴角,“我有一次來的時候數過。”

晏宣朗沒有驚訝於數字的準確程度,而是問:“那一次,是遇到什麽煩心事了嗎?”

陸容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那是他生命中最難熬的日子,他把這座山,爬了一遍又一遍。

“是我十九歲的時候。”

晏宣朗立刻反應過來,上前兩步把陸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大拇指摩挲著他的手背,“容容,”他溫聲叫他的名字,“我永遠是你的家人。”

陸容低低應了聲,再開口時已經恢覆好情緒,“其實你能感覺到,我的性格和失憶時不太一樣,曾經……”

“嘭——”一聲,打斷了陸容的話,夜幕亮了一瞬。

兩人同時扭頭去看,絢爛的煙花在墨色幕布中綻放,無數光芒像呼嘯而過的流星,照亮了山巔,也照亮了夜色中的臉龐。

璀璨的光雨仿佛是銀河傾瀉,在空中交織成一場場絢麗的夢,層層疊疊,漾開隱秘的悸動。

五分鐘後,最後一絲星火的餘燼消散,這場盛大的煙花秀落下帷幕。夜空重歸寧靜,耳畔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聲與在黑夜中無處遁形的心跳。

“晏宣朗。”

“嗯。”

“煙花真美。”

“是很美。”晏宣朗凝視著陸容的眼睛,在那裏明晃晃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謝謝你為我準備的煙花。”

他怎麽會不知道,春聯是陸容故意撕的,餃子是為了實現約定包的,煙花是特意為他準備的,陸容正一件一件地,和晏宣朗共同實現兩人當初的約定。

“你……”陸容本來想說你都知道了,話到嘴邊卻咽了下去。因為晏宣朗正目光沈沈地看著他,讓他忘記下一句該說什麽。

之前還是失智狀態時,他覺得晏宣朗的眼神很好懂,能清楚地分辨出晏宣朗的不同情緒,但現在明明變回了一個理智的成年人,他卻更加茫然。

晏宣朗眸色很深,像沈靜無垠的海,平靜海面下暗潮湧動,帶著不容抗拒的引力吸引著陸容沈溺,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退潮了。

他心一橫,湊近仰頭親了上去。

對面的人只楞了半秒,眼神倏地一暗,毫不猶豫地迎了上來。溫熱的唇瓣緊緊貼上陸容微涼的嘴唇,溫度被渡了過來。

晏宣朗並不滿足於此,輕輕黏磨幾下後,舌尖帶著試探的意味掃過緊閉的唇線,陸容微微張開了嘴。仿佛得到了什麽鼓勵或允許,舌頭順勢滑入濕熱的口腔,探索每一寸柔軟。

急促呼吸間,陸容的牙齒不小心擦過晏宣朗嘴角,一聲悶哼溢出,陸容下意識去舔被自己咬到的地方,想要給對方安慰。但被咬的人毫不在意,反而勾過陸容貼在自己下唇上的舌頭,更深地糾纏起來。

這是兩人戀愛後的第一個吻,來得比預想中更急切,更深入,卻恰是時候。

唇瓣分開時,一聲黏膩的水聲在寂靜夜色中被無限放大,微涼的空氣代替灼熱覆上嘴唇,順著呼吸湧入缺氧的胸腔,帶來一陣細微的眩暈。

兩人鼻尖幾乎還抵在一起,陸容急促地喘著氣,睫毛顫動,視線掠過晏宣朗滾動的喉結,率先別過臉去。

他們誰也沒有再看向對方,只是牽在一起的手,變得更緊了。

半晌過後,晏宣朗忽然感覺自己的左手被松開了一瞬,而後指尖挨上一個冰涼的東西,很快滑到手腕處。

他低頭去看,一塊銀色的機械表穩穩地戴在手上。

“新年禮物。”陸容言簡意賅地說。

晏宣朗先是盯著表盤上的指針看了幾秒,才緩緩擡眼,凝望著陸容依然泛紅的臉,“謝謝,我很喜歡。”

“不管時針、分針、秒針走到哪裏,我都會陪著你。”夜風吹過,陸容清晰的聲音直直撞進晏宣朗的心裏。

他恍惚間憶起很久之前,自己去青啟市出差那次,他指著床頭的小鬧鐘跟陸容說等時針走夠八圈,他就回來了。現在陸容把這句話以另一種方式還給了他,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手表或指針,它代表時間,代表未來,代表陸容的承諾。

山上的夜晚寒氣滲人,兩人十二點之前就開車回了家。

從浴室出來,晏宣朗見陸容還維持著之前的姿勢窩在沙發裏,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麽,他走過去,碰了碰陸容的肩膀:“想什麽呢?是不是餓了?”

陸容搖搖頭,仰頭看晏宣朗:“你記得我昨天中午出門了嗎?”

“嗯,你說去買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其實不是去買東西,我騙了你。”陸容抿唇坦白,“我接了一個電話。”

商場裏的陌生電話是晏宣明打來的,陸容離開家後,兩人通了整整四十分鐘電話。

晏宣明先為自己過去幾次不禮貌的、幼稚的傷害行為向陸容道歉,又告訴了陸容關於他們家的那些過去。

被隱藏的矛盾,被刻意遺忘的時光,以及被忽略的人。

“我到現在都記得,小時候我哥對我有多好,陪我玩游戲,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我問什麽問題都不會覺得煩。雖然他有時候很嚴格,但當我真的犯了錯時,他從不會發火,只會耐心地跟我講道理。”

他講自己被拐賣的經歷,以及回到晏家後,因為養父母的事,他對晏宣朗始終態度惡劣,偶爾露出的好臉色也不過是想到了什麽整人的主意。晏宣朗明明清楚,卻還是會接過他遞來的牛奶,在考試時睡死過去;在看到淩亂的房間時依然面不改色,只默默地重新收拾。

“我那時候覺得他好傻,我對他笑一下,他就以為我原諒他了,但其實最傻的是我。我哥什麽都知道,知道我那點上不得臺面的小心思,知道我是在報覆他,但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縱容我,因為他覺得這樣能讓我消氣。”

晏宣明提到了至今為止不敢告訴父母的摔下樓梯的真相,“從那一次起,我就徹底清醒了,是我不懂事傷了他的心,但很多事情已經沒法彌補了。”

說到最後晏宣明哭了,哭得很大聲,他今年21歲,等他想和他哥修覆關系時,隔閡已經太深。

“所以當我發現他對你那麽好,甚至比小時候對我還好後,我很惶恐,我怕他有了別的弟弟就不要我了,因為我知道自己是一個多差勁、多不合格的家人,任何一個人都會比我做得好,比我更值得他的愛。”

“過年期間我去南安裕找他,他整夜整夜失眠,一個人躲在書房裏哭,就因為沒有你的消息。他看起來嚴厲又無所不能,但其實有時候很脆弱,沒有你在,他真的過得很不好。”

“我不是說你一定要喜歡他或者怎樣……但你考慮考慮我哥好嗎?他是一個特別好的人。”

從晏宣明說晏宣朗護著他一起摔下樓梯時,陸容就開始鼻酸,當親耳聽到晏宣朗在他離開那十天的狀態,他站在街邊,眼淚流了滿臉。

原本他沒打算這麽早向晏宣朗表白,因為現在的他和失智時差別太大,他不確定晏宣朗想要的到底是路容,還是陸容。

但晏宣明的話點醒了他,晏宣朗已經受了太多委屈,他不忍心讓他繼續在糾結和失重中沈浮。

陸容向晏宣朗覆述了通話的前半部分,隱去了過年期間的細節:“我覺得他也很可憐,其實他只是一個不懂得怎麽去愛的小孩,有點幼稚而已。聽他說完那些話,我能理解他對我的惡意,我見他第一面時就把他當作客人,任誰都會不高興吧。”

“他道歉了,我也接受了。”陸容說:“他是你的弟弟,以後我也會把他當弟弟。”

晏宣朗脊背緊繃著,表情覆雜,像是悵然,又有些迷茫。

陸容安靜地等待他消化,幾分鐘後,晏宣朗深吸一口氣,“宣明都告訴你了。”他只能說出這一句話,就難以繼續。陸容目光落在他顫抖的指尖上,伸手覆上去,兩個人的手貼在一起。

手背傳來暖意,晏宣朗的聲線不那麽平穩,“大概就是這樣,說到底還是我的錯,如果我去買東西的時候帶上他就好了,就不會發生後面的那些事了。”

十幾年前的沈重往事,被寥寥幾句概括,雖然他沒有細說,但陸容依然能窺見其中的難熬與痛苦。

“不,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陸容站起身,手指穿進晏宣朗發間,“你那時候一定很難受吧?”

指尖移到晏宣朗額頭上疤的位置,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心疼與憐惜,輕柔地觸碰著,“沒關系,都會過去的。”

他傾身,把坐在沙發上的晏宣朗更深地摟進懷裏,讓他的臉埋在自己腹部。晏宣朗沒有說話,身體卻在陸容懷中卸下最後一絲緊繃。

濕意隔著睡衣從腰間傳來,陸容心頭一悸,他沈默著,輕輕拍著晏宣朗的後背。

關於青春期的所有記憶和感受,原本深刻地烙在腦海中,在無數個夜晚占據晏宣朗的夢境,但此刻它們好像忽然變得模糊了。

晏宣朗腦中只餘下陸容的那句話,“都會過去的。”

會過去嗎?他曾經問過自己無數次,只是這一次,他終於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會的,那些橫亙多年的痛苦和不安,崩潰與自責,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沈重陰影,正一點一點地,消散在陸容的每一次撫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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