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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再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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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再需要他

晏宣朗想起自己大學時曾經看過一本書,書上說:人在童年體驗到的最強烈的情緒,不可避免地變成他成年後經常有的感受。

他今年28歲,童年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在他生命和回憶裏占下最大比重的是他的十三歲及以後。

焦慮、不安、自責,心慌,陪伴了他整個青春期。

創業後他變得忙碌,擠不出時間讓這些情緒侵占他的大腦,連帶著把回憶一同打包壓縮在某個角落。

那他的童年到底是什麽樣子呢?晏宣朗努力回想,卻只能想到自己弟弟出生以後的事。

晏宣朗七歲時就知道奶粉要用四十五度的水沖泡,熟練掌握換尿不濕的方式,能抱著弟弟一個小時不換姿勢,哪怕胳膊酸痛,第二天還是要繼續抱。

可以說晏宣明的幼年是在晏宣朗的註視和陪伴下成長起來的,他第一次會翻身,第一次扶著床背走路,第一次長牙,關於這些事的記憶和當時的喜悅,晏宣朗都記得清清楚楚,隔了二十年也沒有褪色。

晏宣明一歲左右時,會發出一些擬聲詞了,晏宣朗每天都要教他叫哥哥,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

雖然最後晏宣明吐出的第一個清晰的詞語是媽媽,但晏宣朗在失落之餘更多的是開心。他日覆一日地堅持著,兩周後終於聽到了一聲不那麽清脆的、發音不準確的哥哥。

“哥。”耳邊好像有人在叫他。

他從回憶中抽出身來,發現這句話並不是自己的幻聽,但不是對他說的。

路容在和陸清越打電話。

晏宣朗聽力很好,就算路容刻意壓低了聲音,他也能聽清路容的每句話。

自然熟悉的語氣,上揚的嘴角,和二十分鐘前路容對自己的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是路容的親哥哥,晏宣朗原本不應該攀比的,但他控制不住。

他似乎能明白當時路容面對他和晏宣明時的感受了。血緣是最原始的,永遠無法更改的深刻羈絆,比任何承諾、法律證明都牢固。

他眼前蒙上一層霧,鼻頭發酸,需要緊咬著牙關才能控制著不失態,他清楚自己的情緒從何而來。

晏宣朗也會哭。

弟弟丟了後,他哭過很多次,但都是背著父母,只有深夜裏的枕頭知道他究竟做過多少噩夢,又流過多少眼淚。

他有時甚至在想,如果丟的是自己該多好,或者哪天突然死掉就好了。雖然是很不負責任的無理想法,但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從愧疚和悔恨中暫時逃出來。

後來弟弟找回來了,他喜極而泣。可晏宣明好像完全忘記了小時候跟在他後面一口一個“哥哥”的過去,厭惡他到恨不得他消失,晏宣朗偶爾會懷疑,是只有他一個人記得那些回憶嗎?

他也想問路容,是只有我一個人記得嗎?

十五年前晏宣朗是在看不到未來,沒有任何希望的情況下,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但現在不一樣。

現在他明確知道路容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家,恢覆了理智,過得很好,可他依然覺得毫無希望。

怎麽會,痛苦比之前更深刻。

“你不要接我,哥,我又不是不會打車,而且晏先生和我一起。”

聽起來是陸清越在問路容需不需要自己來接他。

從見到陸清越第一面開始就被壓抑的,隱秘的憤怒此刻終於漏出一個角。

晏宣朗想問憑什麽?

在路容一個人孤零零流落街頭的時候,陸清越在哪裏?

在陪伴路容玩遍江市所有海洋館植物園游樂場的時候,陸清越又在哪裏?

憑什麽!憑什麽?晏宣朗不甘心,但他無能為力。

他的嫉妒毫無資格,因為路容的選擇是陸清越,不是他。

他被排除在外了。

就算有再多不願意,也沒有任何辦法。

選擇權永遠在路容手上。

半小時後,所有結果出來。醫生說路容恢覆得不錯,一個月後再來覆查即可。

坐上車,晏宣朗剛張開口,路容就搶先說,“晏先生應該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吧,浪費了您一早上的時間,實在抱歉。我請您吃午飯,然後您去忙工作?”

他動作太過著急,並未註意到安全帶系錯了。

晏宣朗看到了,下意識想幫他調整過來。路容最開始坐他車時,就很容易把肩帶系到左邊肩膀。

手剛碰到帶子,路容就猛地向右邊躲閃,但因為身體被安全帶禁錮住,所以並未避開多少,帶子剛被拉扯出幾厘米,就難以動彈。

路容垂頭看了眼,發現了問題所在。

大概也覺得自己反應過激,他清了清嗓子,說:“謝謝晏先生,我自己來。”

一口一個晏先生,仿佛兩人是只知道對方姓氏的根本不熟的人。

疏離的眼神,回避的動作,不信任的姿勢,每一項,都像重錘一樣敲在晏宣朗心上。

他和路容,原本不是這樣的。

也不應該是這樣。

胃裏像是被塞進幾百顆酸李子,一個擠著一個,表皮崩開,汁水橫流,從胃袋沿著食管泛上喉嚨,他不敢張嘴,怕一張嘴酸澀的汁液就會跑出來灌滿整個車廂。

晏宣朗盯著方向盤正中間的銀色車標,死死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半分鐘後,他啞聲問:“你今天有別的安排嗎?”

“沒有,我最近不工作,先調養身體。”路容說,“有時下午無聊了會去我哥辦公室坐一會兒。”

“那你方便帶我在新港轉轉嗎?我沒來過。”

“啊……”路容微微張嘴,沒有說好或不好。

“我有這個也不可以嗎?”晏宣朗見他猶豫,從口袋掏出一個東西,遞到他眼前。

路容垂眼,晏宣朗的手心中靜靜躺著一張卡紙,上面畫著兩個小人依靠在一起的圖案。

這是路容原本想作為新年禮物送給晏宣朗的陪伴券。

“這個……”路容吃驚地瞪大眼,“你在書房找到的嗎?”

“可以嗎?”晏宣朗沒有回答,只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路容從他掌心拿過那張卡片,捏在手裏看了良久,然後把它裝進自己的羽絨服口袋,“那我帶你去白月灣玩吧,就是我的午飯要回我哥家取,這樣有點折騰。”

“不折騰。”晏宣朗立刻接口,他在導航裏找出陸清越家的地址,生怕路容反悔似的踩下油門。

白月灣距離市區有幾十公裏路程,開車近一小時才到。

晏宣朗把車停在停車場,跟著路容往沙灘走,因為是旅游淡季,人並不多。

可能是那張券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路容自己想通了什麽,吃飯時他對晏宣朗的態度就好轉了些,現下正跟晏宣朗介紹這個地方。

他說這是近幾年才開發的一個度假區,目前建設到一半,但足夠玩了。之前空閑時,他會和朋友們開車來這邊,晚上圍坐在沙灘上喝喝啤酒,聊聊天。

“你會喝酒?”晏宣朗問。

“一點點吧,兩瓶啤酒的量還是有的,多了不知道,沒喝過。”路容往下拉了拉帽檐。

海邊氣溫比市區低幾度,但不算太冷。天是很淺的藍,幾縷雲毫無規則地飄浮在天上,雲層邊緣發灰,過濾後的太陽光落在沙粒上泛出銀白色,偶爾因為折射問題變得微微刺眼。

“說起來,骨齡報告還是蠻準的。”路容挑起另一個話口,“我去年的實際年齡就是23歲。”

“新一年,祝你快樂。”晏宣朗這時想起,從他見到路容以來,還沒有給路容說過一句新年快樂。

“謝謝,你也是。”路容淺淺笑了一下,路過不知道是哪個小孩還是大人用模具壓出來的沙子海星時停下腳步,蹲下身在海星旁畫了只小螃蟹。

晏宣朗想到別墅裏的那些畫,“你是美術類專業嗎?”

“不是,我學設計的,但確實學過幾年畫畫。”

路容站起來,似乎感覺晏宣朗還不是很了解自己,便多說了幾句,“我大學和研究生是同一專業,都是產品設計,去年碩士畢業前和朋友合夥創辦了一個工作室,承接一些獨立設計的項目。”

“很厲害。”

“也沒有,工作室還在試水階段,剛起步不到半年就……”他沒明說,但晏宣朗知道他說的是失憶的事。

“我哥原本的意思是讓我去自家公司上班,但我還是想先感受一下創業的艱辛,確實辛苦。”路容說著又笑了,“我記得你也是自己創業?”

“嗯,朗躍科技是我在研三時註冊的,剛開始都比較困難。”晏宣朗話鋒一轉,“你們工作室接UI設計的項目嗎?”

“很少,我們主要做的是智能家居或者產品外觀創新設計這類,不過我有朋友做過UX和UI設計,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聯系。”他知道晏宣朗的公司主營業務是SaaS,需求和他的專業差距甚遠。

聊了一會兒工作,又陷入沈默。晏宣朗目光掠過不遠處蔚藍的海,又落回到身邊的人身上。

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問路容的真正想法,到底把他當什麽,想說他發現了文身的含義,想表達自己的後悔與歉意,問路容能不能給自己一個機會補償他,但這些都無法直接開口,需要做一串長長的鋪墊。

積攢了許久勇氣,晏宣朗忐忑著開口:“路容,其實你走了之後,我……”

鈴聲打斷了他的話。

路容看了眼來電顯示,揮揮手機說不好意思,接個電話。

聊了幾句後,他跟對方說了句話,隨即捂住聽筒,朝晏宣朗說:“抱歉晏先生,是我工作室的合作夥伴,你可能得等一會兒。”

晏宣朗點點頭,示意他先忙,然後就這樣看著他,看他談論一些自己聽不懂的東西。

路容神采飛揚,眼裏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聽起來是在給對方教某個設計軟件中的某個步驟操作,說到重要處,手還在半空中比畫幾下。

可能是站累了,他說著說著,直接坐到了沙灘上,似乎是想盤腿,但羽絨服過長阻礙了他的動作,便只能彎起膝蓋坐著。

晏宣朗盯著那圓圓的後腦勺看了片刻,屈腿坐在他身邊。

十分鐘後路容掛斷電話,再次道了個歉並解釋,“這個項目催得比較急,他有一個步驟卡住了,但是操作有點覆雜,所以花了一些時間。我朋友人很好,我消失半年他們都沒有把我從工作室除名。”

他笑了兩聲,接著又想到接電話前晏宣朗沒說完的話,連忙問:“對了,你剛才要說什麽?”

晏宣朗想說什麽呢?他的勇氣已經在剛才的十幾分鐘內被碾成粉末隨著風落在沙灘上,和沙粒混為一團。

陸容恢覆了記憶,也恢覆了理智。

他不再是路邊瑟瑟發抖的小乞丐,不是時時刻刻需要晏宣朗陪伴的小孩,不是那個喜歡靠著他給他講故事的路容。

他能給陸容帶來什麽呢?晏宣朗問自己。錢?陸容不稀罕。陪伴?陸容有寵愛他的親哥哥。

陸容履歷優秀,條件優渥,做著一份得心應手的工作,不用依靠任何人就可以過得很好。

最重要的是,陸容不再需要他。

晏宣朗沈默地盯著陸容看了許久,久到陸容略帶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問晏宣朗自己臉上是不是有東西,他才恍然回神,低聲說了句,“沒什麽,一點閑話。”

陸容對他的答案並不滿意,追問了一句,“你剛才明明就想說……”,對上晏宣朗的眼神時又放棄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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