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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匹諾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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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匹諾曹

銀河大世界挖出屍體的消息,仿如從天上飄來的雪花,傳遍了整個朱城。

警方沒統計出屍體的數量,消息就傳得神乎其神,說是挖出了一百零八具屍首,有零有整。

朱城第二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6號房。

臨窗和中間兩張病床的病人,為這事討論的,並肩盤腿坐在了一起,唾沫在空氣裏跳動。

“太嚇人了,聽知情人說啊,有人向警方爆料,說是延城湖裏還有屍體,警方已經找人下水搜了。”

“誰殺的,這麽多。”

“還能有誰,當然是銀河大世界的那個老板郭季明殺的咯,他沒死之前多囂張呀,盤踞在那一方,幸虧他死了,不然還有更多的人遇害。”

“嘖—”

……

隔壁床位臉型瘦削的男人背靠在枕上,張個大嘴等著姜舒良餵藥吃,姜舒良聽那兩個病人說的話入了神,勺子遞到半空都停住了。

“老、老婆。”文熊鋒聲音沙啞。

姜舒良這才回過神,把那勺黑褐色的中藥,餵進了文熊鋒嘴裏,苦得文熊鋒皺深了眉頭。

真是好苦的藥。

不過俗話說,良藥苦口,吃了這藥,病應該很快就會好吧,文熊鋒想道。

姜舒良坐在病床旁,一臉平靜餵文熊鋒喝藥,實際上,耳朵都快伸到那兩個病人的嘴邊了,聽著他們講的每一句話。

他們的對話中可知,從銀河大世界的竹林七座古墳挖出了屍體,墳裏挖出屍體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七座古墳葬的都不是古人,而是近二十年失蹤的人。

還有傳言延城湖水裏都有人,越傳越玄乎。

延城湖水下有沒有人,姜舒良不知道,她知道的,就是她那會兒在銀河大世界上班,延城湖裏,少說都撈出過五、六具屍體。

一九九八年那會兒,銀河大世界頭牌之一的秦五彩,就是被人塞進豬飼料口袋裏,扔進了延城湖,最後連著那一袋子的屍體,從湖裏被打撈出來,這件案子至今沒破,兇手是誰都沒個信。

那個年代的懸案有太多,一九八九年明月酒業股份有限公司的王業功一家被滅門的案子,仍是一樁無頭案,姜舒良坐了十一年牢,服刑時又收到王摘陽來信告知已婚,從此與她斷了往來,她緝兇的心性早被磨滅了。

現在,她只想過她自己的日子。

“苦不苦?我給你找顆糖吃。”姜舒良對文熊鋒說著話,就要放下藥碗。

文熊鋒搖搖頭,“苦藥配甜糖,藥效就差了。”

姜舒良繼續餵起了藥,“那趁藥是熱的,喝下去對身體有好處。”

文熊鋒又說,是藥三分毒,且緩一緩再喝。

“好,快到飯點了,我去醫院食堂看看,給你打包一份飯回來。”姜舒良頗有耐心,放下藥碗拿上包就要離開病房。

文熊鋒:“想吃茄子。”

姜舒良:“行。”

文熊鋒又反悔了,“算了,不吃茄子,嘴裏沒味兒,你買份味道重的菜。”

姜舒良想起醫生說依文熊鋒目前的病情,只適合吃些輕淡的菜,但文熊鋒提出要吃味道重的菜,姜舒良沒有予以反駁,而是答應了。

“好。”

反正這男人,活不了多久,都是快要見閻王的人了,吃幾頓不能吃的飯,又救不活他的命,不如隨他去,想吃啥就吃啥。

大家都瞞著他的病情,只有他自認為很快就痊愈了。

文熊鋒的父親文應才在2008年以前,是幹著抄燃氣表的工作,在2008年夏末查出了胰腺癌,秋天都沒過完,人就走了。

現在文熊鋒也是同樣,查出了胰腺癌,遺傳到了他老爹文應才的病,命不久矣。

姜舒良對於生死問題,看得很淡,誰能有她的人生經歷豐富,童年時期遭遇滅門慘案,僅她一人獨活,少年時期進入銀河大世界,酒池肉林般的奢靡生活與覆雜的人性,她歷經百態,二十歲被抓去坐牢,十一年後出獄,昔日海誓山盟的愛人早已另娶她人,結婚生子。

生死這種事,對於姜舒良是一樁很小的事。

現任丈夫文熊鋒不久後就會病逝,姜舒良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她從住院部出來,沒有去食堂,而是去停車場,開上車想去碼頭那處看看,途中等紅綠燈期間,姜舒良拿手機搜索相關的新聞。

網絡上的消息真真假假,不知道哪條為真,哪條為假。

為了得到一手準確消息,姜舒良一邊開車,一邊給秋艷發去了微信語音。

“秋艷啊,你看見銀河大世界上新聞了嗎,警察從那裏挖出了屍體,我記得你說過,你和本地公安一個姓謝的局長關系好,你有空的話,幫幫忙,打聽一下挖出的屍體是誰。”

姜舒良說完,將手機丟到一旁,繼續開車。

自從結婚後,文熊鋒就不讓姜舒良工作了,讓她在家安心當個家庭主婦,零花錢管夠,那個剛剛經營的有些起色/網店,姜舒良就以五十萬的價格,將網店轉讓賣給秋艷了。

僅過了兩年,就趕上電商大爆發,迎來了遍地撿錢的好時機,秋艷保留了線下一家實體店,全身心投入經營線上網店,請了專人運營,還有專業模特拍圖,月入流水好幾十萬。

秋艷靠著做線上電商這波紅利,已經住進了大別墅,身價逼近千萬。

抵達碼頭附近的停車場,姜舒良下車,步行前往碼頭。

新聞已報道銀河大世界挖出屍體的消息,姜舒良走到碼頭時,碼頭已經是人山人海,圍得水洩不通,姜舒良抵達時,正好開來了兩輛警車,輔警們下車,維持起現場秩序,以防圍觀人群過多,發生踩踏事故。

姜舒良害怕閃著紅□□的警車和穿著制服的警務人員,這源於1999年她從銀河大世界返回螞蟻飯館,警察破門而入,帶著她上了閃著燈的警車離開,從此,她失去自由,與王摘陽永別。

那是姜舒良的人生陰影之一。

即便在白天看見警察和警車,姜舒良身心也感到不適,不宜在這裏久留,她轉身離開了。

恰好丘溫柔得知這裏圍觀人群多,她親自拿著金店宣傳單,當起銷售,前來給圍觀的人介紹店內新款黃金珠寶。

低著頭走路的姜舒良,與手拿宣傳單的丘溫柔就此錯過。

姜舒良回到車上坐著,胸腔內一時難以平靜,呼吸不平,她降下了車窗,大口呼吸著。

等到整個人趨於穩定時,姜舒良這才開車,準備回醫院。

還在路上時,文熊鋒的電話就打來了,問她買個飯怎麽買這麽久。

“這不在樓下碰見你的主治醫生了嘛,和他聊了幾句你的病。”

文熊鋒:“我的病怎麽啦?”

“你的病沒怎麽,醫生說你很快就能出院了。”

“那就行,我還想抽煙,你上來時,帶包煙給我。”

姜舒良微笑點頭,“行。”

除了給他買煙,姜舒良還要給他帶酒,煙酒是催命符,催著文熊鋒趕緊見閻王。

其實姜舒良也是受夠服侍他了,巴不得他立刻死,夫妻情義一場,姜舒良作為他的二婚妻子,會在他的靈堂落下幾滴淚。

不生病時,文熊鋒這人的事兒就挺多,他一病,事兒就更多了,一件接一件,沒完沒了。

平時姜舒良在文熊鋒面前偽裝的像只無腦小白兔,她擅長說謊,十句話裏有十一句話都是假,她從沒對他付出過半分真心。

兩人結婚兩年來,文熊鋒不知道姜舒良不能生,反被姜舒良洗腦,有他前妻生的兒子文兆捷一個就好,兩人都拿真心對孩子。

只有文熊鋒真心,姜舒良從來都是虛情。

三個月後,自以為能活到九十九歲的文熊鋒,病情突然惡化,死在了ICU病房裏。

死時瘦來只剩一層皮。

姜舒良在醫院與文熊鋒的母親舒詠華相擁而泣,舒詠華中年喪夫,老年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錐心之痛,讓舒詠華直接哭癱在地上,一度休克了過去。

“我媽媽就拜托了你們,我還要去忙我老公的身後事。”姜舒良啜泣著,將舒詠華交給醫護人員後,轉身離開了。

轉身的剎那,姜舒良抹去了臉上的淚痕,臉上的悲傷頃刻間消失。

選壽衣、墓地、骨灰盒等事,姜舒良表現的理智冷靜,便宜的不要,免得遭人詬病。

文熊鋒這人也配不上貴的,他不是一個大好人,死後的配置選個中等的,那就過的去了。

出殯前夜,姜舒良坐守靈堂,接待前來吊唁的親朋好友,舒詠華被文熊鋒的死沖擊到生病住院,不能下床,一同隨姜舒良守靈的直系親屬,就只有文熊鋒和他那前妻的兒子,文兆捷。

在文熊鋒與姜舒良結婚前,文兆捷就沒和文熊鋒一起生活了,他隨奶奶舒詠華生活,自打文熊鋒和姜舒良結婚,文兆捷就更少與文熊鋒聯系了,只是逢年過節,文兆捷會被文熊鋒叫來家裏吃飯。

但那家裏,也只是文熊鋒和姜舒良的家,不屬於他文兆捷。

姜舒良與文兆捷的接觸不多,一年有那麽幾次在飯桌上相遇,姜舒良替他夾菜,他低聲埋頭說謝謝小媽。

這次文熊鋒病逝,文兆捷與姜舒良一起守靈,姜舒良送完一批吊唁的親朋好友,看見文兆捷獨自蹲在那裏整理冥紙,就走過去蹲下來,和他一起整理冥紙。

姜舒良不圖錢不貪財,放棄了文熊鋒的遺產,全部留給了文兆捷,這讓姜舒良在文熊鋒的一眾親戚裏,贏得了好口碑,連一直對姜舒良有異議的舒詠華,都因姜舒良放棄繼承文熊鋒的遺產,而消除了對姜舒良的隔閡。

大家都認為姜舒良是一個好女人,只有文兆捷不那麽認為。

這個繼母,是一個善於偽裝說謊的狠角色。

他查到她殺人坐牢的事了。

姜舒良蹲下來幫忙一起整理冥紙時,文兆捷看向了姜舒良。

文兆捷十二歲了,與兩年前沒什麽區別,個子矮矮的,人還是小小的,被這個小朋友看著,姜舒良展現出了慈母的一面,問道:“小文,你渴不渴,餓不餓,我去給你倒杯水,找些東西來填肚子,好嗎?”

文兆捷沒說話,靜靜看著姜舒良。

姜舒良虛偽一笑,終於換來文兆捷的開口。

“小媽,你有沒有殺過人,刀子捅進去,再抽出來,然後再捅進去。”

姜舒良臉色突變,腦裏閃過一些零碎畫面。

“我、我……”姜舒良被他說得一時慌了,迅速找了一個借口離開,“我去給你倒些水喝。”

倒水時,姜舒良心不在焉,水撒了滿桌都沒回過神,她琢磨著文兆捷的話。

【你有沒有殺過人】

如果郭季明算是人的話。

如果郭季明那時還沒死的話。

那應該,算是殺過。

1999年,被售票員告知郭季明回來了,姜舒良立即放下手裏的活兒,交給正好來螞蟻飯館的丘溫柔,稱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

姜舒良坐船回了銀河大世界,粉樓無人看守,她沒有阻擋就輕易上樓去找郭季明了。

她進入辦公室找郭季明時,郭季明已經躺在血泊中,閉著雙眼,不知道有沒有救。

姜舒良怨自己晚來一步,沒有從郭季明口中問出關於王摘月的下落,以及郭季明與王摘月是什麽關系,自己家的滅門案,是不是與郭季明有關等等。

姜舒良有好多問題想要問郭季明,可當她終於見到郭季明時,郭季明已經流了一地血,無法開口,不知道死沒死。

不管死沒死,姜舒良都想做些什麽。

她撿起地上的刀,利落地沖郭季明身上紮了八刀。

那八刀,她就當是報仇了,就沖郭季明與滅門案主謀王摘月有關聯,郭季明都該死,即使郭季明清白,他以往所做的事傷天害理,罪孽深重,姜舒良就當是為民除害,順應天道了。

這是姜舒良第一次傷人,她沒有經驗,紮了郭季明丟下刀就跑,留下作案物證,被警方抓獲,定罪是她殺死了郭季明。

姜舒良有嘴難辨,只能撒謊一口咬定自己沒進粉樓,沒見過郭季明,但依然為那八刀付出了代價,險些被判死刑,坐了十一年的牢。

還好王摘陽力挽狂瀾,讓她的二審改判無期徒刑,王摘陽能做到這份上,姜舒良珍重感激,她不恨王摘陽變心,跑去與丘溫柔結婚生子。

姜舒良從出獄,到得知王摘陽與丘溫柔在一起後,姜舒良稀少的真心,那就是真正祝福王摘陽,希望他餘生都被幸福圍繞。

辦完文熊鋒的喪事,姜舒良辦妥了放棄遺產同意書,將錢與房子都給了文兆捷後,加入了一個全國自駕游團,與一群愛好旅游的人開始了全國自駕游。

這一年,姜舒良36歲,同年,她從秋艷口中提前獲取消息,警方內部調查出的消息是王摘月已於1996年死亡,被埋在銀河大世界的竹林古墳之一,死因是中毒,具體是誰殺的,警方還在偵破中。

得知王摘月不明不白死了,姜舒良一點兒都不覺得解恨,自己受苦找了他那麽些年,王摘陽找他那段時間,不惜把螞蟻飯館關了門,全力調查他的行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竟然在1996年就死了。

合著這些年,他們都是白忙活了。

姜舒良不甘,但除了面對可笑的現實,別無他法。

2017年,姜舒良38歲,交往了新的男朋友,對方是澳洲華人,做木材生意,除了老,大姜舒良二十歲,挑不出任何毛病。

澳籍男友年輕時風流,腳踏四只船都不翻車,他天生無精沒有生育能力,玩得再花,終究沒留下個一兒半女,錢多得每年都要捐一千萬給慈善機構。

那男人追求姜舒良時,姜舒良就坦白自己沒生育能力,澳籍男友認為他們簡直是天生一對,不在一起可惜了。

在姜舒良四十歲,澳籍男友六十歲那年,兩人在澳洲註冊結婚,正式成為合法夫妻,姜舒良隨這個澳籍老公移民到澳洲生活。

六年後,2025年,姜舒良的澳籍老公車禍去世,兩人無子女,澳籍老公與幾個前妻也沒子女,公婆在三年前就雙雙去世了,姜舒良就繼承了澳籍老公的全部財產與龐大家業。

距離姜舒良為第一任丈夫文熊鋒操辦葬禮,剛好過去了十年。

現在為第二任丈夫操辦葬禮,姜舒良對流程已經很熟悉了。

她按習俗身穿黑衣黑褲,胸前別了朵小白花,迎送來往吊唁的賓客,微紅的眼角看上去著實惹人可憐。

忽然有人輕拍了下她的肩,她回頭,看清對方後,瞳孔一下瞪大。

又激動,又欣喜。

她以為是他來找自己了,即將要把那個名字喊出來前,對方先說:“小媽,我是文兆捷。”

姜舒良不可思議,轉過身面對文兆捷,滿臉震驚,眼睛瞪得圓圓地看著他。

文兆捷怎麽會和王摘陽長得一樣呢?

上一次見文兆捷,他才十二歲,在他爸文熊鋒的葬禮上。

十年未見。

再次見到文兆捷,場合未變,還是在葬禮上。

今年二十二歲的文兆捷,完全與姜舒良初次遇見王摘陽時的模樣相同,那年王摘陽也正好二十二歲。

見姜舒良一言不發,只是激動拿手捂住了嘴,而那只捂住嘴的手還在顫抖,文兆捷嘴角就浮上了一抹別有意味的笑,“小媽,我來澳洲留學了,以後,請你多多照顧。”

姜舒良楞在原地,全身如同被雷電滾過,四肢發麻。

生於2003年春天的文兆捷,一言一行與王摘陽無差。

命運早就上膛,只是此時才射出的子彈,正中姜舒良的眉心,使她頭暈目眩,天旋地轉,辨不清眼前人到底是誰,想不起今年是1998年,還是2025年。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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