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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靈丹妙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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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靈丹妙藥

深夜淩晨的路,空蕩蕩的,只有一輛殯儀館的車在行駛。

淩晨四點零五分,車到達殯儀館,隨行喪葬一條龍服務的工作人員擡上棺材,下了車,將棺材裏的遺體轉運到太平間,等待家屬選定的日子安排火化。

司機老傅完成這最後一單,就可以下班休息回家了,殯儀館這地方陰,他做的這一行也邪門,每天都要運送十幾個逝者來殯儀館,有在醫院病逝,有在家裏病逝,也有出意外橫死。

老傅坐在車裏,照例不急著回家,摁下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煙,抽起煙。

十年前老傅入門時,他師父就說過,送完逝者後,先不要急著回家,要先抽一支煙。

老傅十年前也就20來歲,被親戚騙著來殯儀館打工,說是高薪,存夠錢好娶老婆,殯儀館司機工資確實比普通司機要高,這不假,可別人姑娘一聽老傅在殯儀館裏工作,避之不及,老傅都是單身到了三十歲,親戚介紹了一個聾啞孤兒女人,老傅才結了婚。

日子過得還不錯,婚後一年,老傅的聾啞老婆生下一對龍鳳胎。

在老傅那一雙兒女出生前,引老傅入門殯葬行業的師父走了,老傅的那一雙兒女出生後,兒子胳膊上有一粒黑痔,同樣的位置,師父胳膊上也有那麽一粒黑痔。

由於經常接觸亡者,工作時間還多是晚上,老傅工作數年,還碰見過一些普通人從未經歷的事,他相信,苦了一輩子的師父,投胎轉世當他的兒子了。

煙快抽到一半時,半降的車窗被敲響了一聲。

老傅看向車邊鏡,沒見著人,他歪頭伸出了窗戶,看見了站在車邊洋溢著笑容的男人。

約三十多歲,個高一米七以上,剪著平頭,穿了身類似民國那種黑色中山西裝西褲,不常看見有人這樣穿,老傅多看了幾眼,打量這一身,覺得還挺精神。

男人禮貌問道:“師傅,現在多少點了?”

老傅擡起手腕的表,“四點半了。”

“天快亮了。”男人低語。

老傅抽了口煙,接過話,“也不快,要到七點,這天才透亮。”

那男人又問道:“今天是幾幾年幾月幾日?”

“你年紀輕輕的,真健忘,居然不知道今天是幾月幾日。”老傅表面上是冷笑了一聲,但心裏犯起了嘀咕,該不會……撞鬼了吧。

這種事,老傅也不是第一次經歷。

老一輩的人說,人死後的靈魂沒個人牽引指路,很容易飄蕩在人間,成為一縷游魂。

老傅瞧著那個男人,一時判斷不出對方是人還是鬼。

鬼和人,長得差不多。

要是把活人當成死鬼,那就鬧笑話了。

男人又問道:“師傅,今天是幾幾年,幾月幾日?”

如果不是鬼,那這人多半腦子有問題。

老傅:“今天是2021年,3月21日。”

男人聽到老傅說了時間,些許惆悵地說道:“十年了……”

什麽十年?

老傅不明白他說這話的含義。

他對上老傅起疑的眼神,說道:“我叫王靈藥,隔壁廠子的保安,十年前來這裏的。”

老傅差不多也在這殯儀館幹上有十年,附近兩公裏內,別說廠子,就是一口池塘都沒有,人煙稀少。

一提殯儀館,大家都嫌晦氣,沒人願意接近。

老傅心道,真讓自己碰見個鬼,還是一個會撒謊的鬼。

王靈藥:“我煙抽完了,兄弟,給支煙來抽抽唄。”

還別說,這撒謊的男鬼臉皮是真厚。

“好、好。”老傅把煙盒摸出來,拿了一支煙遞給王靈藥,還親自為他點上火,並在心裏念叨著,抽了這支煙,你就安心地走吧。

王靈藥沒走,反而靠在老傅的車邊,悠閑抽起煙,同老傅聊了起來,“知道銀河大世界嗎?”

老傅略有耳聞,“是不是建在一個島上,四周都是水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王靈藥答道,“我之前在銀河大世界上班,我是老板的秘書。”

曾經的秘書,變成了保安?老傅看向王靈藥,王靈藥的視線也看了過來,對老傅說道:“九零年代那會兒,銀河大世界是朱城出了名的高檔消費場所,上島費都要150塊,裏面的一杯白水兌葡萄酒,都要三十元一杯。”

銀河大世界經營存續期間,老傅那會兒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家住在北邊,銀河大世界的地理位置靠朱城南邊,南邊臨水,北邊土多,九零年代時期,老傅家飯桌上一年到頭不見肉,幾乎頓頓吃紅薯,臨到年底春節,才吃得上一回豬油炒青菜。

一百多塊的上島費,對於那時的老傅家屬實是一筆巨款了。

老傅打聽道:“那會兒你的工資,一定很高吧,裏面帥哥美女也很多吧,來消費的客人都是什麽樣的人,他們是怎麽賺到了那麽多錢?”

“高。”王靈藥抽了一口煙,道,“一個月進我荷包裏的錢,少說都有幾萬,裏面美女如雲,挑不出一個醜的,那些客人就長得奇形怪狀了,有脾氣好的,也有覺得自己手裏有兩個臭錢,不拿服務員當人對待。”

講起過往,王靈藥陷入回憶中,表情舒坦怡然。

在銀河大世界工作期間,是王靈藥人生最得意風光的時候,他不僅能把自己人生緊握在掌中,也能操縱別人的人生。

姜舒良就是他牢牢掌控的人。

1999年,秋。

銀河大世界瀕臨衰敗倒閉,員工已經開除了三批,客流量史無前例的低。

王靈藥打算不幹了,他把已經能賣的東西,全賣了,嫌手裏的錢不夠,把目光瞄準了粉樓,郭季明的辦公室。

郭季明逃債躲避,已經出走銀河大世界有一段時間了,王靈藥就把郭季明辦公室裏值錢的東西搬走,變賣換錢。

王靈藥從郭季明辦公室運了三趟,偏不巧運最後一趟時,久未露面的郭季明回來了,當場撞破王靈藥斂財偷盜的行為。

“你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敢偷老子辦公室裏的東西來賣了,我今天非得剁了你這條養不熟的狗。”

郭季明隨手抄起立在墻邊的一根木棍,向王靈藥打去。

第一棍,敲在了王靈藥的左胳膊上。

第二棍,打在了王靈藥的背上。

第三棍朝著王靈藥的頭上打來,王靈藥這次躲閃了,沒讓那棍子劈中自己的腦袋。

三棍費了郭季明不少力氣,加之前些日子去外地,突發心梗送去醫院,郭季明的身體已是一具空殼子。

王靈藥看出了郭季明的虛弱,不就是打了三棍子,他這個被打的,還沒喘氣捂胸,而郭季明這個打人的,就展現出病懨懨的既視感。

“喲,郭老板,你這是怎麽了?你得要加強鍛煉啊。”王靈藥步步接近郭季明,瞅準時機,一把奪過了郭季明手裏的棍子,握在了自己的手裏。

郭季明知道如今這身體情況,拼死都是打不過王靈藥,何況為了王靈藥這麽一個畜牲,拼死多劃不來。

他放話要去警察局報警,把王靈藥抓起來。

“這不是你的第一次偷盜。”郭季明環顧四周空曠的辦公室,說道,“我不在銀河大世界的這段時間,你偷了不少東西,我要報警把你送進去,你至少要吃三年以上的牢飯。”

王靈藥臉色惶恐,向郭季明搓起手求饒,“老板,我錯了,我好害怕,求你饒了我。”

“你……”郭季明看到王靈藥那張欠揍嘲諷的臉就來氣,一口巨痰掛在心口,呼吸不暢。

王靈藥叉腰,腰板直溜。

“老板,你以為我會這樣說嗎?”

那根被王靈藥握在手裏的棍子,戳了下郭季明。

王靈藥也沒想到郭季明這樣不經戳,一棍子就把郭季明戳倒在地。

該拿的東西已拿,該賣的東西已賣,王靈藥撂下棍子就要走。

是郭季明糾纏不放,他都倒地了,還要從地上爬起來,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把刀,沖向往門邊走的王靈藥。

可郭季明當時心口實在疼得厲害,步伐跌跌撞撞,壓根兒就不是王靈藥的對手。

已知郭季明沒有抵抗性,王靈藥輕易奪下郭季明手裏的刀後,往日對郭季明的怨恨,一瞬間聚集,浮現在眼前。

在外人眼裏,王靈藥是郭季明的秘書,風光無限,在銀河大世界排得上號,說得起話,有非常大的話語權,只有王靈藥才知道,風光之下,他只是郭季明養的一條狗。

老老實實當狗,王靈藥也樂意,但郭季明拿他當狗看,卻待他不如狗,沒有一絲人權可言。

就拿威脅他娶了青依來說,娶了青依不久,青依就自稱懷孕了,一檢查,倆月了。

這孩子肯定不是王靈藥的,王靈藥也知道,連青依也不知道懷的是誰的種,她掰著手指頭數近三個月和她上過床的男人,著實把王靈藥惡心壞了,生了蛆的死蒼蠅吞進肚裏都沒這般惡心。

孩子的生父之一,可能會是郭季明,青依不確定,等孩子生下來,找郭季明做個親子鑒定,要真是郭季明的種,那撫養費就多了。

青依說王靈藥運氣好,得了她這麽一個寶貝疙瘩,財運連連。

呸——

要不是青依,要不是郭季明威脅如若不娶了青依,就弄死姜舒良,王靈藥犯得著娶青依這麽一個不愛的女人嗎?

王靈藥對郭季明積怨已久,原本怒火未被激發,直到郭季明拿刀子想殺了王靈藥,那刀子被王靈藥搶走後,惡念由此而生。

王靈藥二話不說,一刀刺進了郭季明的肚子裏。

“老板,你殺了多少人,在你手裏的冤魂有多少條,你知,我知。”

刀沒有抽出,王靈藥握緊了刀柄,紮進更深處。

郭季明本就瞪大的瞳孔,快要撐破眼眶了,他面部抽搐了一下,死瞪著王靈藥,說不出話,嘴角溢出了血。

他知道他要死了,人固有一死,他設想的死亡是自然老去,全身器官衰竭,躺在一張白色溫暖的大床上,在一圈親朋好友的環繞下離去,但現在被自己的秘書王靈藥下了黑手殺死,郭季明不甘。

王靈藥抽出刀,又深深刺進郭季明的身體裏。

“老板,我這是替天行道,這是你的報應。”

為了讓郭季明死得徹底,不留一口|活氣,王靈藥記得,整整捅了郭季明十八刀。

人咽了氣,王靈藥嫻熟地抹去刀柄上自己的指紋,正打算處理郭季明的屍體,聽見外面走廊疾步的走路聲,一聽就是奔郭季明的辦公室來了,王靈藥馬上藏去了郭季明放在辦公室裏的衣櫃中。

在郭季明的辦公室,不僅有衣櫃,還有床,這些物品還是王靈藥一手添置,就是為了郭季明方便辦事,和女人在辦公室裏你儂我儂,把這地兒當臥室。

王靈藥剛在衣櫃裏藏好,那人後腳就跑了進來。

若是遲了五秒,雙方都可以打個照面,看見彼此了。

王靈藥蜷縮蹲在衣櫃裏,聽見外面沒發出尖叫聲,也沒撞見郭季明的屍體後,就慌慌張張跑出去喊人,外面出奇的安靜,他想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就用指頭輕輕掀開了擋在眼前的一件衣服,透過沒有合攏的衣櫃縫,他看見了姜舒良站在那裏,盯著躺在地上死去的郭季明發呆。

原來是姜舒良,這事情就好辦了。

他知道姜舒良也恨郭季明,想著要不然出去,夥同姜舒良一起,將郭季明的屍體處理了,可就在下一秒,姜舒良拾起那把已經被抹去王靈藥指紋的刀,蹲在地上,看著已經死去的郭季明,眼神既惋惜,又淩厲。

隨後,姜舒良舉起那把刀,刺進了郭季明的心口。

一共連刺了三刀。

擔心被人發現,姜舒良刺完郭季明,沒有經驗的她,就扔掉手中的刀逃離了。

王靈藥從衣櫃裏走出來,看著那把地上的刀,本想替姜舒良抹去指印,可臨到頭,他沒有抹去指印。

就算銀河大世界倒閉了,他與姜舒良也無法在一起了,他已婚,姜舒良也和王摘陽成了一對,不如就讓姜舒良做這個替死鬼,他這輩子得不到姜舒良,不能與姜舒良長相廝守,那麽王摘陽也休想。

他寧願看著姜舒良死,也不要看到王摘陽和姜舒良幸福一輩子。

王靈藥從粉樓出來後,在銀河大世界放了一把火,故意讓情況變得混亂,就是要讓姜舒良逃竄。

後來,王靈藥聽說姜舒良是在螞蟻飯館被警方抓獲。

從銀河大世界坐了第一批船返回,姜舒良就回了螞蟻飯館一直等王摘陽,可惜兩人緣分太淺,王摘陽去銀河大世界救火,兩人就此錯過。

姜舒良被捕,王摘陽一直找律師、找關系替她開脫,可王摘陽就是一個小人物,一個從外地來朱城開餐館的無名小卒,要錢沒錢,要背景沒背景,靠王摘陽,那姜舒良是死路一條,好在姜舒良的上一任男友周廣豪鼎力相助,找來最好的律師,花錢疏通了不少關系,才幫姜舒良從一審的死刑,變成了二審的無期徒刑。

王靈藥隔岸觀火,看著這兩個男人為姜舒良忙前忙後,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沒過多久,非典就來了。

那時王摘陽還把餐館開著的,非典一來,他的店就無法經營了。

王靈藥一直關註著王摘陽的動態,無論王摘陽是落魄,還是王摘陽輝煌,王靈藥都想知道,直到2004年,久未營業的餐館摘掉了‘螞蟻飯館’的牌匾,裝修變成了一家金店,那時王靈藥才得知,王摘陽在2002年年末就得病死了。

之前王摘陽有肺炎病史,肺上不太平,為了二審能改判,讓姜舒良免除死刑,他熬了多個夜晚自學法律,疫病一來,他那本厚厚的法律書連一半都看到,人就沒了,走的悄無聲息。

自從得知王摘陽死後,王靈藥整個人受到了巨大沖擊。

如果他沒殺郭季明,姜舒良就不會被抓起來,王摘陽也不會死了。

王靈藥沒覺得愧疚,只覺得命運真會戲人,他這個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過上了很好的日子,而無辜的人坐牢,不相幹的人得病去世,上帝果真是個很妙的編劇。

在此年間,王靈藥用從郭季明那裏得來的不義之財,搞投資賺大錢,年年都去寺廟上香祈福,求菩薩保佑自己長命百歲,他出手闊綽,捐香火錢都是二十萬元起步,有時候三十萬元。

王靈藥的人生,在離開銀河大世界後,持續走著上坡路,直到2010年,他被體檢出患了肺癌,大好的人生忽然終止。

醫生說他時日無多,化療無用,那都是浪費時間和金錢,身體還遭罪,不如趁著人生最後的一段時間,做些有意義的事。

王靈藥想來想去,思考了一個星期,於2010年夏末,走進了警察局投案自首,交代了1999年銀河大世界老板郭季明之死,是他本人所為。

同年,姜舒良無罪釋放。

-

“天快亮了。”王靈藥擡頭看了下雲彩變淡的天空,扔下了手裏的煙頭。

在車裏不知道何時睡過去的老傅,聽到王靈藥說了句‘天快亮了’,老傅猛然驚醒,坐直身體,汗水沿著額頭往下滴,心臟哐當猛跳。

老傅在睡著的時間裏,做了一個噩夢。

他夢見一個像橡皮泥,又像面團的東西,附著在人的身上,凡是每個被那東西附著的人,漸漸都會長成一個模樣。

那東西還具有長生功能,只要那東西不主動離開寄生的人體,被它寄生的人就會長壽,少則活到九十歲,多則活到一百二十來歲。

正當老傅驚魂未定之時,蒙蒙亮的天空下,他看見前方開到殯儀館停下的出租車裏,妻子小婉踉踉蹌蹌走下來。

她來做什麽?老傅疑惑,推開車門走下車,喚了一聲小婉的名字,小婉雙眼哭得木然,被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接上,就直奔告別廳了。

老傅忘了她是聾啞人了,知道無論怎麽喊她,她都聽不見,老傅只能跟上她一路來到告別廳。

這殯儀館就是老傅的工作單位,他對這裏再熟悉不過,小婉進的告別廳叫‘菊言廳’,黃白二色菊花鋪滿了這個小小的告別廳,老傅一進去,就在菊花中看見自己的黑白遺照,還看見自己躺在冰棺裏。

“怎、怎麽回事?”老傅驚慌不已。

自己……死了?

王靈藥並肩站在老傅身旁,說道:“2021年3月18日淩晨一點十五分,你於朱城第三人民醫院接上一個因新冠疫情死亡的女死者,在回殯儀館的途中,你疲勞駕駛,誤撞前方的大貨車,導致車內人員一死兩傷,今天是2021年3月21日,時間是早上六點零五分,再過三十分鐘,就是你的火化時間了。”

老傅呆住,轉頭問道:“你是誰?”

“我叫王靈藥,我是一個殺人犯,因為得了癌癥,選擇在2010年投案自首,於2011年春天死亡,在這個殯儀館火化後,沒有人來領我的骨灰,我就一直被留在了這裏。”

王靈藥笑著拍了拍老傅的肩,“不過你放心,你不會被留在這裏,你妻子這不來了,她會葬了你,讓你在陰間有一個家,你就好好上路,不要害怕,萬事不要有牽掛,否則,只要心裏稍微有一些事沒放下,那麽就會像我一樣,生不如死,死不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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