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後來的我們（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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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後來的我們（19）
在張花春的夢境裏, 反覆重現著13612號世界陸深死亡前的場景。
他最後一眼的悲傷、不舍，如利刃般，狠狠地剜著她的心臟。
她本來是懷揣著美好的善意, 不惜跨越時間和空間的限制，為他們提供援助，來避免那悲慘的命運降臨。
現在看來, 或許正是她的介入, 才間接導致了那不幸的結局。
張花春將陸深的死亡歸咎於自己的過失, 陷入深深的自責。
她不斷反問自己, 如果當時早點註意到時空扭曲，如果她沒有一意孤行，而是直接回到原來的世界, 那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陸深出事時, 她陷入慌亂，手足無措，但若是真正的景藍，她必定會想辦法, 挽救她最愛的人。
如果在當時，在他身邊的是真正的景藍, 也許就可以讓他獲救……
救人者變成殺人犯。
張花春不能接受這個結局, 她決定再向未來跳躍一次, 挽救彌補。
但她的這一提議, 遭到了溫澤宇和胡煜的強烈反對。
自從她卷入時空縫隙後, 溫澤宇變得格外小心謹慎, 似乎在恐懼著什麽。
他安排人手在她房間外“留意照顧”, 生怕她因情緒失控而做出極端行為。
與此同時, 胡煜則整日埋頭在實驗室裏。吃飯時也是眉頭緊鎖, 滿臉愁容。
聽溫澤宇說，他遇到了一個極為棘手的問題，比讓他一年發兩篇Nature還要讓他壓力山大。
8月7日淩晨，張花春偷偷留出房間，來到了地下實驗室。
——她想再進行一次意識向未來跳躍。
張花春穿過一排排精密儀器和超級計算機，最終來到控制臺。
她已經相當熟悉時空艙的操作，即便沒有溫澤宇或是胡煜的協助，她一個人也能完成。
唯一的風險，就是再次被卷入時空縫隙，不用沒關系，她相信自己這次意識足夠堅定，即使被卷入進去，她也有信心安全脫身。
只是，被發現後，溫澤宇和胡煜一定會臭罵她一頓吧。
張花春站在控制臺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熟練地操作起來。她調整著各種參數，確保時空艙自啟動時萬無一失。
隨後她來到旁邊的電腦前，調出上次她前往門戶的頻率。然後開啟艙門，在上面預設定好維度錨點與門戶頻率。
做完這一切後，她脫掉鞋子，沿著樓梯爬到時空艙裏，戴上意識交互器，就如同以往做過上千次的樣。
隨著她躺下後，電腦屏幕裏的數字開始倒計時，艙門緩緩關閉，將她與外界隔絕開來。
張花春深吸一口氣，然後閉上雙眼。
她似乎……又進入了時空縫隙。
只是這一次，和上次有所不同。她的意識十分清晰，記得自己是誰，來自何處，目的是什麽。
身體沒有漂浮感，只是無法睜開雙眼。
周圍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黑暗世界，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睜開雙眼。
時而，她的耳畔會傳來些許聲音，救護車的喇叭聲，汽車鳴笛聲，輪子滾動在地面發出來的聲音，甚至還有嚴肅的交談之聲。
細細聆聽，那聲音的內容的來源，與醫院有點像。
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甚至是更長的時間，張花春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的空間裏停留了多久，但唯一獲得的信息時，繼續下去，周圍也還是重覆著同樣的聲音。
這次跳躍，一無所獲。
——回去吧。
張花春這樣想著，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她從時空艙中醒來，摘下意識交互器，從裏面打開艙門。
從時空艙出來的一瞬間，張花春整個人楞怔住。
溫澤宇和胡煜不知何時來到了實驗室，兩人背對著她，正在計算機前，專註地在研究著什麽。
“你們……怎麽在這裏？”張花春有些驚訝地問道，莫名的心虛起來。
看來，免不了一頓罵了。
溫澤宇聞聲回頭，問她：“抵達13612世界了嗎？有沒有確認那邊的時間？”
張花春愕然。
竟然沒有責怪她？
她如實回答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抵達那個世界，這次的感覺有點奇怪，像是進入了時空縫隙，但又不太一樣。”
溫澤宇：“具體細說。”
張花春從樓梯上下來，一邊穿鞋一邊說：“我的意識很清晰，但無法睜開眼睛，因此沒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溫澤宇點點頭，隨後轉過身去，繼續幹自己的活。
張花春關上艙門，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胡煜突然開口了：“小春，你過來看看這個。”
張花春聞言，立刻走到胡煜的身邊。她看到胡煜指著的門戶頻率，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這是……”張花春問道。
胡煜：“你設定的要去往的未來的門戶的下閾值。”
“不，這不是我設置的。”張花春肯定地說，“我設置的同上次一樣，是9月5日。”
“我知道。”胡煜語氣平靜地說，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調出上一張表，“這才是你設置的對吧。”
張花春仔細看了眼，回答說是。
“然而，你真正去的時間區間，是這裏。”他又滑到下一張表。
“這……這怎麽可能？”張花春感到一股寒意襲遍全身，“就算是上閾值的問題，也不可能在跳躍的瞬間扭轉空間。”
“但如果是宇宙的自我修正機制，就可以做到。”胡煜從位置上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春，現在我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
“我們意識空間跳躍，主要是依托磁力場操控技術。今天淩晨，預告會發生一場地磁爆，我和澤宇擔心它會影響儀器轉運，所以來到實驗室查看。”
“地……地磁爆？”張花春眨了眨眼，她雖然參與過數百次意識跳躍，但對實現的條件和規則都一知半解。
“在你進行向未來跳躍時，正好碰上地磁爆活躍，它幹擾了我們的儀器，雖然你的意識正確去到了13612號世界的自己的身體裏，但那個世界的你的意識，並沒有來到這裏。”
“聽起來不可思議，但這就是事實。”胡煜繼續說道，“13612世界的景藍的意識，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也許到現在，它也沒有回到她自己的身體裏。”
“你……你說什麽？”張花春嘴唇顫顫巍巍，“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如果她的意識沒有回去？那景藍會怎麽樣？”
“她的身體則會失去意識的控制，成為一個無意識的軀殼。陷入沈睡，就像植物人一樣，最終死亡。”
張花春的臉色瞬間煞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緊緊抓住胡煜的衣袖，聲音顫抖地問道：“那……那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救她？”
難道……還要讓她第二次成為殺人兇手嗎？
“小春，冷靜點。”溫澤宇走了過來，安撫她道，“胡煜所說的，只是他的猜想，先別擔心。”
溫澤宇給了胡煜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咳嗽一聲，接話道：“對、對，我剛才說的，只是最壞的情況，等磁場穩定下來，我們再向未來做一次跳躍實驗來驗證，到時候就知道答案了。”
張花春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
冷靜下來後，她繼續提出自己的困惑：“為什麽我設定好的閾值會突然被篡改？”
“這就是我剛提到的宇宙的自我修正機制。”胡煜重新坐回座位，手指在屏幕上敲擊著。
按照既有理論，當跳躍者去到另一個世界的未來，做出細微的脫軌行為時，並不會觸發自我修正機制。
可是，在上次跳躍實驗中，他們造成了嚴重的時空扭曲，所以這個機制被激活了。
“簡單來說，它正試圖修正你造成的時空扭曲，將一切拉回到原本應有的軌跡。”
張花春依然不解，緊皺眉頭。
溫澤宇輕嘆一聲，才說道：“小春，我們一直沒敢告訴你，你在上次跳躍時，改變了那個世界的未來。”
張花春擡起頭，目光中露出一絲凝重。
只是溫澤宇接下來的話，讓她陷入更大的慌亂。
溫澤宇：“8月5日淩晨，我們將你從時空縫隙帶回來時，有物質通過那扇門戶，來到了這個世界。”
張花春：“物質是指？”
溫澤宇：“人類的意識，或是其他的什麽。目前我們還在尋找。”
如果只是人類的意識倒還好，找到後通過時空艙傳送回去，但若是其他的不明物，就糟糕了。
後者，是溫澤宇和胡煜目前最擔心的問題。
“那這個‘物質’是否會被剛提到的機制遣返回它們原來的世界呢？”張花春提出了這樣一個疑問，試圖尋找答案。
胡煜思索片刻後，試著解釋：“理論上來說，宇宙的自我修正機制確實應該會對這種‘誤差’進行修正。”
但對於這種“誤闖”的物質，就不知道它能否識別出來，甚至做出正確的判斷了。
畢竟對於這種機制的具體運作規則，他們現在也是一知半解。
9號晚上，地磁爆平息下來。
在10號淩晨，張花春在胡煜和溫澤宇的協同下，共進行了四次意識向未來跳躍實驗。
其中，前三次實驗的狀況與過往無異，周圍漆黑一片，拼命用力也無法睜開眼睛，憑借意識可以聽見細碎的講話聲，以及像是醫院醫導臺不時響起的呼叫鈴。
第四次實驗，她突然出現在廚房，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裏握著一瓶水，臉頰濕漉漉的，像是剛哭過。
張花春顧不得那麽多，她連忙站起身，到處找可以確認時間的時鐘或是手機。
她來到客廳，看著長桌上的電子鐘，心跳瞬間加速。
【20：42：33】
下方的一行顯示日歷的小字是：20xx/1/27
看來胡煜的推測驗證無誤，由於她第一次跳躍時改變了時空的結構，這個結構變化反過來影響閾值的設定。
從而導致她跳躍來這邊的下閾值，永遠地停在了1月21日。
過去無法逆轉，當下無法改變，而那本應寄托著唯一希望的未來，卻被她親手摧毀了。
到頭來，她什麽都做不到。
張花春蹲下身子，緊緊抱住自己，如同一只受傷的小貓，蜷縮成了一團。
空蕩蕩的客廳裏，寂靜的可怕，只有空調運轉的聲音。
良久，張花春眼中閃過一抹光，她並不是什麽都無法做到。
最起碼，她還能讓她知道，她並不是孤單一人，在這個偌大的宇宙裏，有一個曾受到她指引，視她為神明的人……她有知曉一切的資格。
張花春迅速來到書房，她拿起放在書桌上的便箋和筆，開始動筆。
【致13612世界的另一個我：
嗨！景藍，好久不見，或許你並不記得我了。但我們曾經見過的，沒有騙你。】
張花春寫到這裏，突然停下來，托著下巴，思考接下來該怎麽介紹自己時。
驀然間，她雙眼大睜，因為她發現，剛才她寫好的文字，一個一個的，再次消失了。
“為什麽……”
張花春驚愕地看著便箋上消失的文字，一時間感到一股恐懼。
她再次拿起筆，重新寫下那些字，但同樣的情景再次上演，每一個字都在她寫完後慢慢消失，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
她換掉表達方式，換其他的語言文字，然而，無論她如何改變措辭，寫好文字馬上又會在她眼前消失，一切如初。
這就是宇宙自我修正機制的力量嗎？
“可惡！”
她重重地一拳捶在桌上，心情變得無比焦慮煩躁，想砸東西、想尖叫、想發洩內心的壓抑和憤怒，甚至想……
在她的這一危險念頭剛浮現腦海時，強烈的眩暈讓她站立不穩，她去扶桌角，動作撲了個空。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旋轉。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柔軟的大床上。
房間是少女風的粉色系裝修，床頭櫃上擺放著熱水泡好的茶，散發出淡淡的茉莉香。
男人斜倚在旁邊的沙發椅上，右手輕輕支起額頭，長長的睫毛如扇子般垂下，眼眸微微閉合，似乎因疲憊而暫時陷入淺眠。
夕陽從窗簾的縫隙中灑進來，柔和地映照在他的側臉上，增添了幾分溫暖的氣息。
夕陽？傍晚？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是在地下實驗室的，從淩晨一點，一直持續到……
張花春皺起眉頭，頭好疼——
發生了什麽？
她輕輕一動，男人立刻睜開了眼睛，眼中滿是擔憂和關切。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輕聲問道：“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喉嚨幹澀，說不出話來。
“先喝點水吧。”溫澤宇說著，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遞到她的唇邊。
她輕輕抿了一口，感覺喉嚨稍微舒服了一些。她看著男人，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她發現他的黑眼圈比之前更明顯了。
長時間缺乏充足的休息，總有一天，他也會因為過度勞累而倒下吧。
“我們放棄吧。”她終於開口說道，“無論如何努力掙紮，都無法改變結局，也許這就是宿命。”
溫澤宇微微一楞，隨即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原本……也是想找你談這件事的，沒想到是你先開了口。”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確認到他眼中的認真後，她垂下眼簾。
“我以為你會反對。”她啞著嗓音說，“宇宙的法則，也未免太殘酷了。我甚至……只是想寫一些嘗試鼓勵她話，連這也不被允許。”
男人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卻被她躲開了。
“對、對不起。”她道歉，後知後覺地說，“下意識地就……”
溫澤宇將手搭在唇邊，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起初，那笑聲中還帶著些許的收斂，仿佛他在刻意抑制，然而，很快他便徹底釋放，開懷大笑起來，充滿了整個房間。
張花春擡頭，看著他突然放飛自我，一臉困惑，又帶著些許擔憂。
過了片刻，男人的笑聲消停下去，他搖了搖頭，無奈說道，“明明就是同一張臉，你為什麽就不能稍微忍耐一下？”
張花春歪了歪頭，滿臉疑惑，不明白他的話是何意。
溫澤宇出人意料地俯身靠近，臉龐幾乎貼近了她，一剎那，兩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在男人中，我不算差吧？”他輕聲問她，氣息灑落她臉龐，“只要你把我當做替身，不拆穿的話，我們不就都能獲得幸福了嗎？”
張花春直視著男人的眼睛，沈默片刻，她輕啟唇瓣：“為什麽要做替身？你就是你啊。”
溫澤宇微一怔，眼底迅速掠過一抹驚訝。他隨即身軀後移，在床邊坐下，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為了她，你做到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構築起了獨屬於你的商業帝國，更是實現了穿越時空的奇跡。
在這漫長的八年裏，三千個日夜交替，你勇敢地尋遍數萬個世界，只為能夠再次與她重逢。
你做的無可挑剔，若她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一定能感受到你對她的執著與深情，感受到你為她付出的所有努力與善意，她一定會感動的淚流滿面吧。”
張花春的寥寥數語，如同綿綿春雨，悄然隨風潛入男人的心田，將他那顆幹涸已久的心靈漸漸浸潤。
長時間以來，他宛如一位沙漠旅者，四處奔波，急切地尋找著屬於他的那片綠洲。
然而，終究只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幻想，到頭來，他仍然一無所獲，空留一腔悵惘。
眼前這個人，這個和“他的綠洲”有著相似容貌的人，卻告訴他，他的付出與努力都被悉數看在眼裏，並非徒勞，她是如此的理解他，接納他。
“可是，我的心意，始終無法傳達。”溫澤宇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苦澀。
“那不是你的問題。”她主動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
“如果一定要糾結對錯的話，錯的是人不是你，是這個宇宙，錯的是自然法則，它太過殘酷。
我們都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受著自然法則的制約。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去嘗試，不能去追求，即使最後的結果，它並不如意。
但你過去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不會白費，它們會沈澱為你的力量，融入你的血液，成為你身體、精神和靈魂的的一部分，陪著你繼續前行。”
沙啞而充滿悲傷的嗓音，在房間裏回蕩，她的話語，既像是在溫柔地勸慰他，又像是說服自己。
一滴晶瑩的水珠悄然滑落，輕輕落在他的手背，帶著熾熱的溫度。
溫澤宇緩緩擡起頭，目光交匯在她的眼眸裏。那雙濕潤的眸子，猶如一泓湖水，波光瀲灩，漣漪輕輕蕩漾。
湖水中央，映照著他的身影，他內心的掙紮與不舍，以及告別的決絕。
她在他眼中看到的自己，恐怕也同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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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花春的夢境裏, 反覆重現著13612號世界陸深死亡前的場景。
他最後一眼的悲傷、不舍，如利刃般，狠狠地剜著她的心臟。
她本來是懷揣著美好的善意, 不惜跨越時間和空間的限制，為他們提供援助，來避免那悲慘的命運降臨。
現在看來, 或許正是她的介入, 才間接導致了那不幸的結局。
張花春將陸深的死亡歸咎於自己的過失, 陷入深深的自責。
她不斷反問自己, 如果當時早點註意到時空扭曲，如果她沒有一意孤行，而是直接回到原來的世界, 那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陸深出事時, 她陷入慌亂，手足無措，但若是真正的景藍，她必定會想辦法, 挽救她最愛的人。
如果在當時，在他身邊的是真正的景藍, 也許就可以讓他獲救……
救人者變成殺人犯。
張花春不能接受這個結局, 她決定再向未來跳躍一次, 挽救彌補。
但她的這一提議, 遭到了溫澤宇和胡煜的強烈反對。
自從她卷入時空縫隙後, 溫澤宇變得格外小心謹慎, 似乎在恐懼著什麽。
他安排人手在她房間外“留意照顧”, 生怕她因情緒失控而做出極端行為。
與此同時, 胡煜則整日埋頭在實驗室裏。吃飯時也是眉頭緊鎖, 滿臉愁容。
聽溫澤宇說，他遇到了一個極為棘手的問題，比讓他一年發兩篇Nature還要讓他壓力山大。
8月7日淩晨，張花春偷偷留出房間，來到了地下實驗室。
——她想再進行一次意識向未來跳躍。
張花春穿過一排排精密儀器和超級計算機，最終來到控制臺。
她已經相當熟悉時空艙的操作，即便沒有溫澤宇或是胡煜的協助，她一個人也能完成。
唯一的風險，就是再次被卷入時空縫隙，不用沒關系，她相信自己這次意識足夠堅定，即使被卷入進去，她也有信心安全脫身。
只是，被發現後，溫澤宇和胡煜一定會臭罵她一頓吧。
張花春站在控制臺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熟練地操作起來。她調整著各種參數，確保時空艙自啟動時萬無一失。
隨後她來到旁邊的電腦前，調出上次她前往門戶的頻率。然後開啟艙門，在上面預設定好維度錨點與門戶頻率。
做完這一切後，她脫掉鞋子，沿著樓梯爬到時空艙裏，戴上意識交互器，就如同以往做過上千次的樣。
隨著她躺下後，電腦屏幕裏的數字開始倒計時，艙門緩緩關閉，將她與外界隔絕開來。
張花春深吸一口氣，然後閉上雙眼。
她似乎……又進入了時空縫隙。
只是這一次，和上次有所不同。她的意識十分清晰，記得自己是誰，來自何處，目的是什麽。
身體沒有漂浮感，只是無法睜開雙眼。
周圍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黑暗世界，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睜開雙眼。
時而，她的耳畔會傳來些許聲音，救護車的喇叭聲，汽車鳴笛聲，輪子滾動在地面發出來的聲音，甚至還有嚴肅的交談之聲。
細細聆聽，那聲音的內容的來源，與醫院有點像。
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甚至是更長的時間，張花春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的空間裏停留了多久，但唯一獲得的信息時，繼續下去，周圍也還是重覆著同樣的聲音。
這次跳躍，一無所獲。
——回去吧。
張花春這樣想著，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她從時空艙中醒來，摘下意識交互器，從裏面打開艙門。
從時空艙出來的一瞬間，張花春整個人楞怔住。
溫澤宇和胡煜不知何時來到了實驗室，兩人背對著她，正在計算機前，專註地在研究著什麽。
“你們……怎麽在這裏？”張花春有些驚訝地問道，莫名的心虛起來。
看來，免不了一頓罵了。
溫澤宇聞聲回頭，問她：“抵達13612世界了嗎？有沒有確認那邊的時間？”
張花春愕然。
竟然沒有責怪她？
她如實回答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抵達那個世界，這次的感覺有點奇怪，像是進入了時空縫隙，但又不太一樣。”
溫澤宇：“具體細說。”
張花春從樓梯上下來，一邊穿鞋一邊說：“我的意識很清晰，但無法睜開眼睛，因此沒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溫澤宇點點頭，隨後轉過身去，繼續幹自己的活。
張花春關上艙門，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胡煜突然開口了：“小春，你過來看看這個。”
張花春聞言，立刻走到胡煜的身邊。她看到胡煜指著的門戶頻率，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這是……”張花春問道。
胡煜：“你設定的要去往的未來的門戶的下閾值。”
“不，這不是我設置的。”張花春肯定地說，“我設置的同上次一樣，是9月5日。”
“我知道。”胡煜語氣平靜地說，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調出上一張表，“這才是你設置的對吧。”
張花春仔細看了眼，回答說是。
“然而，你真正去的時間區間，是這裏。”他又滑到下一張表。
“這……這怎麽可能？”張花春感到一股寒意襲遍全身，“就算是上閾值的問題，也不可能在跳躍的瞬間扭轉空間。”
“但如果是宇宙的自我修正機制，就可以做到。”胡煜從位置上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春，現在我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
“我們意識空間跳躍，主要是依托磁力場操控技術。今天淩晨，預告會發生一場地磁爆，我和澤宇擔心它會影響儀器轉運，所以來到實驗室查看。”
“地……地磁爆？”張花春眨了眨眼，她雖然參與過數百次意識跳躍，但對實現的條件和規則都一知半解。
“在你進行向未來跳躍時，正好碰上地磁爆活躍，它幹擾了我們的儀器，雖然你的意識正確去到了13612號世界的自己的身體裏，但那個世界的你的意識，並沒有來到這裏。”
“聽起來不可思議，但這就是事實。”胡煜繼續說道，“13612世界的景藍的意識，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也許到現在，它也沒有回到她自己的身體裏。”
“你……你說什麽？”張花春嘴唇顫顫巍巍，“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如果她的意識沒有回去？那景藍會怎麽樣？”
“她的身體則會失去意識的控制，成為一個無意識的軀殼。陷入沈睡，就像植物人一樣，最終死亡。”
張花春的臉色瞬間煞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緊緊抓住胡煜的衣袖，聲音顫抖地問道：“那……那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救她？”
難道……還要讓她第二次成為殺人兇手嗎？
“小春，冷靜點。”溫澤宇走了過來，安撫她道，“胡煜所說的，只是他的猜想，先別擔心。”
溫澤宇給了胡煜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咳嗽一聲，接話道：“對、對，我剛才說的，只是最壞的情況，等磁場穩定下來，我們再向未來做一次跳躍實驗來驗證，到時候就知道答案了。”
張花春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
冷靜下來後，她繼續提出自己的困惑：“為什麽我設定好的閾值會突然被篡改？”
“這就是我剛提到的宇宙的自我修正機制。”胡煜重新坐回座位，手指在屏幕上敲擊著。
按照既有理論，當跳躍者去到另一個世界的未來，做出細微的脫軌行為時，並不會觸發自我修正機制。
可是，在上次跳躍實驗中，他們造成了嚴重的時空扭曲，所以這個機制被激活了。
“簡單來說，它正試圖修正你造成的時空扭曲，將一切拉回到原本應有的軌跡。”
張花春依然不解，緊皺眉頭。
溫澤宇輕嘆一聲，才說道：“小春，我們一直沒敢告訴你，你在上次跳躍時，改變了那個世界的未來。”
張花春擡起頭，目光中露出一絲凝重。
只是溫澤宇接下來的話，讓她陷入更大的慌亂。
溫澤宇：“8月5日淩晨，我們將你從時空縫隙帶回來時，有物質通過那扇門戶，來到了這個世界。”
張花春：“物質是指？”
溫澤宇：“人類的意識，或是其他的什麽。目前我們還在尋找。”
如果只是人類的意識倒還好，找到後通過時空艙傳送回去，但若是其他的不明物，就糟糕了。
後者，是溫澤宇和胡煜目前最擔心的問題。
“那這個‘物質’是否會被剛提到的機制遣返回它們原來的世界呢？”張花春提出了這樣一個疑問，試圖尋找答案。
胡煜思索片刻後，試著解釋：“理論上來說，宇宙的自我修正機制確實應該會對這種‘誤差’進行修正。”
但對於這種“誤闖”的物質，就不知道它能否識別出來，甚至做出正確的判斷了。
畢竟對於這種機制的具體運作規則，他們現在也是一知半解。
9號晚上，地磁爆平息下來。
在10號淩晨，張花春在胡煜和溫澤宇的協同下，共進行了四次意識向未來跳躍實驗。
其中，前三次實驗的狀況與過往無異，周圍漆黑一片，拼命用力也無法睜開眼睛，憑借意識可以聽見細碎的講話聲，以及像是醫院醫導臺不時響起的呼叫鈴。
第四次實驗，她突然出現在廚房，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裏握著一瓶水，臉頰濕漉漉的，像是剛哭過。
張花春顧不得那麽多，她連忙站起身，到處找可以確認時間的時鐘或是手機。
她來到客廳，看著長桌上的電子鐘，心跳瞬間加速。
【20：42：33】
下方的一行顯示日歷的小字是：20xx/1/27
看來胡煜的推測驗證無誤，由於她第一次跳躍時改變了時空的結構，這個結構變化反過來影響閾值的設定。
從而導致她跳躍來這邊的下閾值，永遠地停在了1月21日。
過去無法逆轉，當下無法改變，而那本應寄托著唯一希望的未來，卻被她親手摧毀了。
到頭來，她什麽都做不到。
張花春蹲下身子，緊緊抱住自己，如同一只受傷的小貓，蜷縮成了一團。
空蕩蕩的客廳裏，寂靜的可怕，只有空調運轉的聲音。
良久，張花春眼中閃過一抹光，她並不是什麽都無法做到。
最起碼，她還能讓她知道，她並不是孤單一人，在這個偌大的宇宙裏，有一個曾受到她指引，視她為神明的人……她有知曉一切的資格。
張花春迅速來到書房，她拿起放在書桌上的便箋和筆，開始動筆。
【致13612世界的另一個我：
嗨！景藍，好久不見，或許你並不記得我了。但我們曾經見過的，沒有騙你。】
張花春寫到這裏，突然停下來，托著下巴，思考接下來該怎麽介紹自己時。
驀然間，她雙眼大睜，因為她發現，剛才她寫好的文字，一個一個的，再次消失了。
“為什麽……”
張花春驚愕地看著便箋上消失的文字，一時間感到一股恐懼。
她再次拿起筆，重新寫下那些字，但同樣的情景再次上演，每一個字都在她寫完後慢慢消失，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
她換掉表達方式，換其他的語言文字，然而，無論她如何改變措辭，寫好文字馬上又會在她眼前消失，一切如初。
這就是宇宙自我修正機制的力量嗎？
“可惡！”
她重重地一拳捶在桌上，心情變得無比焦慮煩躁，想砸東西、想尖叫、想發洩內心的壓抑和憤怒，甚至想……
在她的這一危險念頭剛浮現腦海時，強烈的眩暈讓她站立不穩，她去扶桌角，動作撲了個空。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旋轉。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柔軟的大床上。
房間是少女風的粉色系裝修，床頭櫃上擺放著熱水泡好的茶，散發出淡淡的茉莉香。
男人斜倚在旁邊的沙發椅上，右手輕輕支起額頭，長長的睫毛如扇子般垂下，眼眸微微閉合，似乎因疲憊而暫時陷入淺眠。
夕陽從窗簾的縫隙中灑進來，柔和地映照在他的側臉上，增添了幾分溫暖的氣息。
夕陽？傍晚？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是在地下實驗室的，從淩晨一點，一直持續到……
張花春皺起眉頭，頭好疼——
發生了什麽？
她輕輕一動，男人立刻睜開了眼睛，眼中滿是擔憂和關切。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輕聲問道：“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喉嚨幹澀，說不出話來。
“先喝點水吧。”溫澤宇說著，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遞到她的唇邊。
她輕輕抿了一口，感覺喉嚨稍微舒服了一些。她看著男人，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她發現他的黑眼圈比之前更明顯了。
長時間缺乏充足的休息，總有一天，他也會因為過度勞累而倒下吧。
“我們放棄吧。”她終於開口說道，“無論如何努力掙紮，都無法改變結局，也許這就是宿命。”
溫澤宇微微一楞，隨即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原本……也是想找你談這件事的，沒想到是你先開了口。”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確認到他眼中的認真後，她垂下眼簾。
“我以為你會反對。”她啞著嗓音說，“宇宙的法則，也未免太殘酷了。我甚至……只是想寫一些嘗試鼓勵她話，連這也不被允許。”
男人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卻被她躲開了。
“對、對不起。”她道歉，後知後覺地說，“下意識地就……”
溫澤宇將手搭在唇邊，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起初，那笑聲中還帶著些許的收斂，仿佛他在刻意抑制，然而，很快他便徹底釋放，開懷大笑起來，充滿了整個房間。
張花春擡頭，看著他突然放飛自我，一臉困惑，又帶著些許擔憂。
過了片刻，男人的笑聲消停下去，他搖了搖頭，無奈說道，“明明就是同一張臉，你為什麽就不能稍微忍耐一下？”
張花春歪了歪頭，滿臉疑惑，不明白他的話是何意。
溫澤宇出人意料地俯身靠近，臉龐幾乎貼近了她，一剎那，兩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在男人中，我不算差吧？”他輕聲問她，氣息灑落她臉龐，“只要你把我當做替身，不拆穿的話，我們不就都能獲得幸福了嗎？”
張花春直視著男人的眼睛，沈默片刻，她輕啟唇瓣：“為什麽要做替身？你就是你啊。”
溫澤宇微一怔，眼底迅速掠過一抹驚訝。他隨即身軀後移，在床邊坐下，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為了她，你做到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構築起了獨屬於你的商業帝國，更是實現了穿越時空的奇跡。
在這漫長的八年裏，三千個日夜交替，你勇敢地尋遍數萬個世界，只為能夠再次與她重逢。
你做的無可挑剔，若她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一定能感受到你對她的執著與深情，感受到你為她付出的所有努力與善意，她一定會感動的淚流滿面吧。”
張花春的寥寥數語，如同綿綿春雨，悄然隨風潛入男人的心田，將他那顆幹涸已久的心靈漸漸浸潤。
長時間以來，他宛如一位沙漠旅者，四處奔波，急切地尋找著屬於他的那片綠洲。
然而，終究只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幻想，到頭來，他仍然一無所獲，空留一腔悵惘。
眼前這個人，這個和“他的綠洲”有著相似容貌的人，卻告訴他，他的付出與努力都被悉數看在眼裏，並非徒勞，她是如此的理解他，接納他。
“可是，我的心意，始終無法傳達。”溫澤宇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苦澀。
“那不是你的問題。”她主動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
“如果一定要糾結對錯的話，錯的是人不是你，是這個宇宙，錯的是自然法則，它太過殘酷。
我們都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受著自然法則的制約。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去嘗試，不能去追求，即使最後的結果，它並不如意。
但你過去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不會白費，它們會沈澱為你的力量，融入你的血液，成為你身體、精神和靈魂的的一部分，陪著你繼續前行。”
沙啞而充滿悲傷的嗓音，在房間裏回蕩，她的話語，既像是在溫柔地勸慰他，又像是說服自己。
一滴晶瑩的水珠悄然滑落，輕輕落在他的手背，帶著熾熱的溫度。
溫澤宇緩緩擡起頭，目光交匯在她的眼眸裏。那雙濕潤的眸子，猶如一泓湖水，波光瀲灩，漣漪輕輕蕩漾。
湖水中央，映照著他的身影，他內心的掙紮與不舍，以及告別的決絕。
她在他眼中看到的自己，恐怕也同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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