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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海藍見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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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海藍見鯨(8)

“這位是新轉來的同學, 溫澤宇。希望大家以後和睦相處。”

黃老師在講臺上做著介紹,緊接著臺下掌聲一片。

原來一米八以上的視野是如此廣闊,景藍站在講臺上, 臺下的景色一覽無餘。

那一雙雙好奇的眼睛,紛紛落在他,亦或是“她”的身上。

景藍的視線在教室內掃視一圈後, 最終落到角落裏那個留著娃娃頭的女生身上。

明明在意的不行, 卻又裝出一副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原來自己高中時期, 那些自以為隱藏地很好的小心思, 在其他人眼裏是如此的透明。

“還剩下3個空座位,你隨便選一個,月末會進行調坐。”

黃老師話說完後, 拿起講臺的粉筆, 轉身開始在黑板上板書今天要講的新內容。

那些好奇地視線也各自收起,翻開課本開始學習。

景藍故意選擇了她旁邊的座位,看得出來,她心裏無比竊喜, 卻仍裝作毫不在意。

坐下後,景藍托著臉, 思緒已經飛遠。

高中課堂啊, 對她來說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

從高中到大學, 大學到研究生, 然後進入社會。

回首這十三年, 她幾乎是一個人摸索著在迷霧中前行, 揣著那可憐又可笑的自尊心, 仿徨無措地做著一個個艱難選擇。

在做過的無數個選擇中, 她唯一不後悔的就是改名字, 以及遇到陸深,與他結婚。

然而,直到陸深去世後,她連選擇和他結婚這件事,也後悔了。

一路跌跌撞撞走過來,在迷霧中仿徨,遺憾,後悔。

那些真正想去的地方,想實現的夢想,即便再怎麽努力掙紮向上爬,也夠不上。

總是差那麽一點。

如果那時,在那仿徨無措的迷霧裏,有人能給她一點光亮和指引,未來是否又會變得不一樣?

遺憾,後悔,絕望……

也許是她的執念太強了吧,所以她才會來到這裏,回到十三年前,回到一切剛好啟航的地方。

(如果能讓你幸福地活下去,即使我們不會再有交集,我也願意。)

懷抱著這樣的願望,她接受了自己變成男人的事實,忍受著煎熬的康覆訓練,適應性別轉換帶來的不便。

……

恍惚中,景藍似乎又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她擡起頭,睡眼惺忪地掃了一眼周圍。

還在教室啊。

不過,其他人都去哪了。

“同學,能讓我出去嗎?我急著去食堂。”旁邊傳來低低的聲音。

景藍扭過頭,一張熟悉的青澀的臉孔映入眼簾,她險些尖叫出聲。

哎呀媽呀,這視覺沖擊,太震撼了。

自己以前的臉真實地出現在自己面前,真的好不習慣。

“同學,麻煩你讓我出去一下。”對方又加重了語氣,稍微提高了聲音。

景藍回過神來,趕緊站起來,給“自己”讓道。

同時還明知故問:“你叫什麽名字?”

看見以前的“自己”突然被自己弄哭了,景藍不知所措:“不就是讓你改名嘛,哭什麽?”

景藍話音剛落,卻發現“自己”哭得更兇了。

景藍疑惑地皺起眉,以前的自己雖然多愁善感,但也不至於這麽好哭吧。

“你要是喜歡這個名字,不願意,那就不改。”景藍安慰“自己”說。

“我不喜歡。”張花春抽噎著回答,抹了一把眼淚,又怯怯地問她:“改名字要花很多錢嗎?”

景藍楞了一下,有點心酸。

年少的自己,有很多夢想和想做的事,但都因為沒錢而被擱置。

景藍趁機提出可以幫她改名,但前提是她要答應她的條件。

她想方設法,在不傷害張花春自尊的前提下,給予她一切支持幫助。

通過一次次無聲援助,她也終於與過去的自己達成和解,帶著自己走出迷霧叢林,治愈了內心深處那份不可觸碰的創傷。

景藍甚至還利用溫澤宇的聰明博學,利用溫家的地位和金錢的便利,暗自裏替“自己”的家鄉和家人做了很多事,謀取了不少福利。

面對陸深,她有過猶豫,最終還是選擇以網友的身份,成為他的交心朋友,在他需要的時候替他答疑解惑。

未來軌跡一旦被改變,她也許就會隨之消失。

這是她一早就預想過的結局。

於是,她從開始制定自己的計劃,列出一項項任務,直到一件件事務被完成,她如同一只忙碌的蜜蜂,不敢停歇,不知疲倦。

三年的時光,轉瞬即逝。

如今,她的願望也已實現,是時候告別了。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景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低聲說道。

鏡子裏並沒有映出其他人,與她對視的,只有那雙憂郁慵懶的眼睛。

“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如果你繼續躲藏下去,大家都會很困擾的,所以,我們好好談談吧。”

景藍對著鏡子裏的人,緩緩地叫出了那個一直被她占用著的名字——

“溫澤宇。”

隨著她的尾音剛剛落下,陽臺灌入一陣風,窗簾被吹得翩翩起舞。

景藍巋然不動,她平靜地註視著鏡子中的“自己”。

窗紗拂過臉龐,微風依舊。

鏡子裏,少年那抹憂郁慵懶的眸光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清冷和銳利,仿佛能洞察世間的一切。

鏡中的少年,與鏡子外面的人,彼此兩兩對視。

過了許久,鏡中目光銳利的少年終於開口,打破了沈默:“你要離開嗎?”

景藍驚訝於他的波瀾不驚,但又覺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既然她能夠共享他的記憶與能力,那就說明,他在過去的三年裏,一直在窺探著她,熟悉她的點點滴滴。

如此一來,她倒無需費力解釋其中的原委。

景藍輕揚嘴角,宛如與故人重逢,聲音透著一絲歉意:“抱歉,我占用了你的身體這麽長時間。”

溫澤宇低垂眼簾,沒說話。

微風輕拂窗簾,房間的氛圍顯得略壓抑。

景藍深吸一口氣,試圖打破這份沈默,借此機會做個了斷。

景藍:“我很慶幸命運給了我這段奇遇,讓我完成自己的心願,彌補遺憾。”

“不走不行嗎?”溫澤宇再度開口,聲音微顫。

景藍輕輕搖頭,“世界有其運行法則,逆天改命的代價,我是一早就知曉的。”

溫澤宇望著她,眼神覆雜:“為什麽要做這麽愚蠢的事?活在我的身體裏,享不盡的名聲榮譽和榮華富貴,不好嗎?”

景藍淺笑:“那並非我所願,也不是我的命運。即使在這裏過上富足的生活,我的心和精神依舊會被折磨。”

溫澤宇緊皺眉頭,似乎在思考她的話。

良久,他問她:“你確定,你能承受離開我的代價?”

景藍點頭。

溫澤宇:“即使在未來世界,你所愛的人已經不在了,又或者,根本不存在多元宇宙,原本未來世界早已因為你改變過去而崩壞,你還要離開我嗎?”

景藍:“即便如此,我也願意承擔一切。”

溫澤宇抿緊唇瓣,蹙起眉頭。

頃刻的沈默,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空氣中的微塵在陽光下舞動,時間的腳步在這個空間裏悄然停滯。

溫澤宇深邃的眼眸中,情緒翻滾,仿佛在掙紮,又在猶豫。

“不要走。”他驀地開口,平靜的聲音中帶著點哀求,“繼續活在我的身體裏,如果你覺得我驚擾了你,我可以選擇沈睡,一輩子都不再醒來。”

景藍臉上的表情凝固,她望著溫澤宇的眼睛,嘴角挑起一抹笑:“真是危險的發言呢,少年。”

溫澤宇臉色微沈,對於景藍這種年長者的口吻,他頗為不滿。

景藍語重心長道:“當你的身體被不明幽靈占據時,你要學會生氣、憤怒,讓它滾出去。不然等她徹底掌控你,做出失格違法行為時,就後悔莫及了。”

溫澤宇反駁她說:“可是,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占有我,哪怕一瞬間的念頭也沒有,不是嗎?”

景藍:“……”

“從一開始,你就謹小慎微,愛惜地使用著我的身體。健身鍛煉,學習截拳道,和楊叔實踐對練。”

“你知道我喜歡小提琴,所以在拍攝電視節目時,你怕弄傷我的手指,不惜冒著被觀眾罵的風險,也堅持帶著防護手套出鏡。”

“你待女同學從不越界,妥善地處理人際關系,與所有人保持著微妙距離。”

“如此殺伐果斷的你,在面臨高考志願時,卻變得猶豫不決。”

“難道這不都在證明,你一開始就想著,等某天我接管身體時,不給我造成任何麻煩嗎?”

溫澤宇炮語連珠,景藍的所想所思,全部都被他猜中。

這家夥,比想象中還要犀利成熟,真是難搞的人物。

景藍嘆了口氣,“既然你知道我的良苦用心,就不要說出這種孩子氣的話。況且,離開與否,並不是我主觀能決定的。”

“那我們換個話題吧。”溫澤宇陡然轉移了話題,語氣變得輕松起來:“你是何時察覺到我的存在的?”

景藍回答:“大約在來到這裏半年後,當我發現自己能共享你的記憶,使用你的智慧才華作弊時,稍微起了疑心。”

二十九歲的景藍,早就將高中知識忘得一幹二凈,可卻在某天突然開竅,看到題目的瞬間就知道了解題步驟和答案。

即使從來沒有碰過小提琴,也能在不看曲譜的情況下完整演奏。

這開掛一般的感覺,讓她不得不懷疑,身體裏的原主人還在活躍著。

“直到填志願的那個夜晚,我的猜測才得到驗證,也因此松了口氣。”

溫澤宇:“松了口氣?”

景藍:“我一直在擔心,如果我的猜測是錯的,那當我某天突然消失不見,這具軀體該怎麽辦?所以在得知你可以自由掌控身體時,我松了口氣。”

景藍:“現在換我問你,你是從一開始就蘇醒著嗎?”

溫澤宇:“也不算是,如果你沒有出現,再過不久,我應該就會永遠沈睡下去。”

景藍:“難怪……”

溫澤宇:“難怪什麽?”

景藍搖了搖頭,“沒什麽。”

初中畢業的時候,村裏鄉間流行起一個傳言:書讀多了會變傻子。

典型例子是:應市富豪的繼承人。

應市富豪溫家的兒子,從小被成為天才,琴棋書畫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初中畢業就收到華大和京大兩所頂級高校的橄欖枝。

可他卻把腦子讀傻了,小小年紀走上不歸路,父母因他遭受打擊,一病不起,從此家道中落。

上高中後,關於這位少年的傳說更是紛繁覆雜。有的人說他是誤入歧途被開除,想不開才自殺的,有的人說他罹患精神病,還有的說他只是個普通人,承受不住壓力。

那個時候,景藍為了提升成績已是自顧不暇,無心關註周圍的聲音。

直到上大學後,用上智能手機,學會了上網,她在網上瀏覽到一則娛樂新聞。

內容大致是,京港樂團首席演奏家湯聞被扒出聚眾□□,誘騙未成年。

該詞條在網上引起熱議,各媒體爆料出更多關於這個人的醜聞:在樂團內部搞不正當關系;打壓和排擠後輩;三觀不正,在外網發布偏激言論;虐殺動物等。

其中讓景藍印象最深的一條是,該演奏員嫉妒團隊的首席演奏的才華和天賦,曾帶領其他成員對他進行長達兩年的孤立和霸淩,讓他跑腿打雜,剪壞演出服、破壞演奏樂器。

白天繁重訓練外,晚上遭受虐待。這位被霸淩的首席演奏患上焦慮癥和抑郁癥,最終不得不退出樂團,然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景藍看到那位首席演奏的簡介時,腦海裏許多雜亂的碎片都在這一瞬間被串聯起來。

應市富豪繼承人、京港樂團最年輕的首席演奏、遭受霸淩的對象、自殺的天才少年,人們口中讀書讀多了的傻子……

原來一個人的身上,竟會被貼如此多的標簽。

塵埃落定後,那位霸淩者最終受到了應有的制裁。那位曾經被不實之名所玷汙的天才少年,在離世後的第四個年頭,終於得以洗清冤屈,恢覆名譽。

網友紛紛觀滾著鍵盤,抒發對天才少年遭遇的同情與哀悼,為樂團新秀的隕落感到惋惜。

可笑的是,這些同情少年遭遇、惋惜他英年早逝的哀悼者,與那些曾經散播謠言、用惡意誹謗殺死他的網暴者,有些甚至是同一批人。

“話說回來,我雖能窺見你的記憶,但有一事,我至今不解。”溫澤宇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探尋真相的神色。

景藍:“什麽事?”

溫澤宇:“你為何會知道,陷害我的人是湯聞?”

景藍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竟然不知道,也就是說,他們彼此共享的,並不是所有記憶。

溫澤宇:“湯師兄待我極好,在樂隊裏,他眾星捧月,是大家傾慕的對象。所以我從未想過,幕後黑手竟會是他。”

景藍沈吟片刻,嘆息說:“惡意和妒忌,本就是沒有道理的,況且你們本就是競爭關系。”

溫澤宇:“那為何,我沒有在你的記憶裏看到這一段?”

景藍推測說:“也許我們彼此共享的記憶,只是對方最在意的,最重要的部分。”

溫澤宇:“就好比說,你不知道我小時候貪玩,弄壞了父親的鋼筆,然後嫁禍給家裏的貓?”

景藍:“呃……這我還真不知道,沒想到你這麽雞賊。”

溫澤宇:“如此一來,就解釋的通了。”

那個午後,二十九歲的景藍和十八歲的溫澤宇,兩個靈魂在同一幅軀體裏,聊了很長時間。

待到陽光散去,話題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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