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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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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夏希迎在校門口打車去了醫院,遇上電梯維修,她按照老夏給的地址,一層一層地往上跑。

醫院的晚上,寂靜,蒼白,走廊上方懸掛著的電子表無聲掀動著數字。

她沒見到老夏,眼前寬闊的走廊上只剩下陳邊敘一個人。

他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胳膊交叉搭著膝蓋,把頭埋在上面,肩背彎成了一道弧。

校服上大片的深藍突兀地跳脫在蒼白背景裏,格格不入。

夏希迎盡量均勻著呼吸,朝他走去。

直到看清楚他肩膀在抖,他在哭。

夏希迎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站在陳邊敘身前,緩緩擡手,在觸碰到他肩膀前停下。

所有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只剩無力。

她指尖一點點收回,輕輕喚了聲:“陳邊敘。”

坐著的人沒有動,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擡起頭。

他眼眶是紅的,臉上有淚。

夏希迎從沒見過這樣的陳邊敘。

“我沒有家人了,夏希迎。”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嗓音嘶啞,似是在她來之前已經耗光了所有力氣,“夏希迎,我沒有家人了。”

他就這麽看著她,眼角很快又有新的眼淚,順著鼻梁落在了唇邊,溫熱,鹹澀。

一句話,夏希迎聽了鼻尖一酸。

她在來的路上想過各種各樣的可能,最糟的,就是劉阿姨病情反覆需要再次動手術。

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

夏希迎眼眶是熱的,但她現在不想在他面前哭。

她低頭看著地板,想把今晚的淚暫時憋回去。

夏希迎蹲下身,比他矮些,她笨拙地用手幫他擦眼淚,聲音藏著輕微的哽咽:“想哭就哭吧。”

這天夜晚的醫院,陳邊敘低頭垂頸,額頭低著她的肩膀。

“為什麽。”

“為什麽呢。”

他的聲音伴隨著呼吸的熱氣,斷斷續續竄入她耳朵裏。

一滴灼熱的淚,悄然掉進了她的領口。

-

出事這天,劉紅春一個人在家裏疊裝喜糖的盒子,每個盒子裏都裝得滿滿當當,扣好再用絲帶系上一個蝴蝶結。

老夏在學校忽然接到劉紅春的電話,說胸口疼,他讓劉紅春先打120,又交待了三言兩語就掛了電話,急忙往家裏趕。

老夏和救護車幾乎是同時到的,劉紅春之前就做過心臟手術,這次是心源性猝死,送到醫院搶救也沒救回來。

劉紅春生前的最後一句話,是那通電話裏,她慌亂又害怕地對老夏說:“老夏,我還想看他成家。”

劉紅春病逝,老夏幫她操辦了後事。

在葬禮的那一天,劉紅春在常縣的大姐二姐都來了,一家人十多年沒有團聚,上次去常縣也沒見到面。

好不容易聯系上,大姐二姐還等著劉紅春結婚來喝喜酒,沒想到先等來了這樣的消息。

老夏在強撐著安撫劉紅春二姐的情緒,夏希迎站在角落,遠遠望著陳邊敘。

他雙手捧著劉紅春的遺照,站在長子之位。

他明明站得筆直,卻像一根隨時要斷掉的弦。

整個人眼睛裏沒有多餘的情緒,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劉紅春走的突然,夏希迎一下子也接受不了,她那晚在醫院一忍再忍忍下的眼淚,在回家後看到老夏一張一張撕下家裏大大小小的喜字,那一刻,她的眼淚還是沒忍住。

飲水機有四個面,除了靠墻的那面沒有貼,剩下三面,老夏之前都貼了喜字。

他蹲在地上,拿手一點點往下揭,怕把喜字摳破,撕的小心翼翼。

他說,“貼喜字的時候,紅春一定要挑完整的,邊邊角角破一點的她都不要,她不喜歡破了的東西。”

-

葬禮之後,快到期末。

陳邊敘和往常一樣上學放學,偶爾和齊碩下去打球。

他好像還沒接受劉女士去世的這個事實,感覺一切都是假的,特不真實。

但劉紅春就是走了。

別人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麽,只有夏希迎看得見,他沒有一刻不是在強撐著的。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一個月後,陳邊敘病了。

他說是感冒,但一個禮拜也沒好,發燒反反覆覆。

周四晚上,夏希迎洗漱完準備睡覺,從洗手間出來路過陳邊敘的房間,聽見屋裏傳來一陣悶悶的咳嗽聲。

她敲了敲門:“我進來了。”

夏希迎開門進去,屋裏亮著燈,陳邊敘還沒睡,他坐在書桌前,拼著一個玩具樂高。

只拼了一半,看樣子像是個車或者飛機之類的東西。

旁邊是幾盒堆在一起的藥,治咳嗽的治感冒的都有。

“你這都幾天了。”夏希迎有點常識,覺得他這次應該不止是感冒。

不然早該好了。

陳邊敘手裏拿著一個輪子,嘴角輕揚,漫不經心:“怎麽,心疼我。”

夏希迎無意識地垂眼,避開他的視線。

陳邊敘看出她的閃躲,沒有再問:“我明天請假了。”

夏希迎挺驚訝的,他居然會主動請假:“終於知道惜命了。”

“你爸先把假請了,說明天和我去醫院。”老夏請完假才說的這事兒,陳邊敘說不去都不行了。

第二天早上,老夏和陳邊敘去了醫院。

一通亂七八糟的檢查做完,陳邊敘不是感冒,是肺炎,需要住院,老夏就拿著單子一起辦了。

在病房裏,陳邊敘右手上插著輸液針,看著老夏在跟前忙前忙後。

他有件事兒,一直沒說。

陳邊敘叫了他一聲,嗓子很啞:“叔。”

“怎麽了?”

“過段時間,我想回去了。”

老夏沒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說:“那肯定啊,住院辦了七天,一禮拜你就回去了。”

陳邊敘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回廣東。”

“回去幹什麽。”老夏不想讓他回去,“我跟你媽這事兒,雖然沒成,但我們也是認真的,你媽不在,我就真不管你了,我都對不起你媽,你不用有什麽負擔,多你一個人花這點錢,真不多。”

陳邊敘看著他,把事先準備好的話說完:“我學籍在那兒,在這兒用的教材和那邊兒不一樣,高考得回去考,早回去,能早適應,我想考個好成績,我不想讓我媽失望。”

陳邊敘懂老夏,他只說要走,老夏不會放他走,但他這麽說,老夏不會不答應。

老夏皺著眉想了好半天:“那也太遠了,我又不能經常過去,你一個人怎麽辦。”

“沒事,我爸在那兒,他對我,挺好的。”陳邊敘沒心沒肺地笑了下,說的真像那麽回事兒。

即使他壓根兒不想看見陳崇德。

老夏問他:“你真想好了?”

“嗯。”陳邊敘說。

老夏:“那我過段時間把你送回去,給你把學校的手續都交上,辦好了我再走。”

陳邊敘清了清嗓子,說話能清楚些:“謝謝叔。”

“如果不是意外,今年年底你就該叫爸了。”老夏彎腰幫他把被子整了整,“就兩年,考完就回來,咱們還是一家。”

“紅春,在最後給我打的那通電話裏,她說,她還想活,她想看你成家。”老夏手裏抓著一點被子,說到這兒,聲音就哽咽了,“你要好好的,我替她,看你成家。”

老夏想著劉紅春,眼睛有點濕,他草草用手背抹了下:“你休息吧,這瓶藥我幫你看著。”

陳邊敘不想老夏為他耽誤工作:“叔,你學校有事兒的話,不用管我,我能行。”

“小學比你們高中放假早,這幾天是考試,我去了也是監考,就連著請假了。”老夏沖他擺擺手,“你睡你的,我看會兒手機。”

-

赫陽一中下周期末考試,陳邊敘這個情況,這學期應該是不來學校了。

夏希迎看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心裏也跟著空落落的。

周末,夏希迎去了趟醫院,她出門前在外面加了件襯衫,藍色的,這顏色一看就是陳邊敘會喜歡的顏色。

夏希迎對著鏡子照了下,忽然想到這個自己也是一楞。

她什麽時候那麽了解他了。

身上的衣服她沒換,就這麽穿著去了。

夏希迎去到病房,坐在凳子上剝橘子吃,陳邊敘旁邊床是空著的,這屋裏就他一個。

不知道病房的光線就是這樣,還是四面的墻都太白了,襯得他臉上也沒什麽血色。

人也瘦了好多。

很憔悴。

“陳邊敘。”夏希迎皺了下眉,酸澀的感覺類似於心疼,“吃橘子嗎,給你剝一個。”

陳邊敘靠床坐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為什麽忽然對我這麽好。”

夏希迎覺得他今天有點大驚小怪:“你說這話還以為之前誰虐待你了,給你剝個橘子就叫對你好,那你以後找個女朋友,叫她天天給你剝一個橘子。”

她給張曉郁剝橘子,給老夏剝橘子,給很多人都剝過橘子。

陳邊敘看著她剝,尾音上揚:“女朋友?”

“以後會有的吧,你長得又不賴。”

夏希迎盯著橘子,剝得認真,沒註意到某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沒移開過。

陳邊敘嗓子不舒服,偏過頭悶悶咳了兩聲,淡聲說:“剝吧,我想吃。”

他忽然有點舍不得走了。

可他在舍不得什麽呢。

“下周期末考試,你不來,常卓陽應該還是第一。”夏希迎剝掉橘子皮,把橘子掰成兩半給他。

陳邊敘拿在手上,吃得不緊不慢:“我比不過天才,但是我能得第一,有沒有可能,常卓陽其實也是個普通人,是被你們神話了。”

“別人都說他是天才,我也跟著這麽叫了。”

“咱們其實差不多,我能超過他,你也行。”

夏希迎看他快吃完了,問了句:“還吃嗎。”

陳邊敘點了點頭。

“我爸是餓著你了嗎。”夏希迎重新挑了個大一點的剝,“我爸說,你要走了。”

“回去上學。”

“那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她這句話沒聽到回答。

夏希迎慢了一瞬擡頭,陳邊敘滿眼天真地看著她,朝她伸手:“橘子。”

-

2016年八月,赫陽氣溫連續攀升。

一年前陳邊敘和劉女士滿懷欣喜地來到赫陽,一年後,他抱著一壇劉紅春的骨灰離開。

老夏執意要送他去,夏希迎也跟著去了廣東。

她很早就知道陳邊敘在廣東住的地方可能不那麽好,但沒想到是眼前這樣擁擠的,狹窄的,見不到光的。

她跟著老夏穿街走巷,樓道裏全是紅的藍的綠的租房廣告。

地面隨機刷新帶顏色的廣告貼紙。

老夏是來幫陳邊敘辦手續的,把學校那邊安排好就走。

分開那天,在陳舊破敗的出租屋裏,周遭空氣悶熱,潮濕。

夏希迎忽然問他:“陳邊敘,你會想我嗎?”

他不敢承諾什麽,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道。”

夏希迎眼睛裏有著抹不開的失望,陳邊敘就是這樣,連句騙人的話也不會說。

“沒良心,但我會想你的。”

夏希迎說完一擡頭,他眼眶就紅了。

“陳孔雀,你又哭了。”

“嗯,怎麽辦。”

夏希迎擡手,輕輕蹭過他的臉頰,幫他擦掉眼淚,也像是某種安撫:“等你唄,你又不是不回來了,我家永遠是你家。”

在返程的飛機上,夏希迎從衣服口袋裏摸到一張卡,是老夏留給陳邊敘的那張。

卡裏有十萬塊錢,陳邊敘沒要,不知道什麽時候神不知鬼不覺放她口袋裏了。

夏希迎拿著這張卡,和旁邊座位上的老夏面面相覷。

下飛機後,陳邊敘這人就徹底失聯了。

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夏希迎拿著這張被塞回來的銀行卡,回想起過去種種。

陳邊敘不是多麽煽情的人,卻也在分開的那一刻紅了眼眶。

他早就計劃好了是嗎。

他從沒把赫陽當家,早就打算全身而退,跟赫陽不再有任何聯系,只有她還傻傻的蒙在鼓裏,天真的以為他會回來。

陳邊敘這個騙子。

虧我還心疼他,給他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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