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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難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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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難忍

這次見面很倉促, 禮數卻沒有打折,從昂貴的科技產品到日常的瓜果禮盒, 賀馳全都備齊了。

方辭甚至還看到他向助理詢問註意事項, 準備工作面面俱到。

然而這些都抵消不了他心裏的迷茫和惶恐,臨出門,賀馳見他踟躇,站在門廳一動不動, 也停下了腳步。

“方辭。”

聽見他的聲音, 方辭擡起頭, 賀馳向他伸手, 道:“過來。”

方辭慢吞吞地挪了過去。

賀馳把他拉進自己的懷裏, 動作幅度很大, 溫柔而強勢, 他的身形比他高大許多, 肩膀也寬, 整個將他攏進懷裏,嚴絲合縫地裹著。

方辭埋在他的頸側, 抱住了他。

“別怕。”他說。

方辭額頭蹭了蹭他的肩膀, 道:“會挨罵。”

賀馳問:“不會,有我呢。”

“你父母不舍得罵你, 他們應該更想罵我。”

這句話說完, 方辭沒忍住,被逗得笑了一下,對哦, 是賀老師先誘惑他的, 引誘成年人結婚,罪名很大的。

賀馳又抱了他一會兒, 才放開,低頭望見他眼角發紅,拇指在上面揉了揉,有小水珠滴在指尖,讓人心頭一個勁兒發軟。

賀馳牽著方辭的手推開了家門。

兩家路程不遠,一分一秒都難捱,熟悉的道路,讓人窒息的心情,方辭真實體驗了一把近鄉情怯。

停好了車,方辭只拎了一只袋子,其餘大小包裹都在賀馳手上,兩人前後腳往家門走。

還沒進樓,方辭就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腳步頓時滯住了。

“爸?”

樹下的中年男人正抽煙,聽到聲響回過頭,扔了煙蒂,等兩人走近了些,才開口,方父掃了眼賀馳,臉上線條冷硬,嘴上卻控制住了,只道:“回來了?”

方辭點頭,賀馳姿態放得很低,叫了聲“叔”,方父鼻腔哼了聲,能看出情緒不大好。

“你媽媽在家裏等你們呢,我出來透個氣。”

方辭猶豫了一下,問:“爸,我媽她還好嗎?”言外之意,自己這件事犯得有點大,想先探個口風。

方父瞪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方辭蔫噠噠地閉嘴了。

但是當他一腳踏進家門,所有預想中的情景竟然都被推翻了。

客廳裏沒人,廚房卻燈火通明,方母在做飯,意識到這一點時,方辭佇立在玄關,幾乎怔住了。

方父說:“我和你媽商量,第一次見面別出去吃了,還是家裏合適,你……”

他看向方辭身側,賀馳註意到他的視線,道:“您好,叫我賀馳就可以。”

方父點頭:“也讓賀先生嘗嘗家裏的味道。”

就像童年每次和父母鬧別扭,再怎麽生氣,還是會被爸媽拽出來吃飯,沒有一個心結是一頓飯解決不了的,方辭抿了抿唇,收拾好情緒,在煙火氣裏,醞釀出了新的勇氣。

方辭家裏吃飯時間很固定,晚上六點飯菜準時上桌,有魚有肉,賀馳和方辭兩人負責端盤子,期間方母沒擡眼看他們,也沒說別的,偶爾指一下筷子和勺子的位置,囑咐他們拿碗盛飯。

賀馳表現得很有禮貌又很聽話,見方母沒摘圍裙,要去收拾竈臺,便道:“您放著,我來刷。”

方母沒跟他客氣,真就放下不管了。

四人坐在桌邊吃飯,方父不願意氣氛鬧僵,主動問起賀馳的工作,得知兩人在同一個公司,屬於上下級,方父想著自家兒子有人照顧,不禁感慨道:“那敢情好。”被方母冷著臉戳了肋骨。

他嘀咕:“同行還不好?”

賀馳見好就收,如往常一樣替方辭把蝦皮去掉、魚刺挑了,放在碟子裏,方辭餘光始終在方母身上,見她碗裏只有青菜,挑了一塊擱在她面前。

“給我做什麽,人家專門給你剝的。”說著話,方母把蝦又夾回來了。

轉頭瞪了方父一眼,方父這才反應過來,也埋頭去摘刺。

這麽來回折騰了一通,方辭心頭松弛了不少,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吃完飯,賀馳把廚房收拾幹凈,方家二老已經在客廳沏好茶等著他了,賀馳擦幹凈手,在側面坐下。

平日裏不怎麽多話的方父,今天卻是粘合劑,男人之間能聊的話題多,方父理科出身,跟賀馳有不少共同語言,他喜歡研究科技產業和股票交易,正好也是賀馳擅長的領域,沒幾句話,就說得方父眼睛發亮。

尤其賀馳提到了科技股的發展狀況,給了方父不少建議,聊到興起,方父差點拍大腿。

直到方母清了清嗓子,打斷了他的興致,方父才收斂。方辭知道母上大人要問罪了,連忙坐直了,在桌子底下拽了拽賀馳的袖子。

賀馳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什麽時候結的婚?”

方辭正要開口,方母說:“讓賀先生說吧。”

跟上課點名一樣,方辭一顆心起起落落。

“三個月前。”賀馳回答得很老實。

方母:“三個月?”

方辭再次緊張起來。

賀馳道:“我們認識兩年,在一起的時間不長,結婚比較倉促,是我的問題。”

這個時間點方辭曾經提到過,勉強能對上,方母沒在這件事上拷問他們,直接拋出重量級話題道:“現在年輕人閃婚,我可以理解,為什麽要簽協議?”

賀馳道:“結婚前,我和朋友打聽了一下,需要辦理不少公正手續,步驟比較覆雜,我希望能去繁就簡,所以擬定了合約。”

方母顯然並不滿意這個答案,她戴著眼鏡,把那份合約拿了出來,一條條往下看,越看臉色越不好,末了把幾頁紙放在桌上,道:“其他的我不管,你們解釋解釋,什麽叫給予對方自由空間,什麽叫可以協商分開?”

賀馳答得很快,說:“已經去掉了。”

方家二老楞住了,方辭拿起來一看,這幾行字前面赫然標註著“第十五條”,不得不說,賀馳當時無意之舉竟然派上了用場。

“媽,我們確實修改過合同,這份不算數。”

方母冷著臉道:“怎麽,難道你們搬到一起住了?邊過日子邊改合同?”

方辭啞口無言,方母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縱使已經很少生氣,方母還是被這個消息刺激得氣血上湧,卷起合同就打了方辭一下,不重也不疼,就是氣勢驚人,方辭嚇得往後一縮。

賀馳拉著方辭的手臂,紙卷打在了他的手上。

方辭望著他,眼裏有些委屈。

方母喘了兩口氣,方父給她倒了杯水:“小辭都多大了,你還跟他生氣。”

方母:“因為我還是正常的父母,沒法接受不合情也不合理的協議!按照上面的說法,這個婚有必要結嗎,不結婚能怎麽樣?”

賀馳唇線抿得很緊,方辭呆了呆。

方父怕她真氣出個好歹來,於是搶先一步,道:“能把日子過好就行,小辭,你說是不是?”

方辭接住話,趕快說:“賀老師對我很好。”

也許這個稱呼足夠親昵,方母臉色緩和了些,方父又在旁邊勸了一會兒,什麽“當初小辭談男朋友,你還怪我多嘴,你看你現在”,什麽“結婚是兩人的事,木已成舟,翻舊賬改變不了現實”,方母被他嘮叨得煩了:

“你一邊呆著去,別煩我!”

方父嘆了口氣,遞給賀馳一個眼色。

賀馳心領神會。

“抱歉,我應該早點登門拜訪,跟二位說清楚,結婚是我提出來的,這件事不怪方辭,”

方家二老看著他,方辭也看向他,心跳略有加速,賀馳語氣溫和堅定,說得也誠懇,在父母面前,一點總裁的架子都沒有。

聊到現在,他們都明白家裏人只想要個態度,並不想拆散他們,協議乍一看非常唬人,但仔細看過,就知道幾十條全是偏向他的,父母都心疼他。

他現在反而想聽聽賀馳的想法,除了抱歉以外,有沒有一點點別的,比如他對婚姻的看法,對他這位長期伴侶的看法,他自己問不出來,也許父母可以幫幫他。

“你說結婚前你一直是單身?”方父好像聽到了他的心聲。

方辭一眨不眨地盯著賀馳的側臉。

賀馳微微一頓,道:“家裏有介紹相親對象,不過我忙於工作,沒有見過。”

方父點了點頭:‘也正常,我們給小辭也介紹過,他都看不上,結婚還是要選對人。’

賀馳看了眼方辭,溫聲道:“嗯,遇到他,是我幸運,希望我們能一直走下去。”

方辭勾了勾唇角,怎麽回事,搞得像婚禮宣誓一樣。

賀馳看起來就很可靠,話說得也漂亮,方母臉色好看了不少。

方辭悄悄伸手想把合約勾過來,方母一把拍在了上面,又瞪他一眼,方辭露出討好的笑容,乖乖坐好不動了。

賀馳還在和方父說話,聊得方向差不多,就是內容更具體,家庭住址在哪裏,是不是一起上下班,方辭豎起耳朵聽,心裏默默給賀老師加分,直到方父聊起家庭狀況。

賀馳說:“……無論是合作夥伴還是作為家人,小辭都是我唯一的選項。”

方辭的計分器停住了。

“對我而言,他是很重要的家人。”

說這話的時候,賀馳眼神溫軟,唇邊帶著若有似無得笑意,方辭知道這句話出自他真實的想法,他嘴角的弧度險些支撐不住。

怕其他人發現,他機械式地轉回頭,垂下眼睛,只有心裏在怔忡地重覆:

家人?

原來是家人。

這兩個字重如千鈞,占據了他全部的腦力和心力,對話還在繼續,卻已經鉆不進他的耳朵。

方辭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家門的,他手裏還拿著他們曾經簽下的結婚協議。

明明應該比來時輕松,他卻高興不起來。

方父方母打包了熟食,讓他們回去吃,言下之意,就是承認了他們的關系,離開前,方母說:“日子要你們自己過,先過了心裏這道坎,結婚才有意義。”

這話想來是對他說的,因為他覺得自己有一剎那表情沒繃住,客廳裏沒有鏡子,得不到回饋。

回家路上,被鎖在角落裏的壞心情掙脫了束縛,鋪天蓋地將他淹沒,車裏只有儀表盤亮著燈,方辭縮在位子上,難受得手腳冰涼。

比以往更劇烈的情緒吞沒了他。

協議和晚上這場並不嚴重的爭論都變得不重要,至少沒有賀馳的想法重要。

方辭一直覺得,自己很好哄,哪怕心情不好,也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可就像沈柳說的,沒有deadline就沒有目標,bug始終存在,系統就永遠無法運行。

賀馳終於很溫柔地、緩慢地將他逼到了絕路上。

他只願意把他當家人,這個詞把他們兩個一起困住了。

很早以前,大約還在讀大學,他有過很朦朧的念想,想象未來的另一半會是什麽樣子的,要很帥,能力很出眾,彼此相處融洽,哪怕沒有那麽喜歡也沒關系,畢竟愛情這個東西可遇不可求,沈柳笑話他標準太低,適合用相親的辦法找,篩選速度快。

是什麽時候,他開始有了期待,覺得不滿足?

方辭閉上眼,想起三個月前簽下協議的時刻,賀馳提醒過他,感情很麻煩,奉勸他不要碰。

是他越界了,先越界的人要承擔風險。

他很難過很難過。

他想:賀老師,你不能一而再地欺負我。

路燈一盞盞劃過,被夜風吹到天外,他數了數,數到第十三個就亂了,原來這條路上有這麽多盞燈,他今天才發現。

還好,不算太晚。

他點開微信發了條消息,一來一回,屏幕重歸黑暗。

他靠在冰涼地車窗上,放輕了呼吸,沈入這片寂靜裏,賀馳偶爾從後視鏡看他一眼,只當他睡著了,紅綠燈前,還將靠枕塞到他的腰後。

方辭靜得像失去活力的木偶。

過了很久,車輛拐進小區,方辭才重新睜開眼睛,車燈照亮了他們的房子,他望著那扇大門,忽然開口,問:“出差的人選還能換麽?”

賀馳:“什麽?”

“程聞請了病假,趕不上周一的行程了,”

“這次出差,我替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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