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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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方警官半開著門,在外面交談,吳淺抱著紙杯的十指互相絞著,紙杯被壓得有些變形。她無措地到處看,小羊的UNIX再也沒有響過,她甚至有些盼望它能夠響起來。她發覺,第一次接到範高的電話時,她在深度睡眠,根本記不清這手機的鈴聲是什麽樣的了。

她又想起自己丟失的手機,和那個奇怪的男小偷。但她甩甩腦袋,現在不是想這個小事的時候。

坐在辦公桌面對窗的一邊,這應該是故意讓她看不見門外的情況。吳淺在椅子上半轉過身,看向門外交談的兩人。一人上黑下黃,穿著便裝,一人警服警帽規規矩矩的。他們的聲音非常輕,幾乎是耳語呢喃,她根本什麽也聽不見。於是觀察著他們的表情。

她看到方警官對著同事瞪大了眼睛。

吳淺心裏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視線是不是有溫度,方警官朝她這裏瞥了一眼,與她目光相對後,被燙到般飛快移開,就像不想看她似的。

吳淺臉上的所有表情消失了。她放開了手中的紙杯。

她非常擅於聯想。似乎她的記憶突觸比別人多。

剛才那一眼,她回想起上學時,同學湊到講臺上看尚未公布的試卷成績,吳淺坐在前排座位上沒有湊熱鬧。這時候,如果楊宇星翻到吳淺考得不好的卷子,就會不自主地看一下吳淺,然後移開目光,而不是大聲高興地告訴她成績。

吳淺有一種非常、非常不好的感覺。她不想深入地體會這種感覺,於是收回視線,盯著自己手中的水。看著紙杯的邊緣越來越皺,水沾到了她的手指上。

方警官原本對求助的吳淺有問必答,十分耐心,但再次回到辦公室裏,似乎對她變得冷淡了,任憑吳淺努力地去看他,他都沒有給她眼神交流。

他冷靜地說:“咱們現在去一下現場。”

現場。這兩個字仿佛凍結了空氣。

讓人不敢去體會。

吳淺感覺自己全身僵硬了。喉嚨都僵硬了,連問題都問不出來。她沒註意到別人都在做什麽,意識就像漿糊一樣。這段時間好像被抹去了,又好像被揉成了粘膩或絲滑的東西,人類的手怎麽抓也抓不住。

警車穩穩地開著。

吳淺看著窗外,他們駛過了閔理大,駛過了閔師大,綠植愈來愈多,人越來越少。漸漸再也看不到高聳的建築,入眼的是一片片荒廢的農田,低矮的自建房,還有穿插在其中偶爾可見的精致別墅。吳淺原先跟楊宇星說過,很想買一棟這裏的房子,她們倆就在申城有家了,她精打細算了很多年。

吳淺發現他們逐漸沿著一條河流行駛。

遠遠的岸邊聚集著不少人。

她握住了門把手,就像等待著一個急轉彎那樣,卻感到自己一動不能動。她期盼著警察把車開過這個地方,或許他們要去的是另一個地方。

警察說了聲下車,車上其他幾名警官都行動起來。唯獨吳淺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絲毫沒有下車的打算。就像什麽也沒聽到那樣。就像她只要再多坐一段時間,警察們就會重新上車,開往另一個地方。

身穿警官制服的方警官親手為她拉開了車門,立在門外,定定地看著她。

“下車了。”

方警官的聲音很輕。

吳淺下車之後,貼著警車站著,一步也沒有挪。她遠遠地看到一條藍裙子躺在地上。

淺藍色的連衣裙躺在淤泥裏。

身邊似乎有警察在對她說什麽話,但她什麽也沒有聽見,耳邊突然寂靜無聲。什麽聲音也沒有了,特別特別安靜。就像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一丁點聲音。

吳淺過去。

地上雜草叢生,泥地很不平整,吳淺跑的姿勢特別奇怪,好像每一步都要摔跤,又每次在快摔倒的時候又平衡過來,繼續往前磕磕絆絆。她的腿好像再也站不直了。

似乎有人想要攔住她,抓著她的雙臂。

吳淺像條泥鰍一樣扭來扭去,逃不出來,使出渾身力氣掙脫。這一掙,就到了地上。她連滾帶爬地往前。

她認識的一個人躺在地上。

她開始號叫了。

她伸出手摸著她的雙臂,上面都是水,特別冰涼。她捧著那人的臉叫她,感覺那人似乎呼吸了一下。吳淺的淚水猛然湧了出來,耳朵連忙貼到那人的口邊。

吳淺確定她肯定是呼吸了一下,於是雙臂伸直,雙手十指交叉,跪坐起來,用力地開始做心肺覆蘇。而且數數。

1001,1002,1003,1004。

有人在阻攔她,扒拉她,吳淺不管。她想,不管誰阻攔,就算天王老子攔著,我都一定會在小羊身邊的。我都一定會在小羊身邊的。

一直都有很多人攔著她,各種各樣的手拉著她的肩膀、手臂、腿,強迫著不讓她往前走。攔著她去找爸爸,攔著她找媽媽。攔著她不讓她跟其他的孩子一起玩。攔著她不許影響楊宇星。攔著她不讓她讀本科,不讓她考國家翻譯考試,攔著她不讓她做譯員,不許出人頭地,不許去申城發展,不許,這是違反規定,這是違反情理,這是違反祖宗,全都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她渾身都被藤曼纏得緊緊的,她像野獸嘶吼,像瘋子拼命掙脫。

1005,1006,1007,1008。她被幾只手用力拉開。

“她呼吸了。她真的呼吸了。”吳淺求別人相信她,從來都沒有人相信她。不相信她沒

偷東西,沒推她繼妹,沒有打小報告,沒有頂撞老師。她說出口的聲音已經支離破碎不成調子,別人拖著她不讓她碰。她張開嘴,狠狠咬在把她掐得生疼的手上,淚水從她兇狠的臉上淌下來。

只有楊宇星相信她。

25歲,戴著眼鏡,長發及腰,穿著白大褂戴著實驗手套,清冷又俊美的楊宇星似乎變了。變成了一個臉圓圓的小丫頭,紮著馬尾辮,擼起校服的袖子,手臂上還有點肉。給吳淺穿上一條幹凈的運動褲,彎腰在她背後左看右看,說了聲好啦。

“沒有人要我,誰都不要我。”

“你還有我,來我家吃飯吧。”

1009,1010,1011,1012,1013。

“去了申城,要是有人欺負我,那些人你又打不過的話怎麽辦?”

“他們會先被我咬死。”

她會咬住他們的脖子,直到被打死為止。

既然沒有人幫她,她會一個人來。她自己也能做到。她是吳淺,她是國家譯員,她能力最強手段最強,她什麽都能做到,什麽都能改變,什麽都能。

“死透了!死透了!”有人沖她大喊。

吳淺說不是的,他們弄錯了……本來在阻攔她的人扭過頭去,不忍去看她的樣子。吳淺渾身的西裝被汙泥貼在身上,頭發也胡亂凝結在一起。

一點反應也沒有。

淺藍色裙子被汙泥弄得很臟了,但一動也沒動。

她突然發現那只攥著的拳頭裏有點反光的東西。好像一點金光。

她抽出兩截小金片。發現拳頭掌心的肉被碎處攥出了傷口。一只燙金書簽被掰斷了,成了兩半。一半寫著星河明暗,一半寫著春來深淺。是吃火鍋的時候吳淺送給她的。被掰斷了。

斷成兩截,就像兩個人站在奈何橋的兩邊。

吳淺終於把她沈重的上半身摟在懷裏,發出毛骨悚然的叫聲。

她要殺了害她的人,她要範高、那些校領導、阻止她報警的人,任何傷害了小羊的人都死。

她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牙齒咯吱響。無聲的淚水掉在懷中人的頭發裏。她想,楊宇星在水中的那四分鐘裏,是不是也喊過她的名字,只是那句呼救,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她把臉貼在冰冷潮濕的臉頰上,緊緊抱著,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裏。旁邊的警察有的走遠了些,背對著她抹眼淚,也有的留在原地盯著她。

搜索工作暫停了。

手機鈴聲響了。閔地人煙稀少的曠野裏,調至低檔的音量,在音響浸了泥之後,發出微弱的聲音,邊響邊震動。那是被吳淺扔在一邊的手機。

是一個女歌手唱歌,情感豐沛得像萬眾矚目,此刻卻那麽一無是處。

“我可以跟在你身後,像影子追著光夢游,我可以等在這路口,不管你會不會經過,每當我為你擡起頭,連眼淚都覺得自由,有的愛像陽光傾落,邊擁有邊失去著……”

吳淺旁若無人地貼著楊宇星的臉,額頭抵著額頭。鈴聲一直循環著,遍遍像是催命,讓人心煩意亂。但周圍沒有人去管,吳淺終於拿起手機。

是有人打電話,不是鬧鐘。

吳淺看到來電顯示,整個人晃了一下。跪坐的人摔在地上。

三個大字【楊宇星】

吳淺大腦一片空白。眼看著那三個字,那來電顯示。

她覺得自己是瘋了,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再去看手機屏幕。來電聯系人【楊宇星】

她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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