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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襠易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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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襠易撞

1.緣起

宋思明,字清離。

堪稱盛京史上最暴躁的大理寺卿。

在位期間最為出彩的一句話就是,行不行,你不行我上。

尤其是說這話時的那語氣,懨懨隱忍的恨鐵不成鋼神情,簡直藐視得你像個渣滓。

可偏偏又奈何不得,且人家好意給你收尾,最後血吐到嗓子眼上來,只能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典型的幫了人還招罵就是說他了。

宋思明的上位史說來也極為狂野。

他本是上京述職的一個七品小官,在京屆地段被人撞壞了馬車一角,他是給抓住了的,可當街的衙役竟把人放了。

宋思明親自跑去報官索要賠償無果,眼見著述職大殿都過了,人急著回去。

再次問詢無果後,順天府衙直接光棍地說抓不到人,你抓來我就給你判--這下宋思明可得令了,隔天就把人拎著丟了進去,然後指著那生死不知的人暴躁地說。

“快些個,我得趕回去主持農節了,這個還殺了一地窖人的混蛋玩意兒你趕緊叫他賠給我.......”,由此可見他火爆性情的一斑。

而他也是借此破了經年積久的所謂“江洋大盜”案,從而被召為大理寺卿。

原本回到半路的宋思明被生生地追了回來,一躍成為從三品的大理寺卿時,朝堂上本來有很多質疑之聲。

可當監察史擺出宋思明在衙九年間,每案必清每案必明,促就的南璋地界路不拾遺風氣,而接連幾路去探的人馬也如此反饋且讚譽頗多之時,便沒人敢明目張膽地拿他的政績來說事了。

不過,究根到底,外來之戶,總是獨木難支。

他宋思明又如此性情作風,是以在盛京的幾年也只是個純純的孤臣--甚至可以這麽說吧,除了他當案時被害的苦主和底層的百姓,沒有人有興趣同他交往--即使他似乎也絲毫不在意自己孤家寡人一個。

若要說起孤家寡人的話,那或許有跡可循。

宋思明十七歲出仕,盛京編書殿呆了三年,南璋地界九年,大理寺六年,在大部分同齡人都當了祖父祖母的時候卻一直都是一人。

無他,要怪只能怪他命實在不好罷,板上釘釘的天煞孤星之命。

原本宋思明是定了一門親事的。

只是高堂長輩接連去世--當朝信奉家國並舉,親族去世不一定需丁憂,但卻忌紅事,為了姑娘的前程,第二位親人去世時,宋思明親去退了婚事不提,並克己守律,一直到了所有的孝都守完,也成為了幾乎人盡皆知的名副其實的“老男人”一個。

即使因著無甚其他煩惱,看起來也十分穩重俊美的大理寺卿有著常人無法媲美的優勢所在,但因其難以企及的“高齡”和凡事都“追根究底”的古怪性情,倒是沒有任何一個官媒敢上他門的--哦對了,他甚至還沒門可上!

自有一年被人誣告收受賄賂,結果只被搜出攏共家產五百零六兩一錢之後,怕被別人放進什麽不該放的東西,極為古板的大理寺卿幹脆直接銷戶了官宅,一直在自己辦公房後面辟的小憩處歇息,反正大理寺並不在皇城內,有人要找他只要到大理寺即可--但做媒敢敲到大理寺門去的至今還未曾有一個,是以,下標大理寺卿會孤獨終老的賠率已經接近百分之百了。

由此可見他命天煞孤星一斑。

大理寺卿的不近人情並沒有特例。

據說連一往而無不利的鳳梧世子都在他面前栽了跟頭。

鳳梧世子姓陸,乃當今聖上親封的唯一有名號的世子。

雖不是皇族之人,可當今太皇太後、皇後皆出自陸家,太皇太後為聖上親母,皇後為聖上表妹,與鳳梧世子盡尤親緣——更別提這“鳳”字冠頭的絕寵,純純這世間的好事都讓他占了。

且陸家家風世代名門,鳳梧世子倜儻卻不失風趣,又慣是個笑臉迎人的好顏色,讓人看了他那張臉都不由想把世間珍寶捧到面前匍匐……可以換句話說,如果想做,就沒有鳳梧世子做不成的事就對了。

當然,鳳梧世子也是跟自己的表弟如此保證的。

是以,在還沒開始他的企圖就被大理寺卿斷然拒絕的這個事實,鳳梧世子表示他無法接受。

按理來說,他那麽笑臉以對,態度又低的人,且也不是什麽為難的事,他宋思明怎麽就敢拒絕自己呢?不是說好的這世間按“規矩”辦事嗎,他的臉、他的風度、他的身份都沒用了?

啊,簡直要氣死了!

晃於涼亭躺椅上的鳳梧世子修長的手指按了按兩邊的太陽穴位。

兩天前,他在大理寺門前等到了要出發前去順天府衙的宋寺卿,他剛迎上去打了聲招呼,那眉頭皺得死緊的大理寺卿就擡頭瞄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看著手下人遞過來的訴狀,波瀾無驚。

“鳳梧世子,若您是為了表弟解押一事而來的話,恕在下無法答應——解押有解押的規定,令弟身體無疾且家中無事,這鬥毆一事處理不過幾天,在下會盡最快速度秉公處理的,請世子放心”

“話雖如此,我也十分信服宋大人的公正……可若仁弟夜不歸宿的話,家中祖父祖母未免擔心,年紀大了的人又總愛亂想,要是出個什麽事,聖……哦姑父也會擔心的……是以,萬望宋大人行個方便的好”

宋思明沈默了很久,最終還是睫毛微顫了顫。

“抱歉世子,個中緣由在下不便透露,但人是不可能放的,如有必要,我會親自向令祖和聖上請罪——現府衙還有緊急公務,恕在下先行告退”

說罷,宋思明一抱拳欠身,風一樣地離去了,只剩下陸鳳梧一人在大理寺門前一片淩亂。

本來陸鳳仁求自己前來說情就是怕被家裏人知道,要是宋思明還上門去說,那仁哥兒不得刮一層皮才是。

不過說來說去,到底是面子失了。

陸鳳梧不甘心地想。

君不見其他人當值的時候哪這麽多屁事,他陸鳳梧連現身都不用,哪還用什麽解押金和想什麽由頭,那些個差役連自己話都不用說一句就都全部辦得妥妥的.......要不是今天剛好被宋思明當街抓了個正著,那被撞斷了腿的大爺又哭求宋思明做主,陸鳳仁也不會自己都解決不的來找他幫忙。

可恨的是自己出面也沒用,這令一向驕傲的陸鳳梧自覺自尊受挫,感到如鯁在喉。

“娘的”,陸鳳梧不禁憤極拍了一下躺椅的扶手。

還沒等說什麽,一旁趴著晾臀骨的陸鳳仁就神情懨懨地哀嚎了。

“算了哥別氣了,我打也被打過了,再氣也沒用啊”,說著,頭埋在被子下的陸鳳仁暗自慶幸道,“幸好這次沒出人命,不然哥你這輩子鐵定撈不著我了”

陸鳳梧也就奇怪了,怎麽順天府衙、大理寺少卿、其他主事官都能做的事,他宋思明怎麽就不能做呢?

有的主事官連人命都可以撈,還撈得賊起勁來著,甚至親自上門報信的也有,而他只不過在合理範圍內想做件再也平常不過的解押罷了,可這不知死活的大理寺卿竟一點面子也不給,鳳梧世子想來想去那股火還是消不下去。

“你等著吧,我會給他點顏色看看的”

“給他點顏色看看?”,陸鳳仁疑惑且帶著質疑,“你怎麽給他點顏色看看?”

“最動人的不過讓禁欲者動情,讓克己者失禮,讓冷淡者生欲 。等我.......哼!然後我再狠狠鄙視於他”

陸鳳仁理解了半天,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我靠,那、那、那、那你這不是要老牛吃嫩草嗎,還是嫩牛吃老草?這犧牲未免也太大了吧,而且,你能成嗎?”

陸鳳梧無奈了,手指捏的咯嘣響。

“那你說,除了感情一事,我還能從哪方面下手?盡長他人的志氣”

那當然是——根本無從下手啊!陸鳳仁不禁想。

事實上連走感情這道線也很危險,因為他們都不確定他還有沒有。

不過看在宋大人很有情弱之心、還老做善事的份上,應該……是有的吧?

一念至此,陸鳳仁趕緊念了句佛。

只希望若有東窗事發的一天,他的親親大表哥可別死的太難看就好。

2宴會

宋思明宋大理寺卿除了名副其實的“老男人”這個稱號外,還有一個大名鼎鼎的外號,叫“撲火蓋兒”--哪裏有火撲哪裏。

事實上,因著大理寺有的時候並無那麽多需要平反的冤假錯案,時間總體上來說也比較彈性,是以順天府衙也將一部分突發事件的處置權也交給了大理寺。

是日,正值聖上的萬壽也是新春之宴。

堪堪臨出門之際,就傳來了京郊地段兩個村子因搶親發生的械鬥。

械鬥械鬥,頭破血流。

萬壽之宴不宜見血,但既然已經發生,便只能盡力不出人命。

可萬壽宴缺了也並不合適,尤其是宋思明的位置靠前又沒提前上報,最好的方法就是派一個不需赴宴的人去,如果嚴重的話而後再處理即可。

但宋思明思來想去,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囑咐了一番,還是拍馬前去了。

驟馬狂奔回來的時候,宋思明看見了幾人眼底的異色,默默記了下來。

不過最要緊的是他沒來遲。

只是這麽一折騰下來,連日徹夜審案,加上殿內又暖氣熏人一片細喧,大腦深處的疲意湧了上來,竟是一點都壓不住了。

慢慢地,慢慢地,宋寺卿的腦袋垂了下來,片刻之後,便枕著手臂睡著了。

一片富麗堂皇中,那張蒼白面色的臉映在了所有人眼裏。

喧囂也慢慢沈寂了下來。

那張不乏俊色朗廓的臉龐仰側趴在案上,嘴唇幹裂,縷縷血絲滲出來。

他的眉心怵著,眼角出似有晶瑩的閃現,眼下則是一片烏黑。

略掙了下身體,手邊的酒杯就被碰倒,金宵玉酒淌了出來,伴著一身天青色的清白身姿,看起來竟十分風流,且脆弱。

不過不得不承認,就是這麽一個抹脆弱,盛京這六年來每個年都過得很是安心,連此前的節宴不過子時,都變成了現在的徹夜颯撻。

只是,待宴畢,萬家燈火團圓之際,這抹脆弱又能去哪裏呢?大約是那莊嚴又肅穆的大理寺吧?

呵!果真,還真真兒的是孤家寡人一個。

畫師院的畫師已奮筆疾走,將夜宴圖畫了下來--只是作為什麽用途卻不好說。

所有人都等著那最尊貴之人發話。

畢竟,在萬壽佳宴上睡過去,還是在那麽靠前的位置,又被描了下來,能有什麽找補還真不好說。

即使大理寺卿很能幹,可這世上能幹的人也不止他一個,不敬皇族便是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了。

萬籟俱寂之時,鳳梧世子卻笑了起來。

“哎,這宋大人可真是不勝酒力,看來我還是把他扶下去的好,沒得聖上和眾人都不看我這如花似玉的臉,反倒看了他去,這還真是........讓我嫉妒得很吶”

鳳梧世子說得湊喜,殿內凝滯的氣氛一下如冰雪融解。

聖上也笑罵了幾句,還是讓他把人扶了下去。

鳳梧世子深得帝後寵愛,所以在宮裏是有自己的住處的。

是以,一向記仇的陸鳳梧便把人放到了那裏,待宴會完後也跟了過去,實施了他的報覆計劃。

不得不說,陸鳳梧此舉對宋大人的沖擊很大。

宋思明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便被身上交纏的另一個白皙的身影給嚇到當機。

他沈默混沌了很久也無法動彈,直到最後清醒過來才一把把人推到另一邊後急忙下床。

只不過才剛把人推開,那人就又抱了過來,兩人皆是赤身,宋思明想要再推都不知道從哪下手。

偏偏那人又閉著眼睛說,他的衣服拿去洗了,宋思明無法,只能自己掙開身子,保持距離,腦中卻沖擊不斷。

陸鳳梧略頓了頓也坐了起來,一副純白模樣,聲音還有些羞澀。

“嗯........昨天我們發生了關系,你要怎麽辦?”

宋思明震驚,感受了一番,稍許有些遲疑。

“可是,我沒感覺到痛啊……”

陸鳳梧見狀撇開頭垂下了眼。

“那你要親自確認一番嗎?你對我做的那些事”

宋思明偷偷瞟了過去,那具潔白無暇的身體上遍布揉掐的旖旎痕跡,越往下越多.......這,這還怎麽查看啊?

再低頭一看,好家夥,自己身上的吻痕更慘,烏漆麻黑的,有些還腫了起來,宋思明便有些結巴起來了。

“我.......可我昨天沒喝酒啊,不可能........”

陸鳳梧卻一下撲到他的眼前,用手撐住了其身後額床板。

“這麽說宋大人是不想負責了?”

宋思明第一次被逼到無話可說。

這見鬼的怎麽負責啊!

似乎得到了答案,一瞬間失落的人又賭氣起來。

“好,不負責便不負責,不過你昨天那樣對我,使我……深受屈辱,我怕被人知曉地忍了,既然這樣,你也要還給我一次,只要我們扯平了,我也不會揪著你說什麽負不負責的話語,這樣總行了吧?”

宋思明怎麽可能答應!可是又的確對不起人家,便無法堂堂正正地拒絕,大冬天都給急出了一身冷汗。

原本他是想套了陸鳳梧的衣服出去的——好逃離這個難堪的場景,然後回去開始他一天的照常生活。

可那人的一句--你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昨晚我們發生過什麽嗎——就令他打消了這個想法。

其實以宋思明正常的頭腦靜下心來是很能發現端倪的。

比方說為什麽陸鳳梧身上的痕跡都是揉掐,而他的身上卻是吻痕,再退一萬步來說,如若不是因為當事人是自己而處處回避去想的話,在陸鳳梧問他要不要親自確認一番的時候,他早就上去確認了,真相也能瞬間大白。

可嘆可惜,聖人也有馬腳。

在等待衣服被送來的過程中,宋思明只抱著被子躺坐在床的一角,一眼也沒去看身邊喋喋不休的人。

真是的,床那麽大當擺設嗎?幹嘛一直靠過來。

不經想,黏過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宋大人!你是想耍無賴嗎?還是我去找姑母姑婆幫我做主好了……”

不曾想在外十分霸氣的鳳梧世子內裏竟如此……幼稚,宋思明急忙回身拉住了就要跑出去的人,滿臉惶色。

兩個男子的房內之事,怎麽好說給一國之母和經歷過無數權衡之術的尊貴女人評判!

“我……你別走”,他攥緊了手中牽著的人。

良久,無可奈何的人妥協了,他垂下了一向直視坦然的腦袋,聲音細不可聞。

“好,我答應你就是”

3糾纏

自那一天過後,宋思明頭一次對一個人有了心虛的感覺,連出大理寺門都擔心碰到的頭皮發麻——且因他後來又知道了那晚宴會上的機鋒,對著“救命恩人”也實在很難強硬起來。

直到現在也是這種狀態。

在萬壽宴過後的第七天,鳳梧世子又一次在大理寺門前堵住了他。

這種總感覺要來、然後還終於來了的狀態讓宋寺卿總覺得有點不真實,神情恍惚。

“餵!你有沒有聽到我說的,宋大人”

身高十分優越的鳳梧世子將臉湊到了宋思明的眼前,笑得促狹。

“你欠我的東西什麽時候還給我?”

一旁的主事官簡直都驚呆了,一副彗星撞地球的現實感。

畢竟,一向不為五鬥米折腰的大理寺卿竟然欠富可敵國的鳳梧世子東西,而且當事人還親自上門來討!

主事官兩個滴溜轉的眼睛已經體現不出他腦中思緒的聯接,一看就知道已經腦補到不知道哪的外八路去了。

宋思明有些慌了,這等事若被外人聽到還真是顏面盡失得很!尤其是面前這個人還是個心智明顯長不大的“幼稚兒童”,說漏嘴就完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行,但自己卻沒有辦法。

是以,宋思明快刀斬亂麻阻止了他的繼續開口。

“世子,在下……秦主事,不好意思,我看您先去用膳吧!我們要說的問題下次再談”

虧得腦袋清醒,大理寺卿先轉頭囑咐了句那在一旁的主事官。

那主事官也不好意思看兩人的熱鬧,應了一聲便麻溜地走了。

門前無人,宋思明這才有勇氣和他打起商量。

“世子,您能不能別老是說欠欠欠的,會給人造成很大的誤會……”

“可是你不是要還給我你的第一次嗎?那天我們說好了的,怎麽,你要反悔嗎?我跟你說,你要是不認,我就找……”

“好了好了,別再說了!這是我跟你的事,你只要好好說,我不會跟你賴的”,宋思明扶著額只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陸鳳梧倒是乖巧地沒有說話,但明眼人看那樣子卻總像憋了個大招,總之看起來就像個白白丸子,切出來心兒卻是黑的。

宋思明沒有註意,還在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

“額,世子我思來想去總覺得不合適,不然您還是換成其他要求的好,其他的我都能想辦法做到,這個我實在……”,他說不下去了。

“那不然換成你愛上我?”

這該死的離譜!

虧他提的出來!

宋思明只能牙恨恨垂眸地憋了一句。

“這不合適”

“怎麽不合適了?”

“實不相瞞,在下是令曾祖的弟子、令祖的結拜兄弟、令堂的叔父——簡而言之,在下,也就是世子您的幹爺爺……”

鳳梧世子挑眉,一副你再編的樣子,宋思明就說不下去了,但他還是堅持。

“所以我們不能這樣做的”

陸鳳梧滿是怨念,“可那時你不也對我做了”

“所以我們才要知錯就改……”

“我不要”,陸鳳梧斷然拒絕,“你拿走了我的第一次,我也要拿回來——而且以後也只能是我拿”

宋思明簡直恨透那天的迷糊,睡沈了的人怎麽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嘛!但他又的確無法反駁那些痕跡,最後竟有些氣急敗壞。

“你都幾歲的人了還這樣無理取鬧!”

“過完年剛滿十七”

宋思明瞬間啞火。

對這麽小的少男下手,他可——真不是人。

宋思明啞口,陸鳳梧便乘勝追擊。

“我連娶妻定親都不曾有,身邊也沒一個人就被宋大人你……你要是不肯的話,那我,那我就去找曾祖好了,雖然我之前一次也沒見過你,不過宋大人說話絕對是說一不二的,你說你是我幹爺爺,那曾祖肯定能做得了主吧?”

“我都是你幹爺爺,已經是長輩了,你還這樣去說是怎麽個意思”

“能有什麽意思嘛,不就是想名詞變動詞嘛?”

“名詞變……”,宋思明整個人臉都黑了。

正欲發力罵回去的時候,一位老主事顫顫巍巍地出來了。

宋思明兩人趕忙一一見禮。

只怪嘆那經過的老主事也不走,反而停下來問他們何事。

宋思明還沒想好托詞,陸鳳梧就開口笑道。

“沒什麽,我今天才知原來宋大人是在下的幹爺爺,所以特地前來拜訪”

“噢,是,老夫記得當年清離還抱過你呢,給你取了個名叫桐恩,不過後來聖上覺得桐恩老不夠尊貴,又另照著起了大名,然後世子您的大名就變小名了——這也是大盛史來的頭一遭了”

老主事捊著花白的胡子回憶,為人頗有些和善。

“是麽”,陸鳳梧的笑容更盛,“原是這樣,我就說為什麽父親老是嘆道生了個孩子連名字都沒取到一個——不過原先我以為宋大人好歹是祖輩的幹爺爺,年紀會很大才是,卻沒想到竟如此老當益壯,看來大理寺的風水果真養人啊”

老主事笑而不語,只跟著點了點頭,不自覺他們兩人氣氛倒融洽得很。

宋思明卻不禁皺了皺眉頭。

“老當益壯?為什麽你講這個詞的時候要那麽陰陽怪氣”

“因為我很想撞啊”

“撞什麽?”

“老襠啊”,陸鳳梧笑眼講著沒人懂的話,兀自笑得歡快。

簡直莫名其妙!

宋思明失了耐心,分分鐘有暴走的傾向,老主事見狀便代他“教訓”了世子一番。

“鳳梧世子有所不知,宋大人這人可吃軟不吃硬,若要想和和美美,還是軟乎著點的好”

陸鳳梧掩唇驚奇,“真的嗎?不過我倒不希望宋大人在我這邊吃到軟的,我應該一直讓他吃硬的才是”

宋思明不是個不谙世情的白目,自然聽懂了這其中的深意,可憐老主事一輩子高風亮節,此刻遇到不明白的事還要不恥下問。

“這……這怎麽意思?什麽希望他吃硬的.......”

沒等陸鳳梧開口,宋思明的手已經蓄力要伸手去捂,卻不料當街傳來一聲駕馬急切的嘹亮。

“大人,大人,急報”,那聲音由遠及近,然後下馬單膝跪地。

“報大人,半個時辰前,刑部關押的李大頭越獄了,出來就剛好和刑部尚書小孫女的馬車撞上,現李大頭已挾持著那馬車往靖海口那路去了”

李大頭?殺人如麻的李大頭?刑部尚書的小孫女?

來不及斥責這辦事效率的低下,宋思明當機立斷吩咐道。

“來不及派人了,你去司勤處,即可點燃紅煙,然後飛鴿傳書,務必全力告知靖海知書,把全部的船只都集結調離,莫要讓那李大頭搶到一只,快點!”

說著,他便伸手將馬匹的牽繩提了過來,翻身上馬,往那將士來時的方向奔去。

4觸動

宋思明剛一下馬,年老的刑部尚書就立馬迎了過來。

尚書今年本要致仕,說難聽點,正是枯木逢年又一春的時候,卻不想碰到了如此渣滓。

這最受寵愛的獨孫女要是今日出了什麽意外,尚書大人能不能活得過今年都不好說。

“宋大人……思明啊,思明,老夫求你了,我的乖囡”,他握住宋思明伸過來扶他的手,老淚縱橫,“你一定要把她帶回來給我”

“我會盡我所能的”,宋思明輕輕拍了拍尚書大人的手,把快要暈倒卻仍誓要得到個保證的老人交給身後隨之而來的鳳梧世子他們安撫,然後朝懸崖邊的的兩人走了過去。

天色已黑,眼尖的李大頭一見到宋思明爬上來後便知道可以做主的人來了,一張滿是疤痕的臉上神情渴求。

“宋大人,俺只求您放俺一條生路,您看在俺之前殺了那麽多貪官惡霸的份上,給俺條船讓俺走,俺就放了這女娃,俺在海上就算生死難蔔也絕不會回頭的……您不是說有恩必有罰嗎?俺坐過那麽多年的牢,想來罪孽也已還清了,可是又有誰記得俺一開始殺的全都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人渣呢?沒有人記得,沒有人記得——可大人您要記得啊,這不公平,這一點也不公平.......”

“李大頭,就算你一開始殺的是些混蛋,可誰跟你說,懲惡揚善是這種做法的?或許你的第一次殺人的確是被逼無奈,但事到如今,又有誰說的清?你不過是個將自己的行為英雄化的假好人罷了,還在這裏裝可憐”

宋思明冷漠地勾起一邊的唇角,毅然決然地註視著他。

“但我想告訴你的是,不可能。我不允許。我絕不允許你這種惡人在我這裏起這個頭。什麽?給你條船讓你走你就放了她?先不提你可能會劫持她到海上,又或是讓我把其他船只都弄壞——你自己也知道起了個頭便無法停手,如果誰都像你一樣,以為這樣威脅一下人就能逃脫或是得到自己想要的,這個世道的正義天理還要不要存在了?”

宋思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說出的話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你要殺她便殺,這之後要我給她償命都可以,但我不可能放你走,並且我敢保證,你要是敢這麽做的話,生,我要你嘗盡這世間的苦楚,為你即使到生命最後一刻所做的惡都付出代價。死,就算你立時引頸自刎也沒關系,我也會書寫斷案日志,會告天下,讓所有人知道你這豬狗不如連個臭蟲都遠比不上的敗類所做的種種骯臟之事,然後我會再請這盛京內所有的寺廟來為你念金剛經,保佑你死後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距離那神情癲狂,整個人也汗如雨下的惡魔僅有十餘步之遙的時候,宋思明露出了一個輕蔑世俗的微笑,反倒襯得他像個惡魔。

“我還會為你和你的妻子塑一座像,長跪在這女孩的墓前,就放在盛京的入口,生生世世,只要正史長存,你和你妻子便是千古罪人經世之恥,你的姓名將恒綿萬年遭人唾棄、屍骨也任人踩踏,無人憐惜”

一步兩步,面對面站著的時候,宋思明伸手握住了那已陷入無限驚惶的人的刀尖,然後緊盯著他的眼,握著刀尖的手緩緩移開。

“而有你這樣的“榜樣”,你的子孫後代也將以你為路……循環這不堪又可悲的人生--”

他笑了一下,笑容竟如燦陽般盛烈,然後冷冰冰地吐出最後一句。

“萬劫不覆”

被移走刀的惡人已被這深刻的詛咒嚇到神情呆滯,不知世事。

血滴滴答答地從刀鋒處流了下來,落入點點篝火映照下的黢黑土地,那個面色蒼白的逃犯像是被天神審判的死終,跪落在地,不待片刻後又一個奮起往後,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5成長

宋思明的心情很不美妙。

他的手正在被包紮,痛得要死,還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影響活動。

可陸鳳梧卻站在他的公案前繞得他頭暈。

“你,你說的如果那個女孩死你要償命是真的嗎?”,他顯得有些焦躁。

宋思明一向不去看人眼色的。

“自然,在下從不說自己做不到的事”

陸鳳梧明顯有些氣急了。

按往常來說,聽到宋思明這般的回答,他肯定是順茬接著午間他們說的話來為自己謀取最大利益,定要讓宋思明做到曾答應他過的“償還”。

可他現在卻無心去想。

即使他自己也知道這面前的人不過受了些手傷,並沒有危及性命,可他就是莫名的放不下心來如往常那般應對。

一想到那種失去的可能,他就感覺喘不過氣來。

仿佛才發現珍貴的生命竟如此脆弱,而他——又如同他的那些話帶給自己的震撼般,不知不覺竟如此重要。

宋思明並不知曉陸鳳梧心態的轉化,他只是覺得煩。

但因著那事又不太好意思同對待旁人那般無所顧忌,便不由自主軟了幾分口氣。

“鳳梧世子,若無事的話……或者有什麽事也請延後說罷,現下在下該處理這緊急公務了”

“我有些擔心宋大人,若可以的話,就讓我在這幫一些忙吧”

醫館的師傅還在,兩個人說話又都文鄒鄒起來。

不過宋思明聽了那話卻沒了興致。

“世子放心,那等幼稚無知之人,我向來不放在心上。至於幫忙,恕在下直言,術業有專攻,下官最討厭幫不上忙還愛瞎指揮拖後腿的人——所以世子您還是到您擅長的地方發揮您的專長,以免我們兩人沖突得好”

這話說得紮心,繞是陸鳳梧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留下來打擾。

至此,又是幾天未見。

不過雖幾天未見,但陸鳳梧耳中大理寺卿的消息卻是不斷。

什麽刑部尚書家的小孫女慕於大理寺卿的英勇而連連堵於大理寺門前想要見他一眼,相思的紅豆都鋪了一地。

接著又是充滿悲情的劉氏慈羲,她在大理寺卿十多年前退婚後便開始郁郁寡歡,最後臨近生命盡頭的她與丈夫合離,只身來到盛京,住進了大理寺卿之前銷了戶又登記回來的官宅。

再然後是鮮族的天山神女彌生雪,嘆於飛速流傳開來的史聖夜宴圖中醉酒風流的大理寺卿的美貌,而不遠千裏奔赴盛京,祈求聯姻……

總之,被私底一眾稱為老男人一個的大理寺卿,就似乎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桃花”開的整個桃花運爆棚,走到哪都會被花團朵扇砸一下的那種——即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兇得半死,也還是抵擋不了千軍萬馬湧顯的各種理由追求。

如果要問聽到的人如何作想?

陸鳳梧只想表示,他簡直要氣死了,報覆不成,沒成想還把自己給搭了進去,然後才發現自己陷進去的這個人這麽木頭又這麽搶手。

只不過他在這邊氣的半死,可那個人也只會當他在耍孩子無賴,然後無視。

可,他該怎麽做呢?他又能怎麽做,才能讓那個人的眼裏有自己的存在呢?

噢對,成長。

或許只有成長起來,他才能堂堂正正地與他並肩,擁有和他平等對話的可能吧?

呵!這可笑的愛情,還真是有夠麻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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