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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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枯枝生白發。
今夜的最後一朵雪花，將氣溫的冷酷逼到一個新的境界。
江曉威不自覺地跺了跺腳，換一下重心的位置，不知道第幾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您、您好，請問您是江曉威江小姐嗎？”
正當江曉威低頭扒拉那空空如也的聊天記錄時，一個突兀的聲音斜了進來。
登時擡頭看去。
聲音的主人是個打扮文藝、但氣質卻像商人般淩厲的年輕男子，相貌討人歡喜。
見江曉威楞楞的，男人勾起唇來笑笑，旋即拿出一張名片自我介紹。
“江小姐您好！我是聯合出版社的副總編鐘豐年”
他遞上名片。
“最近拜讀了您的新作《孤獨至死》，正想問問您下一步作品的發行呢！不知道您賞不賞光給我這個機會展示一下聯合出版社的誠意呢，現在方便嗎？”
男人說得妥帖，且有禮貌的過份，實在沒讓人拒絕的餘地。
是以江曉威抓著手機，雙手接過了男人遞過來的名片——她的手指很長，做這件事一點也不費力。
不過對於男人的提議卻有些吃力。
“額，不好意思鐘先生，我在等我的朋友，她馬上就要來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下次再談吧！”
“這個下次，不會是在停止呼吸之前吧？”，鐘豐年誇張地開了個玩笑，笑容越發盛烈，“因為之前一直試圖聯系過江小姐您，可您好像很忙，總是沒接電話……”
這話說的，簡直讓江曉威無地自容。
無他，因為她的確記起了一個時常會不間斷撥打過來的電話。
但她這人有個毛病，那就是基本不接除了自己家鄉或備註以外的電話——除非是立刻連續撥打，否則是一輩子也別指望她回一個了！
心虛瞬間像火燒起來，江曉威很是難堪。
誠然，面對著如此禮貌待己的人，卻被當面戳穿自己總不接電話的惡劣行徑，實在是件很不好意思的事情——畢竟這也太失禮了。
且鐘豐年叫自己的稱呼也讓她覺得別扭。
她的社交圈幾乎沒有。
對外的被稱，無非就是陌生人的江女士，編輯的江老師，好朋友的江曉威，可鐘豐年卻稱自己為江小姐。
小姐小姐，這對於從未有什麽女性意識的江曉威來說，莫名有種……細膩且風塵的意味。
但那“指控”不解釋也不行，所以江曉威折了個中，然後迅速轉移了話題。
“額，抱歉，因為每次寫作的時候我都會閉關，所以會錯過一些信息——嗯，還有，鐘先生可以不用叫我江小姐的……”，叫我江曉威或江女士就可以了。
“好的曉威”
這順桿爬的聲音把江曉威後面的話都給哽住了，她有心想說什麽，但還是強忍了忍，一句話沒說。
鐘豐年倒鄭重起來，頗有些關切。
“天好像更冷了，我想曉威的朋友也不想你這樣等她、讓她擔心的”
然後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架空層上的建築，和顏細語道。
“她是在那家公司上班對嗎？那我們進咖啡店等她也一樣——上班族旁邊都會有家咖啡店續命的，現在也只有這家有開，她肯定知道這裏的……我們走吧？”
對於如此溫馴又善道的人，再加上那不言而喻的“愧疚”，江曉威實在無能拒絕，只能捏緊袖口的衣扣，擡步跟著走去。
2
鐘豐年說的沒錯。
印蘇可公司裏的人、甚至於幾乎整棟建築的上班族，都很依賴這家據說品質極優的咖啡館。
印蘇可也會來。
甚至極晚下班不敢一個人回、讓她來接，也不怕睡不著覺地會買一杯咖啡——按她說的，是因為店主太過養眼，如果有幸能碰到高大店主當值，晚上絕對會做個好夢。
江曉威從不在意這個。
她是很經常來這裏等印蘇可，但從沒進過這家店。
店主有多帥多養眼跟她沒關系，反正只要是個男的，她就沒辦法做到正常對待就是了。
這次的妥協也只是意外情況，不然在大街上這麽拉扯不是回事。
而在跟著鐘豐年走進去的時候，被亮光到處眩暈、且不斷暗自祈禱的江曉威就眼尖地看到，前臺點單的女侍應生正偏頭聽著什麽，然後居然扭頭走進了後廚！
是的，那個女的走進了後廚。
下一秒，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極富侵略性美感的俊冶男人站到了前臺點單的位置。
原本舒了一口氣的心又提了起來。
再不過一秒，許是因職業因素，那高大的男人擡起頭來，鴨舌帽檐下的一雙眼睛亮晶晶地閃耀，目光註視著他們，展開笑容，神采飛揚——不管是作為年輕人亦或是服務者來說，精神狀態很是到位。
那雙眸的確很是亮眼……但江曉威只想逃走。
她的腳步不自覺停下了。
可她不能做這麽看起來無厘頭又莫名其妙的事，只好大拇指死死扣住長袖外側的金屬紐扣，在心裏急速默念一到五，然後再念回來地往覆，然後慢慢前進--這是她自己琢磨的法子。
一步，兩步。
但實在不行了。
她的太陽穴像針一樣刺痛，臉也白了地冷汗直冒。
雖然在外人看起來她沒怎麽樣，甚至還很淡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擁堆到了膀胱，那種潛在失禁羞恥使她無法用任何道理理智克制，她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趕緊逃去廁所。
於是飛快地向前一步，江曉威迅速拉住前面男人肘膝處的一塊布料，然後垂眸。
“鐘先生，我去一下衛生間，麻煩你幫我點一杯卡布奇諾”
“嗯？嗯好的，你怎麽了？”，雖然感到有些突然，但鐘豐年是位紳士，他甚至體貼地問了下江曉威需不需要幫她叫位女侍應生幫忙。
江曉威只堪堪搖了搖頭，便呼吸急促地徑直拐向剛剛一進門就瞄到的衛生間指示牌那裏。
疾步走到背後人看不見的位置，她的身體靠在墻上，那種刺痛的鈍感便一下煙消雲散，毫無妨礙。
耳邊的聲音細碎，舉目望去，衛生間門口居然排著隊，可她那之前渴切衛生間的急迫感也已頓散……嘆了口氣，自己都甚感無力地遮住了雙眼。
江曉威覺得她想流淚。
怎麽自己會這麽沒用……
但這顯然並不是個能自怨自艾的好地方，所以她只能繼續調整，然後硬著頭皮出去應付。
3
當江曉威再次出現的時候，咖啡店裏已經只剩他們兩個客人了。
她朝坐在窗邊的鐘豐年走了過去，邊道了個擾。
“不好意思鐘先生，久等了，剛剛我有點不舒服”
“沒關系的”，鐘豐年客氣地笑笑，他似乎誤解了那不舒服是女生的難言之隱，所以巧妙地轉了個話題。
“不過曉威這麽晚還來接朋友啊，看來這個朋友對你很重要吧？”
“是”，江曉威只點了點頭，訥了訥言，並沒有多說什麽。
她本來就不是很想和這個人坐在一起的，既然他不先開口生意，那她也不必去討那個興。
不過正當江曉威這樣想的時候，鐘豐年卻只沈吟了下，擡起眸來又單刀直入了。
“對了，剛剛跟曉威你談的，我們聯合出版社很有意向想跟你敲定下一部作品的出版--據我所知，明日出版社這四年來給出的點都是五個，我們聯合出版社可以承諾六個點以上，但具體的就要看曉威你下一部作品內容的質量.......”
“五個點？”，江曉威楞了一下，然後皺著眉頭發出疑問。
但旋即她又似乎想明白什麽似的收斂了神色，一副淡然的樣子。
“嗯，好的，我會考慮一下的”，說罷，她便徑直起身想走。
江曉威心中存著事。
那突如其來的五個點，給她帶來的打擊巨大。
因為恐男總是莫名其妙又脾氣古怪的她明明沒一個人喜歡。
但幾年前在一次偶遇中，她和印蘇可這個前大學同學逐漸熟悉成為摯友起來，印蘇可還很認真地用自己的專業幫她簽訂了和明日出版社的合作--只不過，卻是四個點的。
那背後的隱含的意味代表什麽，她想都不敢想！所以才失魂落魄地想自己一人好好思考。
鐘豐年無心逼迫，甚至說也想留給她思考的時間，於是伸手制止了她，然後起身，將自己的名片放在她的桌前。
“好的，那曉威你好好考慮一下再跟我聯系--不過下次可別再不接我的電話才是”，鐘豐年兀自調侃了一句，仿佛他們很是熟稔一般，旋即便優雅地欠了欠身離開。
彼時落地窗外恰好有個女生走過，江曉威一下看了過去，正正瞥見鐘豐年轉身後瞬間收起的溫和，滿是冷冽。
一瞬間，江曉威明印蘇可或許會這樣做的原因。
是了，這些人都一樣。
若不是靠她販賣自己的痛苦才贏來的這一點與眾不同、有利可圖，根本沒有人會多看她這一眼的，更別提是他們的笑容……
這現實，不是早就明擺著了嗎？
4
在原地呆坐許久的江曉威越想越沒意思。
她很想做些什麽，但最終卻發現她什麽也不能做，只好盡力花時間思索，在心中默默做了個決定，這才安定了下來。
長舒了一口氣，江曉威打算離開。
不過她起身摸到手機的時候，才發現印蘇可剛剛發來了消息。
說她突然又要加班，讓自己早點回去，註意安全。
一剎間，也不知是什麽心情，江曉威覺得自己大概是冷笑又或苦笑了一下吧，也可能沒有。
於是隨便回覆了一下，她便關了手機向外走去。
但不曾想——
“江女士，您的咖啡幫您打包帶走嗎？”
剛剛那位點單的高大侍應生走了過來，露出了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
江曉威回頭望去，這才發現偌大的咖啡店裏，已經只剩他一個侍應生在了。
而他正朝自己走來。
“我……”，江曉威不自覺後退了一步，然後垂下視線，“不用了謝謝”
說罷，她便想要快步離去。
年輕侍應生也有些著急，大跨一步向前，“可是您還沒嘗過一口呢！”
江曉威有些慌了。
可就在這轉瞬即逝的瞬間，她卻突然註意到了別的東西。
“你怎麽知道我姓江？”
鐘豐年剛剛進來以後只叫過自己曉威——這還是在作家年會上見過幾次才認出來的，印蘇可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會向別人主動介紹，他卻知曉。
不得不說，這有些奇怪。
江曉威不由地警惕起來。
“額，我……”，長相過分漂亮的侍應生躊躇了起來，似乎很難開口，流連了許久時間。
但或許的確是流年不利。
正當那個人下定決心要開口、她也不耐煩要走的時候，眼尖的江曉威發現落地窗那邊，一身暖冬淑女打扮的印蘇可和旁邊的男人挽著手說說笑笑，正推門拐進來了。
江曉威這才真正慌了起來。
她趕忙扭身躲到那侍應生的後面，緊緊地揪住他衣服的後擺，把臉藏在後面。
這下意識的舉動在她還沒想清楚的時候就已經完成——對她來說，現在，這個所謂多年的好友更讓人難以面對。
“老板小哥哥，來兩杯卡布奇諾，一杯不加糖，我們要現喝帶走噢”
印蘇可笑著跟那高大的侍應生招呼了一句，然後拉著那男人就要往點單臺那邊走去。
看樣子是想直接等了。
江曉威瞥見後登時慌的不行，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沒想到被揪住後擺的男人卻幫她解了圍。
“真是抱歉，我們已經打烊了”，年輕侍應生歉意地笑笑，非常誠懇，“店裏的材料剛剛用完，我正要出去換牌你就來了——不然這樣吧，印小姐下次來的話我請”
“哇，小哥哥你這可是第一次請我耶！”，印蘇可明顯很是激動，“哈哈！下次我一定要叫多一點同事來，讓她們羨慕嫉妒恨一下”
“歡迎之至”，被揪住後擺的人也笑應了一聲，然後朝他們點了點頭，“雪夜積深，兩位都要註意安全”
“好的好的，那小哥哥你也是噢”，印蘇可俏皮的聲音響了起來，然後又親昵地拉著那個同行的男人走了出去。
直到門上的響鈴落下很久，一直靜若雕塑的江曉威終於喘出一口氣，冷汗都落了下來。
而此時，被揪住後擺的年輕人轉了過來，牽動了她的手。
江曉威一個激靈，目光一瞬間碰上他那坦率的眼神，轉又落在他被她揪住的衣擺上。
像是被燙了一下，江曉威驀地把手收了回來。
“我……”，高大的年輕人剛想開口。
就看到面前緊抿著唇的人不由倒退了一步，然後擡起受驚而濕漉漉的眸看了他一眼後，落荒而逃。
5
又是一風寒雨瑟瑟。
江曉威從外面沖回來的時候，壓根沒想到有人會在這時候攔住她。
“曉威......”，小區的廊庭裏似乎有人喊她。
怔楞了一下卻又沒搜尋到蹤跡，江曉威覺得是自己幻聽了。
轉身，正欲從架空層往前的時候，不期然，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是那個侍應生。
亦或者說，是那個傳說中的俊美店長。
江曉威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你怎麽在這？”
印蘇可公司在城的另一頭，很顯然，他不可能巧合到在這邊跟她“偶遇”。
“對不起”，年輕的店長立刻道歉，“我問過印.......曉威你的朋友才知道的。上次本來想送你回來，但你走得太急，我又怕追著跑嚇到你，所以就……”
“咳”，江曉威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實在不想提上次的尷尬，但她也瞬間有些反應過來。
自己的態度不該如此惡劣的。
“唔，上次麻煩你了.......”，她支吾了一句，然後垂下眼眸，“請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最好沒事！她在心裏拼命念佛。
卻沒想到……
“嗯........”，面前的人也是支吾半天說不出來，似乎他要說的話很難措辭，是件大事的樣子。
不知為何，江曉威陡然沒了耐心。
餘光裏，架空層下也跑進了一家三口，他們邊說著話，邊朝入口這邊走來。
只瞥見一個魁梧男人的模糊側影，一股莫名的心慌就湧上心頭，江曉威忍不住想要先走。
她立刻低頭，也不管面前的男人，就要朝電梯那邊走去。
“我還沒.......”，高大的人伸手想要攔住，江曉威卻一閃身避開了。
她緊走向電梯的方向，卻在到達的時候又跨過了它，然後閃進了消防通道裏。
可那個鍥而不舍的年輕人卻緊隨其上！
江曉威連忙想要把門拉上，甚至可以的話直接鎖掉。
他卻阻止了她。
“這可是消防通道，曉威你還是不要鎖的好”
也不知是不是她表現得太明顯了，年輕的店長溫溫聲聲地道了一句，拉回了她的理智。
不得不說，他此刻的溫和鎮靜令場面舒緩很多——畢竟他想把門打開的話，哪裏輪得到她跟他拉著門相持呢？
而隔著一道門的距離，江曉威也突然有了和他繼續對話的力氣。
但她實在很不明白。
“你到底有什麽事？”
“我.......”，門外的人又開始支吾了。
江曉威沒了耐心，“如果不想說的話，那就永遠別說了”
“我喜歡你”
“啊？”
“我喜歡你”，門外的人在激動過後重覆了一遍，頓了頓，他又非常鄭重地繼續，“我說我喜歡你”
江曉威至少陷入了足足三十秒的空白。
她在想，這個人說的什麽？我在做夢？不是，怎......怎麽就這樣了？
但索性也楞不過多久，她的理智回籠，下頜骨不由自主地就繃緊了。
開什麽玩笑，耍人居然耍到她頭上了！可真是。
要是別的她也就隨便過去了，但這件事不得不由江曉威氣憤。
無他，蓋因她這種嗝死人的脾氣性格--因為恐男的各種抓雞，再加上從小困頓生活所賦予的種種負面，從有記憶的開始到現在，她的人生裏從沒一個人喜歡過她——或者說讓她體會到過。
即使是真的有心想關照一下她的親人，也只是責備她為何不能跟其他人一樣變好，或者就像個正常女生那樣。
而當她始終達不到她們所謂的要求後，她們嫌棄她丟人、拿不出手，或是在外面裝作不認識--以愛之名，深深地將她淹沒在這樣群居的社會之下，就像甩掉一團鼻涕似的。
是以就算不管門後那人的人品，他如此的樣貌，就算是個人渣，也是不會喜歡自己的吧！
而這般宣之於口的喜歡，肯定有其他目的。
但江曉威實在頭痛。
以她的情況，可是沒那個耐心，也沒那個智力在這面面俱到的，所以她想也不想，直接打開了門，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個高大的人，果斷而又冷漠。
“你聽著，我不喜歡你，一點都不喜歡你。不管為什麽你要說那種話，但你在我眼中只是個不知名的陌生人，如果你再跟著我，我就報警抓你--現在，讓開”
不曉得這番話在年輕人的心中作何感想。
只不過幾瞬過後，“抱歉”，年輕人長長的眼睫毛一顫，然後默默地讓開了位置。
“可.......我喜歡你呀，為什麽不相信我呢？”
不知過了多久，在江曉威已不可察覺的靜寂裏，光陰的角落發出一句謂嘆。
6
不去想為什麽那個莫名其妙的店長年輕人會在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姓氏，也不去想印蘇可那件事給自己帶來多久遠的後續波動，江曉威堅信，時光能撫平一切。
當然，也不看她現在這繼續龜縮的模樣！
曾經的她還為此羞恥過，可現在，的確已經什麽“撫平”了，所以，那個她連姓甚名誰都不知曉的家夥，早已經被拋諸腦後了。
走在回程的路上，江曉威滿腦子想的是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三個月前鐘豐年看似無意間透露給自己的信息，讓她丟失了唯一的朋友——好吧，也不算是鐘豐年搞丟的，但，算了，就勉強先這樣理解吧！
加上那個店長年輕人的“堵截”，她幹脆先暫時離開了這裏，緩了好久，也決定面對現實。
本來她會留在這座城市就是因為當初印蘇可的挽留，可現在她為了提前解約又需要重新奮鬥了。
開頭至關重要。
是繼續在這經營，還是去別的地方重新，她沒有頭緒，需要好好斟酌。
江曉威思索著，腳步不停，卻不想在路過一個巷口時突然生變。
“啊”，後背一陣吃痛。
江曉威被一個男人伸手拉了進去，輕柔按在了墻上。
春光的天色柔美，背靠的地方也藤蔓焦嫩，本來應該還算唯美的場景，江曉威卻恐慌至極！
她被按在了靠墻電線桿的內側，對外阻擋了視線，面前又是一個高大的人影，另一側也被茂密的葉遮蓋住了瘦弱的身軀——簡直就像墻角一樣令人無助！
本能浮起來的記憶，令她一下想起還是少年時被推到的墻角，然後是一陣鋪天蓋地的拳打腳踢。
“爸爸不要……”
低低呢喃著，江曉威的神情恍惚，瞬間便要軟癱在地。
男人將她撈起來半摟住，註視她一舉一動神情有些慌亂，“曉威？”
“不，不要看我”，江曉威在他的懷裏面色蒼白地急促了一句。
男人依言轉過頭去，給了江曉威一絲喘息的空間。
但渾身像針一般的刺痛還是令人難以承受，於是她掙紮著要從男人身上下來。
可觸手可及的是健碩的手臂，和男人牢不可破的桎梏。
逃脫無望的心慌終是蔓延了全身，江曉威的淚抑不住直流。
她甚至有些低聲下氣
“你……你放過我”
這個放過，意義包含很多。
男人環住她的手卻是一緊，“可是我喜歡你，很喜歡”
“可我不喜歡你--我喜歡一眼看過去就能給我溫暖的人，而不是你這樣讓我感到危險的人”
“我知道”，男人的眉目斂了下來，側手扶著她的後頸向上，然後深深望進她的眼，“可如果無私的代價是失去你的話，那我寧可做一個自私的人”
“可是.......”，江曉威的胸腔都在震動，被迫仰起的臉上，一滴滴眼淚落下，又順著脖頸掉了進去。
她無助又絕望地縮著她的肩膀，往旁邊躲去。
“你不能看我......”，她挺秀的鼻翼輕顫著，“你不要看我好不好”
“為什麽？”
“因為.......”，江曉威的臉因不斷地後退，不禁側在了男人寬大寬大的手腹之中。
淚水混雜著陌生的幹燥，那陌生的感覺更讓人忍不住感到脆弱，“當我被註視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要挨打了......”
“那會很痛”
7
江曉威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那個叫寧煜光的男人了。
在上次的“攔截”過後，她迅速做了離開這座城市的決定，也做到了果決。
但她沒想到，寧煜光真的就因為那一句戲言，竟堂而皇之地越過那麽多城市、穿著女裝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回想起他們最後一次的對話，寧煜光到最後還拉著自己不肯放手。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肯正眼看我一眼？”
江曉威只記得自己很惡劣地說了句，“那等你變成女的再說吧”--結果造成了現在這尷尬的局面。
她因本來就有些社恐的原因，也實在無法忍受隨時隨地要上廁所的困擾，所以在外面向來都是斷水斷食，絕不會在外面吃飯的。
但她的廚藝不佳，為了正常飲食，所以只能經常打包回去。
今天也是，她剛從外地星夜趕了回來，坐在樓下店裏等著打包回去的時候，突然一位高挑又靚麗女人走了過來，還非常有禮貌地詢問能不能在她這桌坐下。
只要是女生，江曉威都不怎麽在意的，最多見到漂亮的多看了幾眼罷了。
可沒想到，就是這幾眼簡直驚得她連口水都嗆到了--因為那個女人居然在對她拋媚眼！
簡直魔幻！
驚慌又失措之餘，直到過了很久，江曉威才撿回自己的理智。
然後繼而憤怒地發現，面前這個吸引了眾多目光的女人居然是之前一直陰魂不散的寧煜光！
江曉威的脾氣可向來不好，也沒什麽話好說，便徑直起身想要離開。
他卻拉住了她的手祈求。
“你就給我個機會吧，我想你給我一個機會，就當讓我證明我不是非你不可......”
江曉威很想冷冰冰地說一句，我憑什麽要給你機會？
可事實上只要看到那個人女生的樣子，亦或是只要不是看到類似男生氣質的人，她的心腸就硬不起來，就像是被卸掉應激反應的刺猬甲殼，到最後，她什麽話也沒能說出口來。
而寧煜光則是借機一個用力，又將站起的人拉下，坐在了他的側面，非常認真且真誠地註視著她。
“你說過，如果我變成女孩樣子的話，你就會給我個機會”
江曉威的眉頭登時就皺了起來，想要把手抽回，“我沒這樣說過......”
寧煜光卻始終纏著不肯放手，“你就行行好給我個機會嘛，不然你要怎樣才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江曉威詭異地覺得，寧煜光邊說話還邊晃動她手的樣子好像是在撒嬌？
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但多奇怪，她不打算了解，也沒這必要。
可這就矛盾了。
如果按照另一種男性身份，江曉威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脫身，但寧煜光擺出這副嬌而不作的樣子，她就始終拒絕不了他，就像當初的印蘇可一般。
既如此......在心中無可奈何嘆了一口氣的江曉威閉上眼睛，像是上臺奔死赴刑一般，視死如歸地拉起寧煜光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臀上，然後問他，“有感覺到什麽嗎？”
肉眼可見的，寧煜光臉上的腮紅明顯瞬間深了好幾層的樣子，他扭扭捏捏，聲音細不可聞地吭吭哧哧，“什麽啊.......”
江曉威似乎知曉了他的誤解，整一個無語。
但索性她接下來的話很是沈重，也沒去理會他那所謂的心思，直接戳破了他的幻想。
“是尿布”，她繼續強調了一遍，“我還兜著成人尿布”
說著，大的眼瞬間垂了下來，聲音也有些羞恥。
“你想想，我連正常交往都需要這樣.......怎麽可能談戀愛或者做更進一步的事？我已經做好一個人準備了，你就不要再.......”
“那又怎樣”，寧煜光不能理解，“又沒有什麽”
江曉威明顯頓了頓，放在桌上的手蜷縮了起來。
“不是，我這又不是因為生理因素，是因為.......怎麽可能有人會跟一個穿成人尿布的人談戀愛？你當這是什麽童話、失落故事嗎？可我既不是公主，你也不是王子。我不想貶低自己，但我也沒想要你的拯救……”
“我沒有把你當作公主，你也不必把我當成王子”，看得出來，寧煜光已經盡量顯得柔和無害，“我只要知道現在的你不會因為我而拼命掐自己的手、而我--我很愛你這就夠了，其他我什麽也不想了解”
“你愛我？”，江曉威不禁有些嘲諷。
“是的。那你想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嗎？”
想知道嗎？當然是想的，即使那是假的，也是種虛假的美好——至少她的感受是真的。
江曉威正想開口，卻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了，只不置可否，一句話也沒多說。
於是那個溫和的人繼續了，他的嗓音輕輕揚揚，飄蕩在她的耳畔，搔得她的心都癢癢的。
“你看看你現在坐的樣子——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手指那樣交環--你這麽好……我不曉得是乖巧、可愛，亦或是由內至外的平和純凈，我只知道，我看到你的時候就很想要你”
“我想擁有你”，他說。
一股回溯的暖流沖上心間，某個安靜的人只覺得整個胸腔都要迸了開來，裏面五彩斑斕。
愛？他的愛，他的愛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為什麽卻讓她如此夢幻？
不過有誰知道呢，即使是童話，哪怕只存在一瞬，也是她這輩子曾求而不得的美好。
有過，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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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枝生白發。
今夜的最後一朵雪花，將氣溫的冷酷逼到一個新的境界。
江曉威不自覺地跺了跺腳，換一下重心的位置，不知道第幾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您、您好，請問您是江曉威江小姐嗎？”
正當江曉威低頭扒拉那空空如也的聊天記錄時，一個突兀的聲音斜了進來。
登時擡頭看去。
聲音的主人是個打扮文藝、但氣質卻像商人般淩厲的年輕男子，相貌討人歡喜。
見江曉威楞楞的，男人勾起唇來笑笑，旋即拿出一張名片自我介紹。
“江小姐您好！我是聯合出版社的副總編鐘豐年”
他遞上名片。
“最近拜讀了您的新作《孤獨至死》，正想問問您下一步作品的發行呢！不知道您賞不賞光給我這個機會展示一下聯合出版社的誠意呢，現在方便嗎？”
男人說得妥帖，且有禮貌的過份，實在沒讓人拒絕的餘地。
是以江曉威抓著手機，雙手接過了男人遞過來的名片——她的手指很長，做這件事一點也不費力。
不過對於男人的提議卻有些吃力。
“額，不好意思鐘先生，我在等我的朋友，她馬上就要來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下次再談吧！”
“這個下次，不會是在停止呼吸之前吧？”，鐘豐年誇張地開了個玩笑，笑容越發盛烈，“因為之前一直試圖聯系過江小姐您，可您好像很忙，總是沒接電話……”
這話說的，簡直讓江曉威無地自容。
無他，因為她的確記起了一個時常會不間斷撥打過來的電話。
但她這人有個毛病，那就是基本不接除了自己家鄉或備註以外的電話——除非是立刻連續撥打，否則是一輩子也別指望她回一個了！
心虛瞬間像火燒起來，江曉威很是難堪。
誠然，面對著如此禮貌待己的人，卻被當面戳穿自己總不接電話的惡劣行徑，實在是件很不好意思的事情——畢竟這也太失禮了。
且鐘豐年叫自己的稱呼也讓她覺得別扭。
她的社交圈幾乎沒有。
對外的被稱，無非就是陌生人的江女士，編輯的江老師，好朋友的江曉威，可鐘豐年卻稱自己為江小姐。
小姐小姐，這對於從未有什麽女性意識的江曉威來說，莫名有種……細膩且風塵的意味。
但那“指控”不解釋也不行，所以江曉威折了個中，然後迅速轉移了話題。
“額，抱歉，因為每次寫作的時候我都會閉關，所以會錯過一些信息——嗯，還有，鐘先生可以不用叫我江小姐的……”，叫我江曉威或江女士就可以了。
“好的曉威”
這順桿爬的聲音把江曉威後面的話都給哽住了，她有心想說什麽，但還是強忍了忍，一句話沒說。
鐘豐年倒鄭重起來，頗有些關切。
“天好像更冷了，我想曉威的朋友也不想你這樣等她、讓她擔心的”
然後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架空層上的建築，和顏細語道。
“她是在那家公司上班對嗎？那我們進咖啡店等她也一樣——上班族旁邊都會有家咖啡店續命的，現在也只有這家有開，她肯定知道這裏的……我們走吧？”
對於如此溫馴又善道的人，再加上那不言而喻的“愧疚”，江曉威實在無能拒絕，只能捏緊袖口的衣扣，擡步跟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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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豐年說的沒錯。
印蘇可公司裏的人、甚至於幾乎整棟建築的上班族，都很依賴這家據說品質極優的咖啡館。
印蘇可也會來。
甚至極晚下班不敢一個人回、讓她來接，也不怕睡不著覺地會買一杯咖啡——按她說的，是因為店主太過養眼，如果有幸能碰到高大店主當值，晚上絕對會做個好夢。
江曉威從不在意這個。
她是很經常來這裏等印蘇可，但從沒進過這家店。
店主有多帥多養眼跟她沒關系，反正只要是個男的，她就沒辦法做到正常對待就是了。
這次的妥協也只是意外情況，不然在大街上這麽拉扯不是回事。
而在跟著鐘豐年走進去的時候，被亮光到處眩暈、且不斷暗自祈禱的江曉威就眼尖地看到，前臺點單的女侍應生正偏頭聽著什麽，然後居然扭頭走進了後廚！
是的，那個女的走進了後廚。
下一秒，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極富侵略性美感的俊冶男人站到了前臺點單的位置。
原本舒了一口氣的心又提了起來。
再不過一秒，許是因職業因素，那高大的男人擡起頭來，鴨舌帽檐下的一雙眼睛亮晶晶地閃耀，目光註視著他們，展開笑容，神采飛揚——不管是作為年輕人亦或是服務者來說，精神狀態很是到位。
那雙眸的確很是亮眼……但江曉威只想逃走。
她的腳步不自覺停下了。
可她不能做這麽看起來無厘頭又莫名其妙的事，只好大拇指死死扣住長袖外側的金屬紐扣，在心裏急速默念一到五，然後再念回來地往覆，然後慢慢前進--這是她自己琢磨的法子。
一步，兩步。
但實在不行了。
她的太陽穴像針一樣刺痛，臉也白了地冷汗直冒。
雖然在外人看起來她沒怎麽樣，甚至還很淡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擁堆到了膀胱，那種潛在失禁羞恥使她無法用任何道理理智克制，她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趕緊逃去廁所。
於是飛快地向前一步，江曉威迅速拉住前面男人肘膝處的一塊布料，然後垂眸。
“鐘先生，我去一下衛生間，麻煩你幫我點一杯卡布奇諾”
“嗯？嗯好的，你怎麽了？”，雖然感到有些突然，但鐘豐年是位紳士，他甚至體貼地問了下江曉威需不需要幫她叫位女侍應生幫忙。
江曉威只堪堪搖了搖頭，便呼吸急促地徑直拐向剛剛一進門就瞄到的衛生間指示牌那裏。
疾步走到背後人看不見的位置，她的身體靠在墻上，那種刺痛的鈍感便一下煙消雲散，毫無妨礙。
耳邊的聲音細碎，舉目望去，衛生間門口居然排著隊，可她那之前渴切衛生間的急迫感也已頓散……嘆了口氣，自己都甚感無力地遮住了雙眼。
江曉威覺得她想流淚。
怎麽自己會這麽沒用……
但這顯然並不是個能自怨自艾的好地方，所以她只能繼續調整，然後硬著頭皮出去應付。
3
當江曉威再次出現的時候，咖啡店裏已經只剩他們兩個客人了。
她朝坐在窗邊的鐘豐年走了過去，邊道了個擾。
“不好意思鐘先生，久等了，剛剛我有點不舒服”
“沒關系的”，鐘豐年客氣地笑笑，他似乎誤解了那不舒服是女生的難言之隱，所以巧妙地轉了個話題。
“不過曉威這麽晚還來接朋友啊，看來這個朋友對你很重要吧？”
“是”，江曉威只點了點頭，訥了訥言，並沒有多說什麽。
她本來就不是很想和這個人坐在一起的，既然他不先開口生意，那她也不必去討那個興。
不過正當江曉威這樣想的時候，鐘豐年卻只沈吟了下，擡起眸來又單刀直入了。
“對了，剛剛跟曉威你談的，我們聯合出版社很有意向想跟你敲定下一部作品的出版--據我所知，明日出版社這四年來給出的點都是五個，我們聯合出版社可以承諾六個點以上，但具體的就要看曉威你下一部作品內容的質量.......”
“五個點？”，江曉威楞了一下，然後皺著眉頭發出疑問。
但旋即她又似乎想明白什麽似的收斂了神色，一副淡然的樣子。
“嗯，好的，我會考慮一下的”，說罷，她便徑直起身想走。
江曉威心中存著事。
那突如其來的五個點，給她帶來的打擊巨大。
因為恐男總是莫名其妙又脾氣古怪的她明明沒一個人喜歡。
但幾年前在一次偶遇中，她和印蘇可這個前大學同學逐漸熟悉成為摯友起來，印蘇可還很認真地用自己的專業幫她簽訂了和明日出版社的合作--只不過，卻是四個點的。
那背後的隱含的意味代表什麽，她想都不敢想！所以才失魂落魄地想自己一人好好思考。
鐘豐年無心逼迫，甚至說也想留給她思考的時間，於是伸手制止了她，然後起身，將自己的名片放在她的桌前。
“好的，那曉威你好好考慮一下再跟我聯系--不過下次可別再不接我的電話才是”，鐘豐年兀自調侃了一句，仿佛他們很是熟稔一般，旋即便優雅地欠了欠身離開。
彼時落地窗外恰好有個女生走過，江曉威一下看了過去，正正瞥見鐘豐年轉身後瞬間收起的溫和，滿是冷冽。
一瞬間，江曉威明印蘇可或許會這樣做的原因。
是了，這些人都一樣。
若不是靠她販賣自己的痛苦才贏來的這一點與眾不同、有利可圖，根本沒有人會多看她這一眼的，更別提是他們的笑容……
這現實，不是早就明擺著了嗎？
4
在原地呆坐許久的江曉威越想越沒意思。
她很想做些什麽，但最終卻發現她什麽也不能做，只好盡力花時間思索，在心中默默做了個決定，這才安定了下來。
長舒了一口氣，江曉威打算離開。
不過她起身摸到手機的時候，才發現印蘇可剛剛發來了消息。
說她突然又要加班，讓自己早點回去，註意安全。
一剎間，也不知是什麽心情，江曉威覺得自己大概是冷笑又或苦笑了一下吧，也可能沒有。
於是隨便回覆了一下，她便關了手機向外走去。
但不曾想——
“江女士，您的咖啡幫您打包帶走嗎？”
剛剛那位點單的高大侍應生走了過來，露出了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
江曉威回頭望去，這才發現偌大的咖啡店裏，已經只剩他一個侍應生在了。
而他正朝自己走來。
“我……”，江曉威不自覺後退了一步，然後垂下視線，“不用了謝謝”
說罷，她便想要快步離去。
年輕侍應生也有些著急，大跨一步向前，“可是您還沒嘗過一口呢！”
江曉威有些慌了。
可就在這轉瞬即逝的瞬間，她卻突然註意到了別的東西。
“你怎麽知道我姓江？”
鐘豐年剛剛進來以後只叫過自己曉威——這還是在作家年會上見過幾次才認出來的，印蘇可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會向別人主動介紹，他卻知曉。
不得不說，這有些奇怪。
江曉威不由地警惕起來。
“額，我……”，長相過分漂亮的侍應生躊躇了起來，似乎很難開口，流連了許久時間。
但或許的確是流年不利。
正當那個人下定決心要開口、她也不耐煩要走的時候，眼尖的江曉威發現落地窗那邊，一身暖冬淑女打扮的印蘇可和旁邊的男人挽著手說說笑笑，正推門拐進來了。
江曉威這才真正慌了起來。
她趕忙扭身躲到那侍應生的後面，緊緊地揪住他衣服的後擺，把臉藏在後面。
這下意識的舉動在她還沒想清楚的時候就已經完成——對她來說，現在，這個所謂多年的好友更讓人難以面對。
“老板小哥哥，來兩杯卡布奇諾，一杯不加糖，我們要現喝帶走噢”
印蘇可笑著跟那高大的侍應生招呼了一句，然後拉著那男人就要往點單臺那邊走去。
看樣子是想直接等了。
江曉威瞥見後登時慌的不行，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沒想到被揪住後擺的男人卻幫她解了圍。
“真是抱歉，我們已經打烊了”，年輕侍應生歉意地笑笑，非常誠懇，“店裏的材料剛剛用完，我正要出去換牌你就來了——不然這樣吧，印小姐下次來的話我請”
“哇，小哥哥你這可是第一次請我耶！”，印蘇可明顯很是激動，“哈哈！下次我一定要叫多一點同事來，讓她們羨慕嫉妒恨一下”
“歡迎之至”，被揪住後擺的人也笑應了一聲，然後朝他們點了點頭，“雪夜積深，兩位都要註意安全”
“好的好的，那小哥哥你也是噢”，印蘇可俏皮的聲音響了起來，然後又親昵地拉著那個同行的男人走了出去。
直到門上的響鈴落下很久，一直靜若雕塑的江曉威終於喘出一口氣，冷汗都落了下來。
而此時，被揪住後擺的年輕人轉了過來，牽動了她的手。
江曉威一個激靈，目光一瞬間碰上他那坦率的眼神，轉又落在他被她揪住的衣擺上。
像是被燙了一下，江曉威驀地把手收了回來。
“我……”，高大的年輕人剛想開口。
就看到面前緊抿著唇的人不由倒退了一步，然後擡起受驚而濕漉漉的眸看了他一眼後，落荒而逃。
5
又是一風寒雨瑟瑟。
江曉威從外面沖回來的時候，壓根沒想到有人會在這時候攔住她。
“曉威......”，小區的廊庭裏似乎有人喊她。
怔楞了一下卻又沒搜尋到蹤跡，江曉威覺得是自己幻聽了。
轉身，正欲從架空層往前的時候，不期然，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是那個侍應生。
亦或者說，是那個傳說中的俊美店長。
江曉威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你怎麽在這？”
印蘇可公司在城的另一頭，很顯然，他不可能巧合到在這邊跟她“偶遇”。
“對不起”，年輕的店長立刻道歉，“我問過印.......曉威你的朋友才知道的。上次本來想送你回來，但你走得太急，我又怕追著跑嚇到你，所以就……”
“咳”，江曉威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實在不想提上次的尷尬，但她也瞬間有些反應過來。
自己的態度不該如此惡劣的。
“唔，上次麻煩你了.......”，她支吾了一句，然後垂下眼眸，“請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最好沒事！她在心裏拼命念佛。
卻沒想到……
“嗯........”，面前的人也是支吾半天說不出來，似乎他要說的話很難措辭，是件大事的樣子。
不知為何，江曉威陡然沒了耐心。
餘光裏，架空層下也跑進了一家三口，他們邊說著話，邊朝入口這邊走來。
只瞥見一個魁梧男人的模糊側影，一股莫名的心慌就湧上心頭，江曉威忍不住想要先走。
她立刻低頭，也不管面前的男人，就要朝電梯那邊走去。
“我還沒.......”，高大的人伸手想要攔住，江曉威卻一閃身避開了。
她緊走向電梯的方向，卻在到達的時候又跨過了它，然後閃進了消防通道裏。
可那個鍥而不舍的年輕人卻緊隨其上！
江曉威連忙想要把門拉上，甚至可以的話直接鎖掉。
他卻阻止了她。
“這可是消防通道，曉威你還是不要鎖的好”
也不知是不是她表現得太明顯了，年輕的店長溫溫聲聲地道了一句，拉回了她的理智。
不得不說，他此刻的溫和鎮靜令場面舒緩很多——畢竟他想把門打開的話，哪裏輪得到她跟他拉著門相持呢？
而隔著一道門的距離，江曉威也突然有了和他繼續對話的力氣。
但她實在很不明白。
“你到底有什麽事？”
“我.......”，門外的人又開始支吾了。
江曉威沒了耐心，“如果不想說的話，那就永遠別說了”
“我喜歡你”
“啊？”
“我喜歡你”，門外的人在激動過後重覆了一遍，頓了頓，他又非常鄭重地繼續，“我說我喜歡你”
江曉威至少陷入了足足三十秒的空白。
她在想，這個人說的什麽？我在做夢？不是，怎......怎麽就這樣了？
但索性也楞不過多久，她的理智回籠，下頜骨不由自主地就繃緊了。
開什麽玩笑，耍人居然耍到她頭上了！可真是。
要是別的她也就隨便過去了，但這件事不得不由江曉威氣憤。
無他，蓋因她這種嗝死人的脾氣性格--因為恐男的各種抓雞，再加上從小困頓生活所賦予的種種負面，從有記憶的開始到現在，她的人生裏從沒一個人喜歡過她——或者說讓她體會到過。
即使是真的有心想關照一下她的親人，也只是責備她為何不能跟其他人一樣變好，或者就像個正常女生那樣。
而當她始終達不到她們所謂的要求後，她們嫌棄她丟人、拿不出手，或是在外面裝作不認識--以愛之名，深深地將她淹沒在這樣群居的社會之下，就像甩掉一團鼻涕似的。
是以就算不管門後那人的人品，他如此的樣貌，就算是個人渣，也是不會喜歡自己的吧！
而這般宣之於口的喜歡，肯定有其他目的。
但江曉威實在頭痛。
以她的情況，可是沒那個耐心，也沒那個智力在這面面俱到的，所以她想也不想，直接打開了門，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個高大的人，果斷而又冷漠。
“你聽著，我不喜歡你，一點都不喜歡你。不管為什麽你要說那種話，但你在我眼中只是個不知名的陌生人，如果你再跟著我，我就報警抓你--現在，讓開”
不曉得這番話在年輕人的心中作何感想。
只不過幾瞬過後，“抱歉”，年輕人長長的眼睫毛一顫，然後默默地讓開了位置。
“可.......我喜歡你呀，為什麽不相信我呢？”
不知過了多久，在江曉威已不可察覺的靜寂裏，光陰的角落發出一句謂嘆。
6
不去想為什麽那個莫名其妙的店長年輕人會在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姓氏，也不去想印蘇可那件事給自己帶來多久遠的後續波動，江曉威堅信，時光能撫平一切。
當然，也不看她現在這繼續龜縮的模樣！
曾經的她還為此羞恥過，可現在，的確已經什麽“撫平”了，所以，那個她連姓甚名誰都不知曉的家夥，早已經被拋諸腦後了。
走在回程的路上，江曉威滿腦子想的是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三個月前鐘豐年看似無意間透露給自己的信息，讓她丟失了唯一的朋友——好吧，也不算是鐘豐年搞丟的，但，算了，就勉強先這樣理解吧！
加上那個店長年輕人的“堵截”，她幹脆先暫時離開了這裏，緩了好久，也決定面對現實。
本來她會留在這座城市就是因為當初印蘇可的挽留，可現在她為了提前解約又需要重新奮鬥了。
開頭至關重要。
是繼續在這經營，還是去別的地方重新，她沒有頭緒，需要好好斟酌。
江曉威思索著，腳步不停，卻不想在路過一個巷口時突然生變。
“啊”，後背一陣吃痛。
江曉威被一個男人伸手拉了進去，輕柔按在了墻上。
春光的天色柔美，背靠的地方也藤蔓焦嫩，本來應該還算唯美的場景，江曉威卻恐慌至極！
她被按在了靠墻電線桿的內側，對外阻擋了視線，面前又是一個高大的人影，另一側也被茂密的葉遮蓋住了瘦弱的身軀——簡直就像墻角一樣令人無助！
本能浮起來的記憶，令她一下想起還是少年時被推到的墻角，然後是一陣鋪天蓋地的拳打腳踢。
“爸爸不要……”
低低呢喃著，江曉威的神情恍惚，瞬間便要軟癱在地。
男人將她撈起來半摟住，註視她一舉一動神情有些慌亂，“曉威？”
“不，不要看我”，江曉威在他的懷裏面色蒼白地急促了一句。
男人依言轉過頭去，給了江曉威一絲喘息的空間。
但渾身像針一般的刺痛還是令人難以承受，於是她掙紮著要從男人身上下來。
可觸手可及的是健碩的手臂，和男人牢不可破的桎梏。
逃脫無望的心慌終是蔓延了全身，江曉威的淚抑不住直流。
她甚至有些低聲下氣
“你……你放過我”
這個放過，意義包含很多。
男人環住她的手卻是一緊，“可是我喜歡你，很喜歡”
“可我不喜歡你--我喜歡一眼看過去就能給我溫暖的人，而不是你這樣讓我感到危險的人”
“我知道”，男人的眉目斂了下來，側手扶著她的後頸向上，然後深深望進她的眼，“可如果無私的代價是失去你的話，那我寧可做一個自私的人”
“可是.......”，江曉威的胸腔都在震動，被迫仰起的臉上，一滴滴眼淚落下，又順著脖頸掉了進去。
她無助又絕望地縮著她的肩膀，往旁邊躲去。
“你不能看我......”，她挺秀的鼻翼輕顫著，“你不要看我好不好”
“為什麽？”
“因為.......”，江曉威的臉因不斷地後退，不禁側在了男人寬大寬大的手腹之中。
淚水混雜著陌生的幹燥，那陌生的感覺更讓人忍不住感到脆弱，“當我被註視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要挨打了......”
“那會很痛”
7
江曉威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那個叫寧煜光的男人了。
在上次的“攔截”過後，她迅速做了離開這座城市的決定，也做到了果決。
但她沒想到，寧煜光真的就因為那一句戲言，竟堂而皇之地越過那麽多城市、穿著女裝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回想起他們最後一次的對話，寧煜光到最後還拉著自己不肯放手。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肯正眼看我一眼？”
江曉威只記得自己很惡劣地說了句，“那等你變成女的再說吧”--結果造成了現在這尷尬的局面。
她因本來就有些社恐的原因，也實在無法忍受隨時隨地要上廁所的困擾，所以在外面向來都是斷水斷食，絕不會在外面吃飯的。
但她的廚藝不佳，為了正常飲食，所以只能經常打包回去。
今天也是，她剛從外地星夜趕了回來，坐在樓下店裏等著打包回去的時候，突然一位高挑又靚麗女人走了過來，還非常有禮貌地詢問能不能在她這桌坐下。
只要是女生，江曉威都不怎麽在意的，最多見到漂亮的多看了幾眼罷了。
可沒想到，就是這幾眼簡直驚得她連口水都嗆到了--因為那個女人居然在對她拋媚眼！
簡直魔幻！
驚慌又失措之餘，直到過了很久，江曉威才撿回自己的理智。
然後繼而憤怒地發現，面前這個吸引了眾多目光的女人居然是之前一直陰魂不散的寧煜光！
江曉威的脾氣可向來不好，也沒什麽話好說，便徑直起身想要離開。
他卻拉住了她的手祈求。
“你就給我個機會吧，我想你給我一個機會，就當讓我證明我不是非你不可......”
江曉威很想冷冰冰地說一句，我憑什麽要給你機會？
可事實上只要看到那個人女生的樣子，亦或是只要不是看到類似男生氣質的人，她的心腸就硬不起來，就像是被卸掉應激反應的刺猬甲殼，到最後，她什麽話也沒能說出口來。
而寧煜光則是借機一個用力，又將站起的人拉下，坐在了他的側面，非常認真且真誠地註視著她。
“你說過，如果我變成女孩樣子的話，你就會給我個機會”
江曉威的眉頭登時就皺了起來，想要把手抽回，“我沒這樣說過......”
寧煜光卻始終纏著不肯放手，“你就行行好給我個機會嘛，不然你要怎樣才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江曉威詭異地覺得，寧煜光邊說話還邊晃動她手的樣子好像是在撒嬌？
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但多奇怪，她不打算了解，也沒這必要。
可這就矛盾了。
如果按照另一種男性身份，江曉威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脫身，但寧煜光擺出這副嬌而不作的樣子，她就始終拒絕不了他，就像當初的印蘇可一般。
既如此......在心中無可奈何嘆了一口氣的江曉威閉上眼睛，像是上臺奔死赴刑一般，視死如歸地拉起寧煜光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臀上，然後問他，“有感覺到什麽嗎？”
肉眼可見的，寧煜光臉上的腮紅明顯瞬間深了好幾層的樣子，他扭扭捏捏，聲音細不可聞地吭吭哧哧，“什麽啊.......”
江曉威似乎知曉了他的誤解，整一個無語。
但索性她接下來的話很是沈重，也沒去理會他那所謂的心思，直接戳破了他的幻想。
“是尿布”，她繼續強調了一遍，“我還兜著成人尿布”
說著，大的眼瞬間垂了下來，聲音也有些羞恥。
“你想想，我連正常交往都需要這樣.......怎麽可能談戀愛或者做更進一步的事？我已經做好一個人準備了，你就不要再.......”
“那又怎樣”，寧煜光不能理解，“又沒有什麽”
江曉威明顯頓了頓，放在桌上的手蜷縮了起來。
“不是，我這又不是因為生理因素，是因為.......怎麽可能有人會跟一個穿成人尿布的人談戀愛？你當這是什麽童話、失落故事嗎？可我既不是公主，你也不是王子。我不想貶低自己，但我也沒想要你的拯救……”
“我沒有把你當作公主，你也不必把我當成王子”，看得出來，寧煜光已經盡量顯得柔和無害，“我只要知道現在的你不會因為我而拼命掐自己的手、而我--我很愛你這就夠了，其他我什麽也不想了解”
“你愛我？”，江曉威不禁有些嘲諷。
“是的。那你想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嗎？”
想知道嗎？當然是想的，即使那是假的，也是種虛假的美好——至少她的感受是真的。
江曉威正想開口，卻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了，只不置可否，一句話也沒多說。
於是那個溫和的人繼續了，他的嗓音輕輕揚揚，飄蕩在她的耳畔，搔得她的心都癢癢的。
“你看看你現在坐的樣子——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手指那樣交環--你這麽好……我不曉得是乖巧、可愛，亦或是由內至外的平和純凈，我只知道，我看到你的時候就很想要你”
“我想擁有你”，他說。
一股回溯的暖流沖上心間，某個安靜的人只覺得整個胸腔都要迸了開來，裏面五彩斑斕。
愛？他的愛，他的愛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為什麽卻讓她如此夢幻？
不過有誰知道呢，即使是童話，哪怕只存在一瞬，也是她這輩子曾求而不得的美好。
有過，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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