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張稀霖

關燈
張稀霖

張析聞是早就和陸駁同居在一起的,做什麽事自然是“同氣連枝”,但因為最近景曉萌的風頭正盛,而且做起事來的程度,比起以前陸哀所做的社會事業有過之而無不及,是以陸駁為了挽回局面,已經完完全全無所顧忌了。而這種無所顧忌,也體現在他們對張稀霖,和對待張溪巖的態度上,因為他們的態度更加惡劣起來。

張稀霖不止一次去找過張析聞,想要帶走張溪巖,卻是被他們擋在了門外。但因為張稀霖所說的,房子的產權的確是歸在張溪巖名下的,張析聞就算再樂意張稀霖帶走張溪巖,也不能讓她如此做的——因為這樣的話,張稀霖就可以擁有對房產的處置權了。

而張稀霖在塗洛市待著的時候,沒辦法見到張溪巖,找過幾次沒有效果,便也沒了那心思。只能安慰自己,心想張析聞人品還好,雖然只是太自私,應該不至於會那麽過分才是,所以沒有見到張溪巖,她也只是不時地跟在張析聞後頭,不想太雷厲風行,只是試圖想用溫和的方式讓張析聞打消主意。

只不過,似乎連這樣的跟隨,也許在一定程度上惹毛了最近本就事事不順的張析聞。

張析聞在公司裏把自己分居為支持陸駁一派的人,因此,責難了張稀霖幾次無果後,便奚落起了她認為是景曉萌一派的張稀霖起來了!

“別以為你有多高尚,為了自己治病那20多萬,把景曉萌“賣出去”後現在覺得虧了吧?是啊,現在景曉萌會繼承陸氏公司,身價比之前高了千百萬倍,你多虧啊!”

張析聞陰陽怪氣地說著。

張稀霖又一次跟著張析聞後頭,想勸她讓自己帶張溪巖回塗洛山,但卻被張析聞如此猛然一通話灌在了頭上。好半天,張稀霖還是沒怎麽聽明白,或者說是不敢相信,所以有些反應不過來。

張析聞是因為還和陸駁在一起的事,被秦瑟狠狠地嘲諷了一番,又以為張稀霖也是為了錢才和景曉萌“分開”的。這才也洩憤一般,把火發到她的頭上——事實上,張析聞根本不知道,張稀霖從來都沒和景曉萌在一起過,那一切也只是她的臆測而已。

只是張稀霖震驚於張析聞說的,知道景曉萌是為了向秦瑟要錢給她治病,才協議“賣身”回的陸家時。張稀霖的內心明顯激蕩了起來,有種名為愛情的東西一下子沖昏了她的頭腦,這沖動從胸腔裏爆發出來,使她的全身劇烈地抖動起來。她幾乎想直接沖到景曉萌的面前,告訴他她有多麽心儀他,亦或是這段日子來,她對他無法言喻的思念……

但她瞬間想起他們現在各自的處境,澎湃的激情一下子就像被冰水淋透,又死寂了下來。不論出於什麽目的,景曉萌都已經和她無關了,因為他已經和劉世曦在一起了。除非她願意做一個第三者,像她厭惡的她自己爸爸的情婦一樣,那麽他們或許還能再在一起。

只不過就算那樣又如何呢?她還能做什麽,難道生一個像她那個私生子弟弟一樣的孩子嗎?她不知道。當初她拒絕景曉萌的時候,就已經毫不掩飾對那個私生子的不愉,雖然按照她的角度來說是很正常。可景曉萌就算再能理解她的憤怒,也會想到她那是對他私生子身份的不堪吧?

雖然她的本意並不是如此。但傷害過了就是傷害過了,疤痕是永遠不會消除的,只能遺忘。

而他遺忘的最好方式,就是不再見她。

她也是。

張稀霖在塗洛市呆了幾天,扣除壓在心頭這一件煩心事外,不禁也為張析聞暧昧的態度不解。因為她既不明確拒絕張稀霖的跟隨,卻又刻意嘲諷她,倒像是要拖著她又淩虐她似的。

張稀霖直到過幾天後,才隱約覺得不對,隱隱冒出了一個念頭,覺得她是不是早已經就把房子給賣了,只不過就差房產證而已。畢竟以現在塗洛山陸氏學院的雄厚資本來說,這種官邸自然是炙手可熱的。

但她心想著張析聞的動作應該也不可能這麽快吧,她還打算再勸一勸她呢!只不過這念想,在她忍不住偷偷回塗洛山社區的家裏的時候,就已經破滅。

因為直到她回家了以後,這才發現,原本她為張溪巖種的一花圃的花都被鏟去,而四周的空地早已築上了高大的圍墻--她已經被鎖在了這棟她生活了將近二十的房子外面。

這座森林裏的風大概都認得她了吧?張稀霖站在孤零零地森林青石板小道上心想,聽著耳旁風呼呼地刮過,沙沙的,那是竹葉的聲音;細細的聲音,那是淞澤的聲響;粗粗的,啊,是松針……而冰涼冰涼的,順著臉龐落下,又隨風滾落在地,是眼淚的聲響。

張稀霖的眼被風吹的模糊,努力抑制住所有的情緒,看著這座在夜色中不再屬於她們的房子。

她前半生生活在這裏生活的時光和回憶,還有那無拘無束遐想的一片天地,都已經不覆存在了--就像消失的媽媽,和那些年的春夏秋冬那樣,永遠不再是那個樣子了。

隔著墻,遠遠地,張稀霖就看到房子裏亮開了的暖光燈光,和樓上下來的人漸漸發出的響聲,說話聲--卻不是溫暖她的。

而後,門板裏穿出一陣踢踏而來的開門聲。

有人就要出來了!

不想被人當做可恥的偷窺者,張稀霖一陣心慌,只好在狼狽中慌亂地離去。

張稀霖真的覺得,她這一輩子的眼淚可能都流在今年裏了。就算以前父母去世的時候,她都沒像今年這樣子難熬過:在知道自己的病情時流過淚,在景曉萌告白後也流過淚,打算放棄生命時也流過淚,找不到張溪巖時也流過淚……就連現在,自己的家已經被拍賣出去了,她想忍住眼淚的傾洩也忍不住--一個自詡從小就長大了的人,此刻在高墻外面,哭的卻像個三歲的小孩子一樣。

本來聽到屋裏的人要開門出來,張稀霖就已經狼狽逃竄地一時情急,跑上去躲在了反著門的方向。卻沒料到,那竟然會有更讓她想要流淚的感覺--恍惚間,張稀霖看見景曉萌逶迤從山上走下來的身影,身旁還有另一個女人的麗影。這讓的本來很想再見一次景曉萌的張稀霖,此刻卻無比地想要飛快離開——而事實上,她也的確如此做了。

很多時候,人和人的際遇只能說是一種緣分吧。

如果今天不是張稀霖太過傷心、又見到景曉萌不是獨自一人的話,或許她還能和景曉萌打個招呼--因為說不定,她日後會選擇離開這個傷心之地,這也可能是她們最後的一次問候了。但可惜的是,張稀霖還是跑了,偏偏走的飛快。

張稀霖是相信偏心自黑的。

雖然她非常不想以那種惡意去揣測張析聞,但當後來張稀霖回到鄰市的陸氏公司總部,卻怎麽也找不到張析聞的時候,她托人打聽到張析聞的地址,好不容易才在一連串的追尋後,找到了她和消失的陸駁最後在一起住的地方。

不管不顧地硬撬開門,張稀霖就看見張溪巖就那樣坐在一堆臟亂中,並撲上來死死地抱住自己嗷嗷大哭時,眼淚就不禁地掉了下來。

她實在沒想到張析聞能狠到這樣的地步!怎麽就能為一個男人,和那種永遠也說不透的感情,就這麽拋卻了人性,和姐妹相處多年的親情呢?如果一個人的人生只有愛情的話,那麽她這個人又如何能在她的後代面前奢求親情,甚至是其他延伸的感情呢?自己都沒有的東西,怎麽就能恬不知恥地向其他人強求呢?如果自己要是沒來呢,那張溪巖會發生什麽?她連想都不敢想!

跟著上來開門的房東見此情景,也有些嚇了一跳。諾諾的說是張析聞帶張溪巖回來後,除了頭一段時間偶爾有送飯過來,到後面就再也沒有出現了……張稀霖只是一陣頭腦發昏。

姐妹兩一個兩個的,都是身體不好的蒼白模樣,可能怕才動過大手術的張稀霖暈倒在地,弄得他這裏也連帶不好。所以張稀霖要帶走張溪巖的時候,那個房東還幫忙把她們送到了車站。

直到坐上啟程的車上時,張稀霖還是有些接受不了這樣的現實,雖然事實本就擺在了面前--她和張析聞再不能挽回了,在她幾乎要把張溪巖餓死之後。

而被她簡略收拾過軟糯的張溪巖趴在她的身上,似乎是才睡了一個安穩覺地沈沈,張稀霖修長的手輕輕將她臉上的淩亂頭發,一縷一縷捋好。

她實在是無法想象,被雖智力有限、但一向被她優待的張溪巖,那個被她每天打理得幹幹凈凈的張溪巖,在她的全部人生中占據了重要地位的一個人,就這樣無人問津地過了半個月人畜不如的生活!她是該指責張析聞的無情,還是冷血呢?

堪堪帶著張溪巖回塗洛市的張稀霖,典當了那些被那搬出來放到社區倉庫的東西,把父母親的遺物都整理了起來,搬到了好心的站長提供給她們的社區荒廢房間後,她們的生活也算安定了下來。

免費提供的房子自然好不到哪裏去,張稀霖當時一進那臟亂布滿灰塵的房間時,都不禁嚇了一跳。但她和張溪巖畢竟是沒有家可歸的人,也只好這樣子,才能繼續生活下去。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張析聞這樣“一嚇”的緣故,雖然在這個幾乎四處透風的老舊的荒廢房間裏過得不怎麽舒服,張溪巖也還是很乖巧的,沒有像以前那樣一不舒服就鬧。這點不免讓張稀霖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看來一起成長的也有張溪巖才是。

張稀霖之前有拿起張析聞在醫院給她的生活費,加上這次整理東西時,無意中在媽媽書架中找到的一筆小存款,也還是可以維持她們的生活的。

她做大手術後的身體還不算好,所以也沒打算硬撐著去找工作,以免得不償失——她們兩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生病了。

而話分兩處。

自景曉萌自回歸陸氏以後,受惠頗多的陸氏學院天天宣傳景曉萌關於惠學、社會公益的新政策。

據說,因為景曉萌誓將延續、甚至更甚地將陸哀所做慈善事業做到了極致,一度被一桿媒體笑稱為“地主家的傻兒子”。但好在他的那些舉措讓他收獲了一大筆人脈資源,為陸家在白道上的事業更加鼎盛起來,讓還想耍些心思扳回一城的陸駁他們徹底沒招了。

其實景曉萌也並沒有像他們所說的傻、或者說是高尚。只是感嘆於自己是在多年後,聽了秦瑟擺給他的事實,知曉原來陸氏學院是陸哀特地為他媽媽和他籌措之後,景曉萌才對原本就對他很有意義的學院更心生感激,所以更大加扶持陸氏學院。更何況,這個學院裏還有他一向當做很重要的人的存在呢!

在一系列的對陸氏學院的扶持政策過後,景曉萌還作為陸氏企業代表,親臨陸氏學院,將陸氏學院改為鹿燃學院。

鹿居可凡,燃情甚專。就讓他父親對他母親那深沈隱晦的愛,從他手中也這樣地流傳下去吧!景曉萌心想,只不過似乎,他實在沒有辦法將張稀霖當做一種他可以無視的存在。所以只是煎熬。

而在張稀霖的眼裏,這一切的感覺卻並沒有那麽美好。

校園裏巨大屏幕投影的畫面,是他和劉世曦並肩站在一起剪彩,很是光彩照人、讓人難以企及的樣子。

即使原先的他們看上去好像起點不遠,到現在,他們兩個已是一個人生圓滿,一個卻還在為生活掙紮--這是張稀霖每天都路過那些巨大橫幅下,都會產生的想法。

雖然盡力沒有多去想這件事情,但張稀霖明顯知曉,自己應該學會放松生活,而不是過得那麽緊張,就像以前那樣,把自己逼入絕境。而且,趁著這個空閑的時間,她也該重視起和張溪巖的相處,應該去真真正正享受一下生活,才不會陷入那種瘋魔的誤區。

所以張稀霖並不管那房子最後賣給了誰,也不管張析聞,也不管景曉萌的處境。每天也帶張溪巖出門采風,堅持給雜志社郵寄照片投稿,有時還去邊遠的地方買一些新鮮蔬菜,倒騰一些她以前除了書本外都不屑一顧的飲食文化之類的東西。然後就這樣每天一醒來,就被瑣事擔著,忙著。雖然並沒有真正意義上地放開自己,或是認同,但她沒心思想別的事情,反而真的讓她覺得精神頭更好了些。

偶爾,張稀霖也會回想起在那些天氣陰沈的日子裏,瘦弱的媽媽強撐著給爸爸準備了飯,卻還要忍受那些難聽的話、一個人過著傷心難過的日子。張稀霖曾經多希望她能說不,說她想要的不是這種生活。可她沒有,就那樣,直到爸爸說要離婚才抱著必死的決心放棄了一切的執著。

其實她會拒絕景曉萌的原因,大概也是因為他們太過相像了吧!

景曉萌的性格太軟弱,軟弱得只會傷害自己,而她自己,一方面口口聲聲說最討厭自己的爸爸,卻因為太過厭惡而一直關註著,不知不覺中學會了那樣惡劣的性格,和冷漠的心——對執著的事無比重視,對不相幹的人卻無比荒涼,這是人生中最不可取的事情。

張稀霖想,她的爸爸媽媽如果是真心相愛過的話,怎麽就能因為被人嘲笑無後就完全變了一個模樣呢,難道她們三個女兒在他眼中是死的嗎?

不,張父還有一個女兒和兒子,就是張析聞和那個女人生的孩子,可那又怎樣呢?在他死後,那個女人就嫁給了別人,才避免了那孩子頂著私生子的名頭活著。

而一向聰明的張析聞滿心歡喜地等著陸駁娶她進門,卻沒有疼愛她的父親挽著她的手把她親手交給她的丈夫,也忘了給他去掃墓,甚至還把他們一家最後承載記憶的地方也賣了出去——雖然就算沒賣,到頭來也會淪為陸氏公司針對的地方……張溪巖智力有缺,暫且不提。算起來唯一還能記得他的人,卻只是曾經懷著嘲笑眼光和恨意審視他過往的張稀霖一個人而已。而現在,那曾經澎湃的恨意,也隨著張稀霖一年年心境的變化,開闊而漸漸淡忘......也許再過幾年,她根本也會忘記他這麽一號人了。

在這點的情況下,絲毫不同於她的媽媽。雖然張稀霖擅長記住別人給的溫暖也記仇的,但她的本質上更擅長記住良善。所以,因為那鮮有幾次給予她不同於張溪巖的關註後,張稀霖的母親被張稀霖以小心翼翼地愛意藏了起來,放在心裏。

誠然,之前長達十幾年的長期壓抑的生活,讓張稀霖的反應都有些遲鈍。雖然她心裏也想改變,但她清楚地知道她沒有辦法了。她對所有的事物都避之唯恐不及,從來都是被推著走才會動一下的,那樣絮絮的心思更是難以被人了解。

張稀霖有時候多想變成變成張溪巖,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那渴望是為什麽--只是心想著,要是什麽都不知道就好了,也不用承受著親姐姐因為怕丟臉而不打招呼的事,或許到時候張析聞結婚了還必須忍受要和她們斷絕關系才正常些。

但張稀霖又不想真的像張溪巖那般,要一輩子愚鈍無知地那樣過活。所以張稀霖有時只要一想到什麽都不懂的張溪巖,一個人在外面會遭遇多不好的事情,只要心想她或許會被人賣去山裏,送去乞討,也有可能在無人問津的街道上忍饑挨餓之類的……她就忍不住心痛。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地方無法被陽光照耀,才會滋生出那麽多的陰暗。就算再不願意承認,張稀霖也不可否認事實如此。她就是不敢想象,張溪巖沒有她的日子會有多麽的淒慘,所以只好拼命讓自己振作起來。

好在她的堅持終於有了些成效,她的一些攝影作品也有頗厚的薪酬,足夠讓她回到學校繼續讀書。

只是重回學校的她雖然臉上多了些人氣,但卻更有了些仙風道骨禁欲氣息。老實說,她以前雖然生活在富足家庭,但卻絲毫沒有那副該有的樣子,但現在即使貧窮了,卻也還保持著一股清貴的模樣。因為她克制、冷靜、隱忍,絲毫沒有她那個年紀該有的樣子。而自從她從小受盡無盡的精神折磨,又撐過那段難熬的生存考驗後,她變得愈發深沈起來了。只是比起更多人的痛苦,她的痛苦都是自找的,而且她也並不是出眾華彩之人,所以那改變也不值一談了。

她依舊一個人走在學院裏行色匆匆,也帶了一個學妹教她研究。每天亂七八糟,啰裏啰嗦一大堆的事情,她也沒再甩過什麽態度,只不過都是一貫淡淡地平和態度,三分親近,七分疏離,將一切的屏蔽都把握的很好。

只不過在私下,她倒是更有了一些生活氣息。不論是和張溪巖還是不多的好友,她都是帶著非常真誠而又純粹的想法。她甚至還匿名去抨擊了一個來投靠她的朋友,因為那個人太過踐踏她的心意,又事後又非常白眼狼地,將她的盡心盡力當做理所當然——所以張稀霖言辭激烈生動得將那個人罵的體無完膚。

雖然像是宣洩,但張稀霖總算覺得自己也算是真正生活中的一員了。因為聖人是不會在背後罵人的。

以前她想做,卻忍住了。

可到今天,她終於做到了。

如果做到了那樣子生活,應該就和普通正常人一樣無疑吧?張稀霖心想,雖然一世修養都給拋卻了,但卻並不後悔可以做這麽生活的事。

而後,就在那天,就在那能聽見、看見、想到景曉萌就要和劉世曦不久後大婚的日子,張稀霖坐在圖書館裏,望著窗外藍天的時候,她還天真的以為,這樣清心寡欲的生活能保持下去。

因為她知道她正在完好地朝著自己的目標生活進行下去,而且也賺到了錢,可以和張溪巖一起把她們的小日子好好的維持下去。而她也的確是將那棟她們生活過那麽多年的別墅,和至此消失得毫無蹤跡的張析聞拋在了腦後。至此,張稀霖認為她過得算很開心瀟灑了,因為她已經放下了那些她可求而不得的一切,包括景曉萌。

只不過最後她卻發現,那只不過是自己騙自己偽像罷了吧?

那天的下午,她的桌上還打著未完的稿子,還在盤算著能不能在5點去特殊學校接張溪巖前把文章寫完時,她突然就全身顫抖起來了。

而就在那一次,張稀霖是真切的感到了死亡的感覺,只能聽天由命。

她一向是擅長忍耐的,可那天的眼淚卻像不受控制了一般直往外流。她討厭那種什麽都無法掌控的感覺——她霸道地把所有的事情都管理得井井有條,只想安撫她那可憐的缺乏安全感心而已,可當她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時,她覺得在那一瞬間什麽都沒有了--腦海中只有景曉萌的臉一閃而過。

她在圖書館的突發狀況嚇壞了那裏面的所有人,那一直抽搐的狀況,是直到她被送到加護病房後才好了一些。

醫生護士們在給她打完藥、檢查過無事後就各自離開了。

張稀霖於是把身子側向窗臺,身子蜷縮起來,背對著身後觀察她病情的醫務人員,絲毫沒有曝光於他人下的別扭,只是為自己剛剛對死亡感到恐懼而黯然神傷。

雖然醫生剛剛已經明確告知她,只是因為心神勞累過度引起的身體機能控制失調癥而已,不必需要擔心手術的後遺癥,只是一定需要再監控緩和一下就是了。

但她還是對此心有餘悸,那種對自己身體失去控制的恐懼感,甚至壓倒了一向註重名譽,從不在別人面前出醜的那種心理。只不過張稀霖太過專註於自己的恐慌,以至於沒有發現在那群觀察的人當中那個她曾溫熱過的人的存在——是同樣一身白大褂的景曉萌。

因為篤定好面子的張稀霖絕不會轉過身來,朝著有鏡子的這面睡,所以他的目光貪婪地註視著那個他許久未見過的身影,像是好鬥的龍一般,註視著它引以為生的珠寶。

恰逢國際上都在呼籲減輕學生課業負擔,關註身心健康。

是以,被認為做作業做到“發瘋”的張稀霖,被盡職的校長大張旗鼓送進了醫院,還匯報給了資助學院的陸氏企業。畢竟張稀霖也在陸氏企業領導人員“大換血”後,又重新納入了想要聘請的優秀名單當中,一有什麽情況也屬於在必要的考察範圍裏--當然,這是不是屬於景曉萌私心想法並不重要,因為到最後,最關鍵的是張稀霖自己的想法,而他,會一直尊重她的想法就對了。

張稀霖猶自沈浸閉目在自己的憂傷當中,心裏又擔心著將張溪巖一直放在特殊學校裏不免有礙,所以壓根沒在意到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直到感到一個氣息強烈卻很溫和的人靠近——張稀霖以為是有護士進來換掛瓶的,藏在被子裏滿是針孔的手臂縮了縮。

還未睜開眼,一雙手就在她的身後輕撫過她披散著的頭發,不知為何,張稀霖心裏莫名地有些發慌,想到什麽後,倏然轉過身子。

張稀霖睜開一雙掩飾得平靜的眼看著那人,看著那個身穿白大褂勁瘦的人,慢慢摘去口罩,露出瘦削白凈的臉。那戴著金絲框眼鏡折射後的深邃眼眸,和一頭被明顯打理過的精致頭發,讓景曉萌散發出一種強勢而又富有魅力的感覺--讓躺在病床上孱弱的張稀霖越發顯得不堪,甚至有些發慌。

張稀霖就那麽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而景曉萌也默默地看著她,目光灼灼。

半晌,張稀霖率先忍受不住,移開了目光,對跟在景曉萌後面進來的護士開口,“我下午要出院,麻煩你幫我取消掛瓶!”

那低頭弄針的護士明顯一楞,大概是覺得加護病房裏的人想要出院而不知該說什麽好吧,連手上的動作也頓住了。

景曉萌卻搶前一步,並接過護士手中的針紗,處理張稀霖早就倒流血液的手臂。然後示意那女護士可以離開了。

可張稀霖向來是個不能按照常理推斷的人,她在有關於別人的事上就顯得小心翼翼,但如果是她自己的事,那麽就沒人能做她的決定。

她起身想要追那個護士出去--因為那個護士沒有答應讓她下午出院的事……其實這也是張稀霖不知道如何面對景曉萌,才會掩飾、想要追出去逃離。

但現在的景曉萌卻不會讓她當作自己不存在。他看著張稀霖瘦得越發過分的臉頰,輪廓越發生硬,沒有說話,長時間的沈默了很久。

而張稀霖一直都很喜歡寂靜,只不過有些尷尬罷了,而這尷尬的更甚,就在於景曉萌後面望著她,看著看著,不知道為什麽就忍不住在她病床前哭了出來。那害得本來還風輕雲淡的張稀霖都覺得莫名其妙地慌亂起來,覺得是不是自己做錯什麽事情了。

景曉萌一向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性格純良,也為此吃了不少的虧。所以當初那麽不舍得眼睜睜看著張稀霖就要這麽消失,他才願意自己乖乖回到陸家,答應和劉世曦訂婚,才讓秦瑟願意出錢救她。

景曉萌是個一向重諾的人,從沒違背過自己想要做個正直的人的準則。他的人生因為母親傳統文人的教養,所以認為即使是有的時候不願,也要以誠信作為整個人生的基底--否則一個人又要如何相信自己,在死去的時候也能不後悔整個人生呢?

當然,這也代表著他把他那曾發過要和劉世曦結婚的誓言,看的很重。所以當景曉萌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把她從心底移除一分,想要兌現自己的諾言時,卻發現她卻又那麽輕易地加註千倍萬倍進來……他都感覺到自己對整個人生的無望--是要繼續追求張稀霖這個,他可能永遠都追不到的雲端少女,還是要遵循母親教誨的遵守誓言的完整人生?

景曉萌認為無論自己做了什麽決定,在以後都是會有一方面後悔的,只不過現在的他,沒有辦法認清未來的自己的心意,所以不知道選擇什麽,才能讓自己感覺最不後悔了。

這就像賭博,旁邊的人看的清楚,卻不會透露出來,而當事人如果抽離出來,自然會發現什麽是對自己最重要的,可在當時,就是看不清罷了。

景曉萌拖延著自己的行動,就是想搞清楚他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所以之前在塗洛山小徑看到她時逃離的悲傷,和前兩天乍然聽到她“重病”的消息時,他就明白了,他不行。

原本以為能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就算是一種別樣幸福,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一種奢望,因為只要他一想到沒有她的日子,他就要活不下去了,就什麽也進行不了……這樣的日子算什麽幸福呢?

是以,還沒怎麽學會了各種應對公司公關、人際要求的他,不懂得如何拒絕強勢的秦瑟要他結婚的要求,卻是死活不肯照做了。

他來到張稀霖的病床前,只是難忍地哽咽著,“ 你就是那麽不懂生活嗎?每做一件事情總是這樣,累了不知道休息一下,冷了也不知道加件衣服,餓了也不好好吃飯,手都脫皮成那樣了,也不肯吃一根青菜……”,拉著張稀霖的手,景曉萌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聲響,只是埋著頭,“到底要讓人怎麽做才可以?你幹嘛這樣!”

而還有些莫名的張稀霖卻是目光直直地看他,覺得這個情形很是奇怪。她的手不禁微微縮了起來,眼睛微瞇“你……”

景曉萌卻沒有回答,只是摸著她瘦骨嶙峋的長手,低著頭又哭又笑地抹眼淚道,“我媽媽肯定不喜歡你的……她把我養這麽大,一直希望我做個正直平和的人,我卻因為你變得那麽奸詐——老是產生了那麽偏執極端的想法……”

張稀霖似乎不習慣景曉萌這麽露骨的肉麻的,一下無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也覺不合適,又想起他為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不知如何自處,只得訥訥說了一句對不起,就臉微紅地再也接不下去。

景曉萌見狀倒不禁莞爾一笑,笑中帶淚,“沒事,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媽媽的話,那麽就對她的寶貝兒子好點,好好待著,別再讓我擔驚受怕了……”

張稀霖聽完後有些不安。她雖然深沈,學論辯術高,但思想有時也很單純,被景曉萌這麽似真似假的一唬,是真心覺得抱歉,卻又覺得自己做不到他說的那些,便緊抿了唇,越發沈默了起來。

景曉萌看見張稀霖那樣,便以為唐突了她,神情有些黯然,卻還是笑著,“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擾你了”,說完他轉身要走。

張稀霖卻突然伸出手來抓住景曉萌的衣襟,緊緊地捏住不放。

景曉萌回頭用疑問目光詢問她,忽然自己又恍然大悟似的,神情有些微變,但卻並不明顯,笑瞇瞇地道,“哦,你是擔心溪巖吧,放心,我已經派人照顧她了”

頓了一會,景曉萌眼裏露出點笑意,看張稀霖仍舊一言不發,於是故作狡黠地說道,“你想說謝謝嗎?你不用我幫你才這樣,那一點都沒什麽的……”

景曉萌兩片不覆鮮紅的嘴唇有些幹燥得重合,嘴角輕輕地掀了起來。

張稀霖突然很討厭他那強顏歡笑的臉,而自己的心又滿滿當當堵得慌。於是她猛然起身,迅速地撚著景曉萌胸前的領帶,用力把景曉萌拉了下來,然後仰頭,然後兩個生澀的嘴唇就碰到了一起……

總的來說這個吻並不美妙。

張稀霖因為心跳得太快,胸口微微的有些呼吸不過來的絞痛,然後親了一下又自己推開了他。

而景曉萌則是楞楞地被拉著領帶向下,撞上了張稀霖的鼻子,朦朧間似乎感覺唇上有微弱的觸感,不過並不明顯,還一臉的不明所以。然後幾乎立刻,張稀霖推開了景曉萌後馬上按著心口的位置,景曉萌被推著不穩地倒退,下意識地揉了揉發疼的鼻子。

景曉萌沒來得及註意到她揉心口的動作,只看著張稀霖皺眉頭的樣子,他就氣不過了,“你什麽意思,這副表情”

張稀霖臉色不虞,“我沒有”,然後氣鼓鼓地看著他。

景曉萌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她是回答他剛那個和上一個問題,只是陡然又想起剛剛那個表意不明的親吻。便不由低笑起來。

有心想過去幫她揉揉疼痛的心口,手剛伸過去就感到不妥,頓住了後,本想解釋下,只是看見張稀霖驚慌的樣子,景曉萌就不由得笑開了。

爽朗的笑聲就回蕩在整個病房裏,期間還夾雜著張稀霖低低地幾句很是不滿的低語。那一室的歡愉,令得在外門隨備,卻什麽也看不到的眾人都有些抓心撓肺的好奇。

纏繞景曉萌幾乎一整多年的愛情陰雲,似乎在他出了病房門就消散了。至少他知道,張稀霖並不是因為勉強才願意那樣做的就足夠了。不過想想也是,張稀霖是那麽驕傲一個人,絕對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妥協的——如果是她不願意做的事,那麽她寧願嘗試千百種方式,多繞千百個彎都不會做的的人。怎麽會因為歉疚和想要取悅他而遷就呢?

景曉萌傻笑著走出病房門口的時候,還沒來得及獨自細細回味那種美味的感覺,秦瑟剛好打來了電話。

“阿景,我聯系不上陸駁。他躲著我,可沒躲著你——你去告訴他,張析聞這種賣房求榮的女人是不可能嫁進我們陸家的!如果他要是非要娶她的話,那麽他就別當他是陸家人了……”

秦瑟聲音略有些淩厲,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勢。

景曉萌拿著電話的手不由地握緊,想起一墻之隔的張稀霖,又想起秦瑟那種人一貫強勢的態度,不由地垂了眼眸,感覺剛亮了些的前途,又有些灰暗。

張析聞近來倒是厲害,就算當初陸駁答應和希思黎在一起後也的確淡忘了她一段時間。只是不知道張析聞又用了什麽手段興風作浪,竟然搞得快要和商家千金希思黎的陸駁和她一起逃婚去了!這點被希思黎知曉後,不知道她是什麽反應,但可以很肯定的是,就算陸駁最後仍回來和她成了婚,她可能也再也不會相信愛情了。

景曉萌是知道,當初張析聞為了給陸駁和其他繼承人、包括和自己鬥時——資金支持,所以不顧張稀霖她們孤苦無依,硬是把張家唯一的房子都給賣了的事情。好歹張家曾經也是富庶政界人家,現在這樣的落魄,和張析聞後來愛充面子揮金如土,又愛上錯的人有很大的關系。

只是,景曉萌心想,張稀霖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早知道她姐姐把錢都花在了陸駁身上,沒有錢救她了,所以才連問也沒多問就要那麽去死了。而這次也是,他差點就在不知名的時候失去了她。幸好只是她太勞累了而已,加上她本來身體又差,壓力大才會一下子崩潰,不然……

電話那頭,秦瑟又在把話講得很難聽,然後又想到了近日裏景曉萌對張稀霖的關註,還對自己催促結婚的話很是反抗的景曉萌,頓時就又生了些不滿。又以此類推陸駁身上,直說道,“有那樣的姐姐在,你以為張稀霖她能有多好?而且以她的性格、背景,是絕對不能給你提供任何幫助的……”

秦瑟在電話那頭依舊沿用陳腔爛調,雖然聽上去很是在理。

可人的潛力是無限大的。如果是張稀霖在他的身旁的話,那麽也許他的整個人生都將發生徹底的改變,這又是現在這時候如何能夠評估的呢?

是以,景曉萌內心定了一下,卻是眼睛一瞇,輕笑一聲,冷酷地說,“您如果不想重蹈覆轍的話就那樣做吧,就像當年趕走我媽媽那樣,然後我也不會娶劉世曦的,我會娶一個您最不喜歡的女人,就像我爸爸那樣痛苦的死去……”

景曉萌話沒說完,卻是轉角處一個手端托盤的護士嚇得掉下一串紗布,那紗布堪堪滾到了景曉萌的腳下,撞了上去,這才停下。

景曉萌倏然一驚,才驀然想起自己還在透視窗的這邊,門又沒關,張稀霖大概都聽見了,也看見他那麽冷冽的樣子了吧?

果真,病床上向外看的張稀霖見景曉萌回頭,立刻就慌忙地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景曉萌想進去和她解釋,他就算一無所有也不會娶自己不愛的女人的。光是看她媽媽生下那麽體弱的她,現在她就已經那麽淒慘了,如果他也那樣拋棄她活著,那她該怎麽辦?

可是旁邊手下剛剛緊急報告給他的消息又不得不立刻處理——畢竟現在是陸綿他們掙紮的最後時期,大概知道他們又會做出什麽魚死網破的事情,簡直一刻也松懈不得,不然很多事情就都全盤皆輸了。

是以景曉萌顧不得張稀霖可能會害怕他的事情了——與其結果仍是那樣不好,還不如違背她的意願和她在一起呢!反正不管怎麽問她,她都已經習慣性的抵觸和拒絕了。他要是還和以前那樣,根本沒有辦法靠近她一步的。所以現在這些個誤會,還算什麽呢?

景曉萌轉身離開了。只不過奇怪的是,張稀霖並沒有他想象的那樣小心的,一直再想這件事了。她只是覺得景曉萌好像有些變了,只不過在她面前還是一樣的感覺。

她還很神奇地感覺到了景曉萌把她當成公主捧在手心的感覺——以往張稀霖因為覺得這很羞恥,所以很杜絕這種感情,但雖然現在不怎麽習慣,卻還是莫名對他抱有些期待的。

不過不管怎麽說,這總算是個好一些的征兆了。

小劇場

(十八)

張稀霖,“你肯定不知道,我以前真的很傻,在之前的日子裏,我曾經真的向月亮許過願,向她祈求一個月光王子,然後在我一睜眼的時候,我就可以開始吻他……”

景曉萌,“咳,那麽現在,我允許你開始吻我——”

張稀霖,“你憑什麽有這種自信,我可不喜歡你這種類型的人”

景曉萌(⊙ω⊙`),“得了吧,你不天生就喜歡我這種白皙斯文的人嗎?還想騙我……哎呦呦,那你現在是幹什麽呢,在偷看我呢吧!”

張稀霖(ー_ー)!!,“你不沒穿衣服,難道還不允許別人看嘛!……”

景曉萌(⊙o⊙),“昂,我的浴巾呢!”

卷走浴巾的西風,頌道,“哈哈哈”

(十九)

記者君,“景夫人是中文系畢業的話,那麽能不能請你做個比喻形容下食堂夥食的好壞呢?”

張稀霖,“幸福的味道總是相似,而不幸的味道卻有千千萬萬種——就好比我今天買了一個包子和一個馬蹄,結果吃包子的時候,吃到了石頭,我這時就心想,沒關系呀,我還有個馬蹄呢!結果你猜怎麽著?”,張稀霖看向記者。

記者君很恰當的流露出他的求知欲臉。

張稀霖,“沒想到它比石頭還硬……”

呼呼哈哈呵呵

(二十)

張稀霖通常看來,是個很不耐煩的人--不是因為她心地不好,只是她的性格不適合做出那樣柔軟的表達而已。

那天,據說說話超快的劉玉歌,在布置了一個第二天要交作業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張稀霖的記憶力和智力都很超群。做完了自己的後,她實在看不過當初幫過她的一個女生不懂,就指導她做了文件,但那女生實在不行,張稀霖還給她展示了自己做的作業才算作罷。

過了幾天,劉玉歌回國,收到了39份一樣的作業,和景曉萌一份誠摯有餘專業不足的文件。

劉玉歌大怒,直接將除了張稀霖和景曉萌以外的作業判了零分。

眾生不服,為什麽不是張稀霖抄我們的?

劉玉歌,“嘿嘿,小樣,景曉萌這種認真作業的人,無論是誰都會去問,然後做好作業交上來的……

不過如果是喜歡的人,任誰都鼓不起勇氣去“不恥下問”暴露自己的缺點的吧?”

眾生,張稀霖??景曉萌( ....)

劉玉歌,“我怎麽教了這群傻瓜,和一個害羞瓜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