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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稀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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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稀霖

陰雷是一種在盛夏裏近似寒冬的天氣,而寒冬的傍晚是沒有什麽溫暖可言的。尤其是從窗口望去,重疊的山坳都是冷色調陰郁的濃綠。天空是冷郁的灰色,因為幹旱而稀疏的灌木萎黃變褐,斷續的河流也似乎沒什麽興趣再做旅行。日子似乎就是這樣一天天循環著,春華秋實,夏花冬雪,沒什麽不同也沒什麽相同。

張稀霖自他們操場見過後,除了一次戶口登記時,因為無父無母的共性才和景曉萌再見了一次,並無再見。去那裏登記的,至少都是名義上可憐的人,所以即使有些人感到尷尬不甚耐煩,接待人員也很耐心對待。

景曉萌遲到了一會,進來的時候剛好撞上要出去的張稀霖。

張稀霖一開始沒看清是誰,皺著眉頭一閃身往邊上靠了,景曉萌卻是註意到了,擡頭朝她綻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笑容太過炫目,就在張稀霖仰頭的地方盛放,甚至來得猝不及防,張稀霖楞了一下不自覺也扯了一下嘴角點頭致意——雖然那幾乎不能算個笑容。因為那只是一個深酒窩的面龐有一個笑的模樣而已,而那酒窩的凹陷一閃即逝,也並不自然。

其實他們嚴格意義上,都是屬於那種慢熱的人,很難獲得認同感,所以當他們回到各自生活的地方後,按照他們本來的步調生活的話,雖然也還是同一個地方,但卻依舊沒有辦法有更深一步的交流,至少他們不會有精神層面上的交流或碰撞。

但那個笑容對於景曉萌來說就已經足矣。

他從沒想到,原來無父無母這個悲慘的身份,也會給他帶來一些驚喜,至少能讓他不僅僅局限於默默愛她的地步。

而後,關於這個無父無母的身份,也還是給他們提供了一些相遇的機會——當然,這裏又不得不提一下緣由了。

近些年,由於塗洛市的政府、企業都在經濟發展的基礎上發揚國際人道主義,學校這座象牙塔也不能免俗。特別是對家庭殘缺的學生,會給予更多的幫助,比如說提供一些生活補助,或是工作上優先幫助等之類的舉措。

景曉萌以前會覺得自己可憐,但現在卻卑劣地覺得慶幸,正因為他也是無父無母的人,所以他和張稀霖的第一張光明正大的合照,是在學校發給獎學金,特別是有家庭缺陷時拍的——雖然這麽想似乎是不應該的。

而後陸氏學院的讚助人,也就是陸氏企業,也會優先提供特殊名額給這些家境困難、卻優秀的學生一個工作實習的機會——生科院裏的景曉萌因為打架事件,沒有這個選擇的機會。

而在中文系學習還不錯的張稀霖在大三下學期的時候,因為沒有完整的家庭得到了這個機會,雖然這有點讓人沮喪,但在生活的逼迫下卻是一點也不算什麽了。

只不過張稀霖原本還奇怪,只是輔修經濟學的景曉萌,為什麽卻用了經管院的的名額進陸氏這種外貿公司實習——畢竟張稀霖學語言還能定個合同什麽的,而景曉萌一個學醫學的能做什麽呢?

這不僅讓張稀霖百思不解,也使很多人感到不解,並且認為,景曉萌這是沒辦法的情況下,才僥幸得到的機會,所以他的情況變得有些令人輕視。但這個事情很快就被張稀霖拋到腦後了,因為她這才突然發現了張析聞的反常。

在張稀霖聯誼後回來的這一段時間以來,張溪巖的病情在她的照顧控制下稍顯正常,所以張稀霖才真的放心把她送進特殊學校,和景曉萌一起去總部實習了。

而這次去的,是張析聞所在的陸氏公司,張稀霖有些興奮。因為她在一步步向張析聞靠近,或許這次的機會能彌補她們之前出現的裂痕也說不定--畢竟親情這種東西,是很玄妙的。

她在去陸氏公司之前打過張析聞的電話,想告訴她這件事情,不過她卻總是在忙,沒有回電。

以前張稀霖也常給她打過電話,張析聞也定期回她消息後,只是興趣卻是淡淡,通常是三言兩語說完,現在看來卻是不想理會,卻沒辦法忽視的無奈,所以張稀霖後來也就不怎麽打電話聯系。所以這次張析聞沒有回她電話,張稀霖其實也並沒怎麽在意。

只是當張稀霖實習報道那天,在陸氏公司大堂裏和張析聞擦身而過,而張析聞卻裝作不認識她的時候,張稀霖是很震驚的。但她腦海裏習慣性的思維,又是立刻責怪自己多想,也許張析聞沒看到消息之類的,或是她和旁邊的女生說話太興奮所以才沒看見自己——通過這些,她給自己的失落和張析聞的冷漠找了許多借口。

但過沒多久,那些幻想很快就破滅了。

震驚於張稀霖也來陸氏公司上班的張析聞,趁午休的時候偷偷把她拉出去,原本似乎是想責難於她的,但看著張稀霖不知甚解的神情,她可能又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默了一會,才忸怩的道出她的意思,“那個,稀霖,你在公司就別叫我姐了吧……”,張析聞那般款款說著,塗著精致唇彩的兩片唇形美好的嘴唇上下合動著,在張稀霖的眼前不斷地閃著。

而剩下的,張稀霖卻一句也沒聽到,因為最初的那一句話就像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聲波源一樣,不停地激蕩著她的腦袋,使她一向反應靈敏的腦袋難以理解,並去思考那句話的深層含義,而她現在也並不想去了解。

一人坐在茶水間發楞的張稀霖,不知為什麽事情突然就變成了這樣,為什麽她的姐姐就不想讓人知道她們是姐妹呢?

是因為她穿著平庸,長相不美?亦或者是因為她是憑著幫助名額進來的,拿過貧困金?想來想去,怎麽看都不會是因為張析聞自己的原因,她肯定是這樣想的。

張稀霖度過了自己內心的第一陣自我懷疑,想明白張析聞的虛榮時,她的憤怒生了出來。而不巧的是這時,在別的部門實習的景曉萌不知為什麽要跑到張稀霖待的這個找她一起吃午飯。

“我只認識你……”,景曉萌的大眼睛看著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該是她想親的人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們的關系,而一個獨身主義者本來就排斥的異性卻巴巴地跑上來表示親昵。張稀霖簡直要被這種詭異的現實擊倒,而對於張析聞的怒火她不敢發洩在張析聞的身上,卻不知道為什麽就敢發洩在景曉萌的身上了。

“可我不想”

可能是因為他最怕軟糯可欺吧!反正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可能每個狠狠打擊過他的人都會這樣想,然後湮滅了自己的愧疚感。張稀霖說著這話,離開了茶水間,躲進了衛生間裏。

不過很可笑的是,她對景曉萌忽視的報應很快就來了。

直到第二天張稀霖才知道,原來張析聞不是像她這樣被人可憐才進的公司,也不是因為柔弱才被所有人喜歡的。是因為她比大多數中層階級還高一點的家庭所致--她的父親的確是塗洛市的一名市政高官,母親也的確是一名有名作家——只不過沒說的,是已經去世了的。

所有人都喜歡她的平易近人,卻並沒有看穿她的真正面目,甚至以為她不提自己的父母,只是因為她想從底層奮鬥起,而忽略了最開始,也是她自己一不小心讓人看破了她家境殷實的刻意。

而張析聞和她部門的總監陸駁也走得很近,那種暧昧、火熱,都不像張稀霖所認識的那個傳統女人。

當然,還有一個傳言是,張析聞有一個勢力背景很強的幹爹,雖然這也好像確有其事,但張析聞平時做人看起來不錯,沒有人願意以那樣的惡意去揣測她的行徑。

張稀霖試圖和她交談過她的這個形象問題,但張析聞卻認為她已經犧牲了那麽多,如果連這個事情也要遷就張稀霖,並向她交代的話,那張稀霖未免也太過分了點。所以張稀霖無法再說什麽,只能轉身離去。

而張稀霖之後實習的每一天,也沒有下去食堂吃過飯--不知是不是張析聞給她的暗示,她總覺得自己是她們家最見不得人的陰影,在張析聞眼裏甚至是一種恥辱,就像她曾經知道的父親和別的女人的那個私生子那樣,她甚至應該要慶幸,張溪巖不會長大,沒辦法意識到這些,避免了那種被嫌棄的感覺。

只不過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經濟的原因,她當初和張析聞說好的,給她20萬手術費後,她就解決自己的夥食--她也決定把手術放到她們實習過後,因為那時放假,那樣才有時間可以調整。

可張析聞在她們說好了之後,就只給了張溪巖的費用,已經沒有給她的生活費了,而把張溪巖送去特殊學校的費用甚至還超了些,使她不得不動用了她的為數不多的存款。

她之前存的生活費雖然還有些,但不算多,所以在不高的實習工資拿到之前,她也只能夠每次早上買多的面包,在早上中午吃過後,晚上再隨便找點東西吃。

實習第二天她對景曉萌的發火,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她被自己姐姐意外嫌棄而頓生的悲憤沖昏頭腦,還有一部分就是因為沒錢而產生的窘迫——她甚至不能隨意的出門去買東西吃!

其實要是張析聞不是如此地話,她或許還能保持清貧而知足,以她之前和景曉萌相處的程度來說,她甚至還會開玩笑說一聲,說她有些原因不想下去吃之類的話,可偏偏張析聞的態度激化了這一切--所以她才這麽卑劣地遷怒了一直向她示好的景曉萌。

其實那天她躲進廁所之後,憤怒過去之後升起來的就是她心底深淵的悲傷。她一方面為自己的處境感到難過,又悲哀一向自詡正直的自己心裏仍有這樣可怕的劣根性,卻毫無改變的欲望——只能就這樣放任自流,和無所作為,證明欺軟怕硬存在於每個人的的心中。而且看起來,她就是不怕和景曉萌搞事情的那樣。

這種對於原本在這世界上唯一認可的親情,和她的引以為傲的人性也破滅之後的深刻的認知,使她剛準備好好開始就受到了打擊。她幾乎又回到了從前的那個時候——似乎有時她看上去只是外表略微冷淡,但實際上根本難以接觸,因為她又封存了自己。

如果有觀察到的話,其實你可以註意到,她說話的時候幾乎沒有看你的眼。這可以說她的習慣,也有可能是一種漠視,不過無論是哪一種說法,都並不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

張稀霖自認在這間公司實習的日子難熬,不過似乎景曉萌的日子更加艱難一些。

自從那天他被張稀霖莫名一句“可我就是不想”和你一起--給傷了之後,他就有些魂不守舍了。

事實上,當天夜裏他躺在有月光的床頭上,還流眼淚了,那眼淚靜靜地淌在枕頭上,留下一串水珠的痕跡,有對張稀霖的怪罪和又不舍起來的心思,只不過最後和他一起睡去的,是他本就脆弱的玻璃心和暗戀。

情場上的失意也就算了,這可以歸結為是他們兩人的性格不適,或者是這環境的不佳。可事業上的的得失就很難說了。

也不知怎的,景曉萌在端茶倒水的第三天過後,就受現任董事長秦瑟不知名緣由的賞識,直接從實習小生晉級成為了董事長身旁重要助理之一,很是遭到了一些非常規的排擠。

對於工科醫學有些一板一眼的景曉萌來說,這種辦公室的勾心鬥角,對於他的事業的升職來說,可不知道是得意,還是另一種毀滅性更大的失意了。

只是——最關鍵的是,他來這裏的初衷已經無法達到了,景曉萌坐在滿滿當當的會議室裏,坐在董事長座下唯二的助理席位上心想。

“似乎我永遠無法做到的,就是讓她愛上我……”

陸氏產業的的前身,是縱橫塗洛市周遭一代的□□社會,不過在最近二十年,才慢慢化身為陸氏企業公司的。

而陸氏公司的前總裁陸哀為什麽名哀,是因為他是個遺腹子的緣故。

父親的家大業大,全靠他母親秦瑟的強勢,才能在他長大後還能繼承家產。但很可惜的是,因為陸哀喜歡的女人秦瑟很不喜歡,所以心孝母親、卻又不甘的陸哀,在有限的選擇裏,娶了一個秦瑟最不喜歡的女人,齊嬈。

婚後多年,陸哀才給了她陸駁這麽一個兒子,都比他的姐姐們生的孩子小了。

自從陸哀三年前去世後,秦瑟一直看不慣齊嬈一副理所當然她兒子陸駁就會繼承陸氏公司的樣子。而且因為篤定陸駁是唯一的繼承人後,齊嬈也對她這個婆婆失去原有的恭敬——尤其這點讓秦瑟很感不悅。

因為她的兒子,陸哀,一生為了陸氏家族的漂白事業做出努力,投資公益事業、興建學院、關註公共設施建設,才能讓整個□□產業的陸氏家族走到公眾面前。

但齊嬈實在太庸俗膚淺了,在陸哀旁邊就沒少拖後腿了,更何況是她兒子獨占權利後,那可怎麽辦?

秦瑟唯恐她會毀了一切,所以寧可扶持兩個女兒的孩子,也不願讓齊嬈得逞。然後就這樣,秦瑟將外孫女陸芒、陸綿,外孫陸遽、陸岑,培養了起來,招收進公司和齊嬈的兒子陸駁爭奪--這對於本來就想奪走陸哀公司的兩個姐姐陸謐、陸盎來說,提供了很大的助力,當然也讓本來就已經是很激烈的競爭,變得更加火熱起來。

而就因為那天,秦瑟無意中見到和陸哀神似的景曉萌、和相似的姓氏,然後DNA查證過後,這才發現,原來景曉萌是陸哀和當初和他那個喜歡的女人景似月生的。

而陸哀之所以那麽多年來投資塗洛山的陸氏學院,也是為了能給景似月一個好的安身之處、一個令人尊敬的教授身份--只是為了讓景曉萌安然成長而已。只不過這所有的一切,卻是連景似月也都不知道隱秘。

所以,在陸氏公司的日漸白熱化的繼承權爭奪戰中,突然又加進了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秦瑟的“正經”孫子——景曉萌。而按照年齡來排的話,景曉萌也的確是年長,只不過論鬥爭段位的話,呵。

秦瑟現在做這些事,都是有理由的。

畢竟自己名義上現有親孫子的生母不是自己喜歡的人,孫子也和自己不親,而且很肯定的是未來掌權後也必將不會善待自己。而外孫終歸是外,就算以後能有要挾,也還是不如流落在外、自己兒子最喜歡的純良大孫子來的好。

且相對於強勢了一輩子的秦瑟來說,景曉萌這樣性格的人,是最合適不過的選擇了。不過這點心思其他人、包括景曉萌都不知道,只是陸氏核心的高層知曉。

是以,一直對繼承人未有表態的秦瑟,對突然出現的景曉萌如此青睞--這對其他給予過機會,又打算剝奪的秦瑟外孫們來說,無疑是最壞的消息。

而陸駁本來就對奶奶把外孫子女拉進公司,和自己爭奪公司的舉動心有怨恨,再加上他母親齊嬈的耳提面命,就更對橫空出世的景曉萌更加厭惡。

所以他們幾個有意無意的嘲笑景曉萌的咖啡色褲子,和他的做事方式,試圖不添堵也要挑事,倒是過得像是幼稚園的小朋友了。不過這方法對現有鬥爭段位的景曉萌奏效,所以他們樂此不疲。

而當一個人真的被針對的時候,即使再不是缺點的缺點,也會被拿來當借口。

就像每次會議室開會一樣,他坐在秦瑟旁邊,看著下面他們如狼似虎的眼神,和那些會後的冷言冷語就感覺,就像渾身爬滿了螞蟻那般難受。那種千夫所指的感覺,簡直弄得景曉萌這種向往溫暖,希望每天都有人能夠陪伴的人都有些抗拒與人接觸。

而繁重的非工科任務,也讓他的精神高度負荷,加上張稀霖對他的乍冷的態度,使他的眉頭更皺,整個人也變得有些沈默起來了。

他也曾問過秦瑟為什麽,秦瑟只是笑笑,淩厲的雙眼柔和了一些。

“你可以把這當做一個考驗,公司的考驗,或者說是我對你的考驗”,景曉萌仿佛意識到了些什麽,卻又想岔了似的,神色一變。他有很多話想說,但看著一頭白發,卻不失魅力的奶奶輩的秦瑟,還是緘口不語了。

而秦瑟看出他想岔了,卻沒有點破。

其實景曉萌的性格和他媽媽一樣,雖然看上去矜貴,但卻有些溫和的平庸,只適合細水長流平淡的生活,所以才選擇當醫生。

可現在這種情況,一方面是他為了更靠近張稀霖,失去了理智般,才做了這樣跑進不是自己專業的實習公司,而他的愛情也似乎絲毫沒有進展,反而還倒退了很多……且血淋淋的現實也表明,他的個性並也不適合在這樣的爾虞我詐的處境下生存--所有的這些讓一向都還算樂觀的景曉萌,也不禁又有些頹喪了起來。

算起來他這二十幾年來的生活,並沒有如此多的沮喪過。除卻少時最初的幾次動搖外,幾乎十多年來,他都保持著這樣的理念活著,平凡但卻堅定。可遇到張稀霖後,他那些信奉的理念就常常被自己打破了,出爾反爾,堅定信仰的喪失……這對一個無論如何都試圖要保持理智的人,或者作為未來的醫生來說,可都不是件什麽好事情。

而在無論他做什麽事情,都不能影響張稀霖這個內心堅定的人的情況下,景曉萌需要時做的暫時離開,好好想想他要做的,是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

而換句話說,就算是張稀霖不善交際,就算是他自己先喜歡上她的,他該承受這些,但這樣的生活也未免太煎熬,太痛苦了,只有他一個人受罪似的。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像是被所有的貓逼到角落裏,那不明地瑟瑟發抖著的老鼠一樣,而張稀霖是將他徹底壓倒的最後一只。

景曉萌見過自己媽媽活過一生這樣苦悶的生活。死死地追求愛過的男人,最後卻因為那個人結婚,而一輩子恪守禮義不渝,獨自一人過得,就像他現在過得這樣,竭盡全力想保持自己的尊嚴。

可不同的是,現在的他自己,卻始終沒有辦法控制內心的沖動,沒法做到像媽媽那樣可以抑制自己的心思、左右自己的動作,所以才會一直堅持不懈地跟在張稀霖的腳步後頭。

但再不甘,他也不願再這樣做了,因為媽媽那種荒涼的結局,是他不忍看到在自己身上發生的。

他是他媽媽的寶貝,他的媽媽不會希望自己的寶貝永遠活在求而不得的痛苦當中,所以景曉萌需要為了他的媽媽,讓他自己過得好些,才不會使在天上的的媽媽為他擔心。

而他也發誓,這是他最後一次的借口了——為他的軟弱逃避。

因為他再也無法直視明天升起的太陽了,他再也撐不下去了。越來越幽靜的道路深處,萬籟俱寂的夢魘當中,景曉萌堪堪地走在通往自己心靈的道路上。

他要回去,在他和母親一起生活過的土地上生活,找回自己,守護自己的心......

在今年的優秀實習生頒獎會上,是新近升職了的部門經理張析聞給他們頒的獎。

因為是在總部,又有國際人道主義由頭所在,所以整個頒獎會顯得還很隆重。

也在獎單之列的張稀霖,坐在了第三排專門給實習生坐的位置邊上,她是第一個上臺受獎的,所以也沒怎麽看清人,就直接上去了。

雖然景曉萌因為是非專業生,幾乎沒有觸及陸氏商業的內容,做的工作也很模糊,但以景曉萌一貫做事的認真態度,肯定也是榜上有名的--張稀霖這樣心想,四處張望了下,卻是沒看到人,心裏莫名有股失落,又想猜測為什麽景曉萌連這樣重要的頒獎會也沒出現的原因。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發生……張稀霖眼裏閃過焦急,心裏有些亂,閃過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不過這想法只在張稀霖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很快就被迎面走來疏離陌生的張析聞替代了,張稀霖的神情也莫名的有了些隱冷的敵意。

呵,一場貌合神離的頒獎會,也如同她們關系一般。

很久以前就有人說過,像張稀霖這種執著的人,不適合像她媽媽那樣當個閑散的作家,更何況還去讀中文系!即使她的初衷是想更好的照顧妹妹,也曾十分努力過。

不過,就如同她很難抓取那些一閃即逝的情感體驗的那樣,張稀霖很難理解張析聞不肯認她的做法,並且後半生也始終難以理解--即使她嚴格執行這個約定到了實習期結束為止。

不過興許是張析聞對於不認張稀霖的事終於覺得抱歉了,也和張稀霖說了一些關於她在公司的事,比如說到現在在公司裏和她打得火熱的那個人:陸氏公司的繼承人陸駁。

張析聞說起這個的時候,表情很是有些隱晦的得意,似乎想從張稀霖身上看到羨慕,或者聽她附和地說幾句讚美的話。

張稀霖註意到了這點,卻裝作沒有看見,只是淡淡的地應著,卻又擺出一副認真聆聽的樣子,害得張析聞覺得想說也不是,不想說也不是,最後自己氣呼呼地走了。

不過雖然陸駁比張析聞還小幾歲,但卻是生的異常高大,也很俊美,且據張析聞所說的,他又是陸氏公司的企業繼承人,看上去很是前途無限。

雖然他也有些年輕不懂事,但張析聞有自信能夠掌控得住他。而在這點的討論上,張析聞說的時候,用了非常直接現實的話語,不像張稀霖一直像媽媽那樣的對話習慣--這有一點嚇到張稀霖了,所以她閉口不言,只是頭低著,聽著張析聞難得地關於感情的女生之言。

張析聞認為,光憑陸駁對她的喜歡還不夠,她還需要得到陸駁媽媽和奶奶的認可才行。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在秦瑟帶著齊嬈她們,罕見地來到前總裁陸哀為了他心愛之人所創辦陸氏學院時,張析聞還因此特地請假回塗洛山,帶上正準備論文的張稀霖,把張溪巖也從特殊學校接了出來,在家住了一個星期。

期間的相處自不必說。

縱使張析聞這樣的部門經理,也沒有資格參加陸氏高層的晚會的,但奇怪的是張稀霖卻有一份。而這份張稀霖並不想要的邀請,在張析聞垂下的眼眸裏化為炙熱,卻是擡起眼時又化為虛無。

張析聞在張稀霖收到請柬之後,就很想張稀霖能夠也把她帶去那個盛大的晚會,暗示、請求、要求地總共來回了很多次,逼得張稀霖不得不答應帶她去為止。

張稀霖有些感到羞愧。

她本來是回絕了的,畢竟她是真的什麽也不懂的,而她向來也不是個打無準備之仗的人,如果餐桌上要來個西餐禮儀的話,她卻沒準備,這種失誤或許會令她出醜--而她是個不喜歡出醜的人。

只是她心裏將自己的固執盤算得再好,卻還是耐不住張析聞的祈求地,只好就這麽慌亂的一起去了——某一瞬間,張稀霖總覺得,她是真的有些討厭這樣的張析聞了。

晚會舉辦得很盛大——觥籌交錯,杯瓦琉璃,人來人往的世界,完全不是張稀霖的目光能承受的,搞得她頭都快暈掉了。

而張稀霖也不知道,秦瑟給她的晚會邀請到底是為了什麽。

一來她並不是什麽厲害優秀人物,也並不值得註意;二來她也沒收到陸氏公司的聘任邀請,這意味著他們公司不要她這樣的人——可那樣的話,秦瑟怎麽會給她這種沒有任何關系的人發邀請函呢?張稀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一個人自顧自地想。

張析聞自從進晚會後就不知所蹤,不過張稀霖心思不在,也沒有找她。

想不通就丟下後的張稀霖,此時正站在餐盤旁,猶豫要不要將自由餐桌上的一塊慕斯蛋糕偷偷藏起來,帶回去給張溪巖吃,不過正當她決定還是算了的時候,一個高挑的可愛女生朝她走了過來,禮貌地要她跟著她去董事長那裏。

“張稀霖同學,我們董事長要見你”,女生如是溫柔地說。

張稀霖認出,那個高挑女生是張析聞在陸氏公司所謂的最好的朋友:希思黎。

不過張析聞會和她結交朋友,大概是認為自己長得比她更漂亮吧!卻沒想到原本可愛的女生打扮起來如此驚艷性感得出彩--登時被女生那一瞥的眼神驚艷到的張稀霖楞了一下,不由地呆住了。

“不知張析聞見到心裏會怎麽想才好”,張稀霖心想,又甩了甩頭,揮去腦海中的想法,隨著希思黎跟去大廳的後面。

穿過擁擠的人潮,再穿過禮堂的走道,停在張稀霖面前的,是一個非常漂亮的花房院子。

希思黎讓她進了一個房間,自己卻守在門外,並沒有要一起進去的意思。

張稀霖見狀,就有些揣揣不安,心裏莫名有些緊張,不過還是強自定了定心神,這才推門而入。

進去之後的第一眼,張稀霖看見的景象,就是秦瑟優雅得像幅油畫般,姿態得體地坐在透白明亮的房間裏。那高貴張揚得令張稀霖頭一低,收回目光沒有再看--歲月似乎沒給她留下任何風霜,她的一個眼神,似乎就能流露出天生的矜貴。

張稀霖雖然自認為天不怕地不怕,但卻也是個會趨利避害的人。

因為她總覺得在秦瑟面前耍滑頭的話,是叫會令人後悔的事——如果你暗地裏針對她,而又被她發現的話,就算她可能當時沒有發作,但後來肯定會讓你吃很大苦頭的!所以此刻張稀霖態度非常恭敬--不過她自己本來也不是一個惡毒的人,這麽恭敬也無可厚非。

秦瑟眼裏閃過一絲不明的讚賞,但卻也只是一瞬。然後她開口道,“我知道你是個很聰明的人。所以,話我也不說的太難聽了”

可能秦瑟試圖想讓她立即就清楚她的意思,可光是這麽一句就把張稀霖搞糊塗了。但張稀霖在不明情況下,慣不擅長反問,所以仍只是靜靜地聽著。

秦瑟接著道,“我知道你姐姐想要嫁給陸駁——也就是我的二孫子,這點你也是知道的……”

秦瑟話未了,張稀霖心裏就陡然冒出個疑問了,陸哀不是和齊嬈只有陸駁這一個孩子嗎?怎麽又成了二孫子——難不成秦瑟終於把女兒生的孩子過繼,來爭取公司的繼承權?張稀霖心思電轉,猜想了這一種可能,卻還是沒有發表任何言論。

秦瑟繼續說了下去,“但我不會接受你姐那樣的女人——當然也不會接受你……”,張稀霖似乎聽出一點端倪了,卻覺得莫名其妙,頓時不解就沖脫出來。

“您在說什麽啊?除了您說我姐和陸駁先生的事,其他的我真的一點都聽不懂——還有,如果您要說這些,為什麽不找我姐來說,我跟這件事完全無關的……”,張稀霖眼睛直直地看著秦瑟,真的是一臉無辜。

秦瑟輕淡的目光一挑,眼角微微向上,似乎想到了什麽,啟唇冷笑道,“我不找你姐的原因,是因為那種裏外親疏不分,只顧著偽造自己好名聲,兩面三刀、自私又幼稚的人”

秦瑟說了這麽一大句長串,擡眸眼角翻著嘲意,然後朱唇輕啟,“——不值得我跟她說話。所以,我已經給陸駁找好了妻子的人選,就是剛剛帶你來那個女孩,這點請你回去以後告訴你姐姐”

秦瑟幽幽地站了起來,調笑地看了一眼張稀霖有些抖動的腿,然後轉開視線一笑,不知道是不是笑張稀霖那麽冷淡的人也會發慌。

張稀霖心知她誤會了,她只是因為站太久了,才會身體不舒服得有些控制不了身體,再加上乍然聽到她如此對張析聞的惡語,有些無措羞恥才這樣的。雖然她不知道緣由,但她也算看出了秦瑟的意味--大概今天就是給她一個下馬威吧,所以才會連讓她坐下來的機會也沒有!

秦瑟在她周圍轉了一圈,緩慢踱步。

雖然張稀霖比她高,但卻總覺得在氣勢上被她給蔑視了似的,感覺極不舒服。

而後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敲門聲,然後一個聲音響起,說是已經把大少爺接回來了後,秦瑟的神色瞬間就變了,她努力掩飾,卻還是漏出一絲激動的意味。

她瞥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張稀霖,“總之,你不要和我的大孫子糾纏就好。這是我看在你一直誠懇地生活上,才提前給你的忠告。別讓我失望……”,秦瑟言猶未盡,卻是不再說話就匆匆離開了房間。

張稀霖在離開房間的時候,還是一臉莫名。

但她至少知道秦瑟對她和張析聞的不屑。所以她急著找張析聞——即使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但總是要先找到張析聞才是。

而至於秦瑟說的話的真正意思,張稀霖是真的在宴會快結束的時候才知道的,知道以後再想想秦瑟說的話,張稀霖就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

因為在晚會快要結束的時候,作為晚會主人的秦瑟,在臺上簡要說了一下此番特地來陸氏學院的原因。

她說出了原來景曉萌的媽媽景似月,是陸哀以前喜歡的女人這件事,而且也不算掩飾美化,因為景曉萌的確是在陸哀和齊嬈結婚之前有的,所以甚至算不上是私生子的範疇,畢竟當時陸哀和景似月是真心相愛,而後不得不分開,陸哀這才娶了別人的。

如此一說,眾人倒是明白了。

不過秦瑟來這麽一通,那是真的打算要把他拉入陸氏公司的繼承權爭奪當中了。這也不難理解為什麽之前秦瑟在公司裏對他如此在意後,而陸駁他們都對景曉萌有那麽強烈的敵意。

接著,秦瑟開始扶著景曉萌的肩膀,正式介紹景曉萌的身份。秦瑟弱化了景曉萌是個未婚生子的事實,談笑間言談幾句風雲,不過主旨卻還是在於強硬地宣布,景曉萌在今天過後,會正式地加入陸氏公司繼承權的選擇範圍……

看著臺上像個傻子一樣想掙脫肩膀,又被死死按住的景曉萌,和陸駁旁邊傻了眼的齊嬈,張稀霖就知道,秦瑟肯定是不顧景曉萌的意願、而是為了自己的私欲而強行加註的。

這種行徑不禁讓人感到憤慨。但這些事即是覆雜,也很私人,所以沒有人能指責過多。

唏噓的人們在晚會過後紛紛離開了會場。

當她和張析聞離開宴會,路過站在大門處的依照主人家儀式送客的秦瑟和景曉萌時,張稀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秦瑟旁邊的景曉萌,這才發現他的氣色有些差,亦或者是更白了些。

不過他的身材和樣貌實在太適合西裝了。白皙斯文的氣質,精瘦修長的軀體,融合了柔和冷冽的氣息,讓人一看就難以忘了他的臉。

而這樣魅惑的臉,因為記起又明白了秦瑟的警告,張稀霖是不敢再看第二眼。

景曉萌也是,飛速擡頭看了一眼急步走過的張稀霖,又馬上低下了頭。耳邊聽著秦瑟和其他人的寒暄,很想直接離開,又狠不下心下了秦瑟的面子,只是盡力想隱藏起自己的存在。

他之前在陸氏公司是沒有待到實習結束的。因為被陸駁他們針對的原因,又被不明所以的巨大工作給壓垮……最重要的是,連張稀霖也不待見他,甚至可能不想和他處在同一個地方,只不過可能沒好意思說而已,所以景曉萌就自己離開了,偷偷回到學校--比失敗者還不如。

本來他也覺得沒什麽事了,可能以後也就這樣了吧,卻沒想到秦瑟竟然在幾天之前來到了塗洛山這裏,竟然還是為了專門找他的緣故!

景曉萌在秦瑟找上門的時候就躲起來了,無論她怎麽說也不肯出來,而後秦瑟就沒有動靜了。

景曉萌原本還以為事情好像有點太過簡單了,但也就希望事實如此就好了,卻沒想到秦瑟竟然在剛剛傳訊息給她,言明如果他不來的話就會把張稀霖扣押起來!

景曉萌震驚不已,不知道為什麽,連他舍友薛沐淵都不知道的事情,為什麽秦瑟會這麽輕易地就知曉了。

但卻沒來得及多想,景曉萌一方面擔心著張稀霖安危,又怕秦瑟會向張稀霖戳穿——他簡直無法想象,正直律己的張稀霖在知道自己喜歡她後會有什麽樣的想法!

而很不幸地,景曉萌第一個冒出的想法就是她會覺得惡心吧,被他這樣軟弱的人喜歡。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冒出了這個想法,但就是在此刻,他就是覺得自己卑微到了塵土裏。

而她剛剛的匆匆離去,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景曉萌的眉心緊皺,重重地閉上了眼睛然後睜開,呼,整個世界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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