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拔鱗

關燈
第12章 拔鱗

池厭後退半步,掌心的疤痕竄上一陣冷意。

他耗費不少妖力療傷,可那塊勾玉靠近不得半分,燒出的傷也非尋常丹藥可醫治。

回想之前種種,江青瑤想拿他煉制蛇酒,劍砍蛇身,見到他人影時倉皇逃離。

還有……扇他的那一巴掌。

他心跳如鼓,腦海不斷回放刺耳的話,每句仿若剜在心口,窟窿流出鮮血,沾滿全身。

若江青瑤知曉他妖的身份,她定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他胸膛發悶,不知跑出去多遠,闖入一片小林子,靠在粗壯的槐樹旁,喘了口氣。

低頭看去,黑鱗倒豎,爬滿整個手臂。

妖化愈發明顯了,起初只是手背冒出零星幾點,再之後長出黑甲,瞳孔縮成針狀,變為金色。

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變成妖物。

來修仙界前,隱約有這跡象,但他沒敢告訴江青瑤,一是怕嚇到她,二是他的一點私心,他不想放她離開。

更不想她棄他而去。

可那又怎樣,妖物就是妖物,偽裝得再好,也改不了骨子裏的齷齪卑劣……還有欲/念。

妖格覺醒後,一股熾熱未知的情愫在暗中迸發,得知江青瑤主修無情道,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惶恐。

而是沒由來的興奮,她手持通透長劍,冷眼剜他時,他不可自拔地興奮了,宛如迷藥狠狠攥住心臟,喘不過氣。

哈……無情道怎能嫁娶,她為他破戒。

是不是說明,她也早已……

不、不能再想了。

他眼神一狠,指尖嵌入皮膚,鮮血滴落,壓彎樹葉。

黯淡的鱗片如死去樹皮,簌簌掉落,醜陋的傷疤暴露在空氣中,筋脈輕微跳動。

池厭有些厭煩。

他拔開殘缺的蛇鱗,每撕下一片,空氣中的血味便會濃重一分。似感覺不到疼痛,他不停地重覆手上的動作。

那時,江青瑤最喜歡的,是他這副容貌。

她說他的眼星辰般耀眼,一眼就沈溺其中,他的手指修長好看,拿起筆時堪比仙骨。還有他的聲音,念她的名字似敲擊玉石,悅耳動聽。

她喜歡晶瑩剔透的東西,而他恰好擅玉雕,只是……

他低頭,光滑的皮膚鱗片橫生,撕扯後,更加恐怖可憎。

以往煙消雲散,他只剩一具被怪物吞噬的軀殼,殘破又骯臟。

他做不了玉雕,也回不去了。

鼻尖發酸,不覺中,一顆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滑落,滴在鱗片上,啪嗒啪嗒響。

他紅著眼,顫抖地撿起染血的鱗片,試著擦去血跡。

可鱗片灰暗粗糙,越擦越臟。

最終化成灰燼。

心臟漸漸勒緊,一陣恐懼湧上胸口。他深吸口氣,快步跑出林子。

片刻後,不遠處傳來輕踩枯枝的聲響。

一道瘦弱的人影縮在樹根後,是個丹霞宗弟子。

他方才無意路過,聽到樹幹後一陣動靜。

偷偷看去,那人手臂上全是血手,握著蛇鱗,長得鬼剎一般,差點沒把魂嚇出來。

緩過神後,他才記起這人是誰。

此人名喚池厭,在符院裏鬧 得沸沸揚揚,收在大長老門下。

許多人上趕著結識,沒想到還有另外一腹面孔。

如果沒猜錯,那股濃烈霸道的氣味,是妖物身上才有的。若將此事稟告長老,可是立了件大功。

“對了,只要告訴大師兄,他、他一定會幫我贖罪。”

他慌忙起身,往樹林外跑去,濺起泥濘。

*

雲蘿啊了一聲,放下杯盞,“瑤瑤,你說的東西,不是蛇啊。”

說這話時,她眼神不自覺往窗戶邊瞟,一片空白。嘖嘖,這就走了,真是無趣。

她還當他有多大能耐呢。

江青瑤看去,窗外樹枝搖曳。

她搖了搖頭,淡淡道:“是蟲子。”

“練習毒術少不了練蠱,蟻蟲甚多,還要日日夜夜窩在陰暗的屋子裏,我消受不了。”

腦海忽然閃過那黑蛇的身影,她轉頭問,“說起這個,師姐可知之前那黑蛇是何來歷?”

雲蘿楞住,打著馬虎,“哎呀,它不過一條普通的小黑蛇,除了毒性強一點,也沒什麽特殊。”

那男人知曉她真實身份,若此時抖出去,難保不會被反咬一口。

想起那雙陰鷙的豎瞳,她忍不住哆嗦。

江青瑤蹙眉,那黑蛇鱗片漆黑,金色豎瞳,還有股奇異的香氣。

會不會與瞳術有關。

眼見她嘴巴越抿越緊,雲蘿動筷夾菜,“瑤瑤,這魚肉你多吃點,武比靈力消耗快,從早打到晚,難免會體力不支。”

“師姐也是,今日比試,咱們都進了前十,給無極峰長臉了。”江青瑤笑嘻嘻夾塊紅燒肉,放入她碗中。

“我不過是湊巧來玩玩,哪知道撿了個漏。”

江青瑤喝著熱茶,長睫遮住眼底。

雲蘿看似隨意,實力卻在金丹之上,又有毒術傍身。

若她有意奪取歸元丹,此事就棘手了。

兩人吃完後,窗外雷電閃過,伴著一絲冰冷的氣息。不多時,雨水從天而降,砸在窗沿上,杯中泛起陣陣漣漪。

宗門內飯菜口味偏淡,餓了幾日,江青瑤還覺不夠,要問雲蘿是否要加上幾道菜,誰知她先開口。

“瑤瑤,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先行一步。”

話到此處,江青瑤也不好多做停留。

體內的丹田修覆不少,裂痕逐漸愈合,隱約有突破的跡象。

“那我也先回去了。”

待她走後,雲蘿臉上的笑意消失,眼底浮現淡淡冷意,朝暗處低聲喝道。

“出來吧。”

一道黑影從窗外閃入,男人高大威猛,弓起背宛如一頭雄獅,蜜色的手臂上沾滿雨水,順肌肉線條流下。

那人望向纖瘦的背影,吞了口唾沫,遲疑道,“少主,宗主時日無多,還請速取歸元丹,否則、否則性命堪憂。”

雲蘿身子頓住,窩茶杯的手指收攏,茶水震顫,滾燙的熱氣灑出幾許。

“放心,我自有分寸。”

“少主要多加小心,那邊的人快按耐不住了。”

那人說完,正要轉身。

雲蘿道,“對了,桌子上這幾瓶的毒丹是我親手煉制,興許……還能撐住一時。”

“是,少主保重。”

氣息消失後,雲蘿緩緩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倒映一雙空洞眼瞳,瞳孔中央匯聚成漩渦。

突然,喉嚨腥甜,她猛地噴出血霧,白墻見紅。冰霜寸寸蔓上手臂,她快速點穴,直到七八下才停止。

不知不覺,身中此毒已有八年,她亦當了八年少宗主。

合歡宗紛爭不斷,前任宗主是純陰之體,留下三十位子嗣。

她娘為長女,天賦極高,故繼承宗主之位。

其餘人為宗門長老,這些年明暗互鬥死傷不少,如今只剩下五位長老。

八年前,她娘身中一種詭異劇毒,需至親之血做藥蠱。

也是從那時起,她身負冰火劇毒,緩解宗主病痛。可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雲蘿捂住胸膛,擦去嘴角血跡。

阿娘,我定會救你。

夜色如墨。

濃密厚重的雲層遮掩月光,透出微弱光線,柔和地照亮屋內一角。

江青瑤盤腿而坐,渾身靈力化作游靈,凝聚於靈根處,清涼之氣貫通經脈。

一股火光潮水般湧來,爬滿冰藍色靈根。兩股力量相互碰撞,孕育出濃厚的靈氣,一點點縫補丹田處的裂痕。

幾個周轉後,她調動胸前的勾玉,平覆躁動不安的氣息。

江青瑤緩緩睜開眼,松了口氣。

築基巔峰了,離金丹只差臨門一腳。

她不能在此時突破,一是火毒未解,二是丹田根基未穩,還有破碎的風險。

唯有歸元丹能洗髓煉骨。

沐浴後,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裹緊被子,聽著窗外偌大的雨聲,有些犯困,卻始終睡不著。

白日裏抓藥的畫面時不時回蕩,她無法忽視背後出現的幻影。

那幻影分明是池厭。

青鸞劍要她助他飛升成仙,可問題來了。

他一介凡人,死後定入輪回,下一世她上哪去找。

還有另一種可能,他沒死透,魂魄存於世間,可她不會聚魂之術,如何能救。

此事恐怕得修覆青鸞劍後了。

“砰砰砰。”

窗戶縫猛地開合,冷風襲來,一股莫名寒意從腳底蔓延而上。

她眉頭微蹙,呼吸凝在鼻息。

突然,棉被底下拱起,掀起絲絲冷風,似有一只大手輕抓攀住她腳腕,觸感冰涼又濕滑。

“嘶嘶……”

她心跳如鼓,呼吸聲在耳邊越來越大。

難道是那日雨天見到的黑影?

不、那都是幻覺。

她緩緩翻身,把腳縮回去。

觸感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那只手蛇一般纏住她腳腕,緩緩收緊。

指尖攀上腳裸,粗糙的繭腹細細摩挲,激起雞皮疙瘩。

她冷得渾身打顫。

無極峰本就常年濕冷夜涼,又是刮風又下雨的,到底是誰在敢擾她清夢,幾個輾轉反側。

可惡,忍不了一點。

江青瑤猛地坐起,掀開被子,揮劍砍去,又硬生生止住了。

“沙沙沙。”

床尾處有一道高大的黑色人影。

那黑影低垂著頭,發絲淩亂地披散在肩,發梢滴凝水珠,落到單薄的棉被上。

微弱月光下,他皮膚蒼白得近透明,似從未見光,修長如玉的大手正緊環她的小腿。

活、活的鬼?!

江青瑤心跳驟停,僵直地松劍,指節發白,“你、你是誰?”

這距離就算光線再暗,也不可能看不清面貌,他定是用了什麽特殊的術法。

男鬼緩緩擡起頭,墨發垂在雙肩,只露出一雙閃著金光的獸瞳,冰冷深邃,似能看穿靈魂。

他嘴角咧開一抹笑,薄唇殷紅,“是我啊……不記得了嗎?”

沙啞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幾分蠱惑的味道。

江青瑤心猛然一沈,大腦轉了八百個圈,不、不對,這鬼定是在誆她。

她哪會認得陰間之物。

江青瑤想調動靈力,喉嚨像被巨石堵住,無法開口。

這感覺……是瞳術。

她怒了,原來一直以來搗亂的東西,是他。

男鬼越發得寸進尺,松開她腳腕,彎腰前傾,順著床沿緩緩上移。冰涼濕滑的觸感爬上纖細的腰肢,毒蛇般緊咬。

一道陰冷怨氣的聲音森然炸開。

“你怎能這麽快就忘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