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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其實,我原本是個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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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其實,我原本是個演員……

窗外天光大亮, 一縷燦金晨光從窗口投入公用洗漱房內,被墻面上的鏡子映照得滿室生輝。

丁篁來找談霄商量跟隨趙潯安一起進山去察禾溝的事。

他倚著門口站定,對正在盥洗池前洗衣服的談霄背影打招呼:“早。”

青年背脊驀地一抖, 仿佛被嚇了一跳。

談霄回頭飛快看了丁篁一眼, 同時手上用力把盆中布料摁到水底,轉過身一邊刮著滿手背的白色泡沫一邊問:“早, 有事?”

莫名的,丁篁覺得他有些慌,但打量表情又看不出什麽。

不過丁篁也沒敢太仔細端詳, 因為只要略微上擡眼皮, 目光便像磁鐵找到磁極般貼附到對面那兩瓣薄唇上。

幾眼看下來, 連談霄也察覺出異常, 摸摸自己唇角問:“我嘴邊有東西?”

丁篁立刻盯回地面,心虛地不敢再亂看,磕磕巴巴轉移話題, 說起昨晚和趙潯安聊天時他提到的小眾樂器,還有那個偏僻封閉的村落。

“你想去嗎?”談霄問。

丁篁點點頭。

“好, 那我們就跟著他們進山。”

之後談霄主動找到趙潯安, 說他們租的越野車停在鎮子外一片荒草地裏, 可以加入車隊一起幫忙運送物資。

趙潯安自然舉雙手歡迎。

於是上午收完行李,將一包包物資裝車。彼時太陽高升, 天氣晴朗,趙潯安和一位熟悉山路的司機大哥在車隊最前面領航, 一行人分散坐入剩下幾輛車內,跟在後面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駛出城鎮後,輪胎下的水泥路面漸漸被黃土掩埋,丁篁望著窗外景色一點點變得荒無人煙, 進了山便幾乎全是崎嶇坑窪的土路,人坐在車內只感覺全身骨頭都被顛得又痛又麻,不過好在頭頂太陽一直高懸,沒有要下雨的跡象。

大約下午三點左右,車隊終於抵達察禾溝。

從一條細長土路駛入村口,兩側高矮不一的半坡上分散著零星民居,大多都是由黃土和石頭砌成的簡陋平房。

來到一處岔路口,車隊兵分兩路,一隊載著物資和察禾溝的村組織對接,另一隊則直接開向村內小學,送去物資和玩具。

隨著車越駛越近,丁篁看到察禾溝那所唯一的小學,矗立在一片光禿禿的土坡上。

而與其將它稱為學校,不如說那只是在兩間老舊的低矮平房周圍,象征性用石塊壘了一圈圍墻,兩個平房中間的小塊空地上立著一桿國旗,看樣子是學生們的活動操場。

車隊開進去時,恰逢放學時間,一張張黑裏透紅的臉蛋興高采烈簇擁過來,小手興奮地拍打車窗和車身,直到有位束著高馬尾的女老師迎出來,像鴨媽媽一樣將一群活蹦亂跳的小鴨子招到自己身邊。

丁篁出身並不富裕,也不是沒去過貧困落後的地方,可看著當地這所唯一小學的樣子、每個孩子們的衣著,還有老師們無一例外粗糙的雙手……他無暇多想,只是埋頭加快了幫忙搬運物資的動作。

那位高馬尾老師引在他們前面指明物資堆放位置,並且看起來和車隊的人都很熟悉,在搬運過程中同身旁一位司機聊了幾句家常,還不經意問起趙潯安這次有沒有來。

司機大哥回答說趙潯安跟著車隊先去村裏送物資了。

這時女老師旁邊另一位同事故意撞了撞她的肩膀,促狹地笑問:“王老師,這次來了這麽多同鄉,怎麽你還是先找那位趙先生啊?”

被打趣的王老師也跟著笑起來,瞥同事一眼,開口說了句什麽,語速飛快,聲調也顯得陌生,大概是一句當地方言,但周圍人隨即發出一陣起哄的笑聲……

丁篁有些茫然地轉頭去看談霄,試圖在他臉上找到同樣聽不懂的困惑表情,卻發現談霄也和旁人一樣微微彎著嘴角。

視線不自覺飄落到那雙唇瓣上,丁篁莫名開始恍惚,就在不由自主又要想起昨晚的畫面時,他連忙搖了搖頭,止住胡亂發散的思緒,同時心底生出零星半點惱意——

明明沒聽懂還跟著笑,而且笑得那麽……

斟酌許久該用什麽詞形容,最後丁篁腦中只剩下兩個字:

可惡。

……

搬完物資後,車隊大部分人去和另一半人馬匯合,丁篁和談霄則留下來協助老師們給學生分發玩具。

只是剛才對他們還分外熱情的小朋友們,此時面對面卻表露出明顯的怯意,只敢不遠不近地隔著一段距離,聚在一起默默打量他們這兩幅陌生面孔,不敢貿然上前。

丁篁覺得,可能是自己臉上的紅斑嚇到了他們。

他彎腰輕輕將玩具箱放到地上,附到談霄耳邊小聲說:“你幫我發給他們吧,我先回避一下。”

然後轉身剛想離開,下一秒,手腕卻被談霄捉住。

丁篁回頭,對上青年望過來的直直目光。

“你有什麽需要回避的。”

不等丁篁回答,談霄又眉毛一挑,朝他揚起下巴自信地說:“等著,看我的。”

說完他低下頭去,在箱子裏翻找出幾個動物樣式的毛絨手套玩偶,先是分給丁篁一只圓頭圓腦的小老虎,接著又找來一張低矮的木頭茶幾,拉著丁篁席地而坐。

談霄把手肘撐在桌面上,戴好一只狐貍外形的手套玩偶,轉頭對丁篁眨眨眼:“等會兒你不用開口,配合我做做動作就行。”

壓低聲音說完,他轉臉面朝不遠處的孩子們,清了清嗓子揚聲道——

“&%¥#@……”

丁篁:……嗯?

他在說什麽。

時間仿佛停滯兩秒,在丁篁視野中,身旁青年嘴巴張張合合,說出口的話卻是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丁篁楞了楞,不由自主看向對面不遠處的學生們,結果發現他們都是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

難道……

忽然想起之前搬運物資時,王老師說完那句本地方言,談霄也跟著旁人一起笑起來。

對比兩人說的聲調節奏,丁篁這才後知後覺,原來他也聽得懂。

甚至他還會說。

或許因為丁篁頻頻轉頭的驚詫目光過於顯眼,談霄在操縱手偶間隙也向他投回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接著青年繼續面不改色地說著一口本地方言,流利程度堪比原住民。

過了片刻,大概是說完了開場白,談霄換成普通話道:“那麽接下來,我和旁邊這位哥哥給大家講一個名叫‘狐假虎威’的小故事。”

聞言丁篁反應過來,立刻配合談霄講話速度,擺弄手偶做出相應的動作。

漸漸的,隨著故事展開,那些聚在一旁的小朋友們不由自主被吸引著越湊越近,最後在他們旁邊圍坐成一圈,都仰著腦袋聚精會神地聽談霄模仿不同動物說話的聲線,還時不時蹦出一句他們熟悉的方言,幾乎每人臉上都露出沈浸入迷的表情……

“好了,這個成語就叫作‘狐假虎威’。”

講完故事,談霄揮著小狐貍手偶向大家鞠躬謝幕。

周圍小朋友們立刻意猶未盡地湧上前,爭相要他們再講一個,其中不乏有幾個小孩也揪著丁篁的衣角來回搖晃。

見機談霄立刻拿出玩具分發安撫,很快,丁篁那箱玩具也見了底。

眨眼間玩具箱看上去變得空空蕩蕩,但丁篁知道,裏面又裝回了滿滿當當發亮的眼神,還有或羞怯或熱烈的一聲聲感謝。

他忽然覺得有些遺憾,插在口袋裏的手摩挲著錄音筆。

可能是這些孩子們的情感都太純粹,讓他也不由自主跟著忘我地投入其中,連錄音這件事都被拋在腦後。

隨著玩具分發一空,丁篁恰好收到趙潯安的聯絡,得知那邊給村裏運送物資的車隊也都安排妥當了,過不久趙潯安會來找他們匯合一起吃晚飯。

於是擡頭這才發現,天邊不知不覺已經鋪滿晚霞,荒蕪光滑的土黃色山坡在眼前鋪排綿延開去,披著濃稠的落日餘暉,莫名透出一股壯麗的蒼涼。

丁篁轉身坐在教室門口的石階上,安靜欣賞片刻,眼尾餘光卻忽然被一束夕陽吸引。

那縷橘紅色的光原本在地面上筆直地拖曳,但半路有一雙灰撲撲的布鞋截斷了前路,順著那雙鞋向上看,丁篁發現那是一個面向墻壁、獨自坐在角落裏的孩子。

光看背影,那位小朋友和其他的孩子相比並無異常之處,但他靜靜地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裏,和周圍三三兩兩聚成一團互相分享玩具的同齡世界格格不入。

“我也看他很久了。”

忽然,談霄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他幾步走過來,挨著丁篁坐下,視線一直望著那位小朋友說:“就自己在那邊坐著,也沒有別的小孩過來和他玩。”

“你覺得我們要過去和他說說話嗎?”丁篁問。

“嗯……”談霄沈吟幾秒,“我覺得先不要吧。”

丁篁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說:“我也覺得。”

於是兩人都沒有貿然上前,而是並排坐在石臺上,看著夕陽閑聊。

可能受那位小朋友的影響,丁篁破天荒主動說起自己的童年。

他說因為臉上長著紅斑,小時候也沒有人願意和他玩,外加家裏雙親意外過世後,村子裏漸漸流言四起,說他是喪門星。

獨自撫養他的奶奶性子軟和寬厚,只告訴他忍耐退讓,教他惹不起躲得起,所以丁篁從小便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主動與外人劃清界限。

所以如今看到那樣一個落單的小孩,他十分感同身受,明白不能刻意去接觸幹擾。

一時興起的主動靠近,很難打開一個已經習慣了形單影只的心,尤其他們兩個還是初來乍到的陌生人,反而可能會給對方平添壓力。

分析過後,丁篁反而好奇,為什麽身旁青年明明有著那樣高能量的熱誠個性,卻也能如此理解“角落裏的孩子”的心理。

“因為我曾經也和他一樣,也是‘落單’的小孩。”談霄語氣自然地回答。

“……什麽?”

丁篁眼神茫然,明顯不能相信。

“怎麽,不像嗎?”談霄聳聳肩。

“完全不……”丁篁動作緩慢地搖了搖頭。他本以為,按照談霄現在的性格,曾經幼時也一定是呼朋引伴、被簇擁在中心當孩子王的類型。

“沒有,小時候我經常自己一個人,也沒什麽朋友。”

談霄搖頭否認,轉臉看到丁篁迷惑不解的表情,笑了笑解釋:“因為我是早產兒,生下來免疫系統先天不足,時不時就會感染生病,所以從我有記憶起,幾乎整個童年只有一小半時間在上學,其餘大部分時間都是躺在病房裏,吃藥、打針、輸液。”

聞言安靜片刻,丁篁忽然擡頭,聯想到什麽似的地喃喃開口:“所以你那時說,最討厭醫院的味道……”

“對,就是這個原因。”談霄沒有避諱直接承認。

丁篁默默點頭,沒再開口。

夕陽將兩人並排的影子拉得很長,細瘦四肢仿佛讓丁篁看到他們各自小的時候。

雖然一個是主動落單,一個是被動,但彼此相近的童年經歷,讓他們時隔多年面對“同類”時,不謀而合做出了一致的選擇。

“對了,那你長大之後——”

說出口的話音驀地停住。

丁篁原本想到,青年之所以會借用梁嘉樹的身體重生,是不是因為他原本的身體一直沒有養好,所以才英年早逝的。

但恍然察覺這樣問出口不太合適,於是丁篁又默默抿緊嘴巴。

倒是談霄無所謂地笑笑,他聽出丁篁未說完的後半句,主動拍拍胸脯說:“你放心,後來我好多了,身強體壯的,還經常運動鍛煉,成年後幾乎沒再生過病。”

“哦……那就好。”丁篁自覺不應該再繼續深問下去,於是轉移話題道,“你剛才講故事時說的是本地方言嗎,聽起來很地道,是以前在這邊生活過嗎?”

談霄沒立刻回答,而是盯著丁篁看了片刻。

忽然,青年湊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其實,我原本是個演員。”

“……什麽?”丁篁楞楞地重覆一遍,“演員?”

他略微睜大的瞳仁裏倒映出暖橘色的落日殘光,以及談霄身體放松,雙手向後撐著地面懶洋洋的樣子。

談霄不緊不慢地說:“對,我本職工作是個小演員,以前因為要貼合試鏡角色的設定,所以專門學過這一帶的方言。”

“哦……這樣……”丁篁目光有些放空。

之前他對青年的真實身份越發好奇,看他面對粉絲簇擁游刃有餘的樣子,也一度猜想過他的職業。

而現下,曾經一直好奇的問題在不經意間獲得了解答,讓丁篁一時還有點反應不及。

談霄兀自悠悠地繼續道:“因為小時候生病整天被拘在醫院裏,無所事事就抱著電腦看了一大堆五花八門的影視劇,看著那些影片,會感覺自己仿佛也跟著裏面的角色體驗了各式各樣的人生,後來漸漸開始模仿喜歡的角色,背經典片段的臺詞,等到再長大一些,就萌生了做演員的念頭。覺得如果通過自己的表演能讓一個人物‘活’過來,應該很好玩,也很有意義。”

聽完青年的講述,丁篁有些怔楞。

眼前好像浮現出一個幾乎四季都住在病房裏的小孩,明明身體被困在病床上,雙眼卻亮晶晶地盯著一塊屏幕,將裏面形形色色的人生作為一種精神寄托。

莫名的,丁篁聯想到小時的自己。

其實幼年期自己對音樂的寄托感,又何嘗不是一樣的呢。

他們都有著同樣寂寥孤單的童年,在漫長的獨處時光裏,學會了自己和自己玩。

談霄是想通過表演詮釋別人,而丁篁想借助音樂表達自己。

“小時候除了喜歡看電影,我還經常聽歌,”沈寂半晌,談霄驀然開口,“記得有次我感染肺炎住院,因為高燒全身骨頭都是痛的,那時偶然在視頻網站刷到一位上傳自己原創作曲的音樂人,那首曲子沒有歌詞,只是一段旋律,卻讓當時聽到的我,莫名有種被安撫的感覺,每晚聽著它都可以很快入睡。”

夕陽收盡最後一縷餘暉,橘粉色調的霞雲漸漸轉成深淺不一的紫,在青年身後如油彩般鋪開。

銀亮晚星碎閃璀璨,熠熠生輝仿佛落進青年眼底,吸著人目不轉睛。

丁篁聽到他語氣莫名鄭重地說:“之後我一直關註著他,會哼他譜的每一首曲,唱他寫的每一首歌,覺得仿佛能透過音樂識別他的靈魂,覺得與他有種遙遠的共振,把他當做秘密寶藏,一個人私藏。”

隨著青年平靜的嗓音緩緩流淌,丁篁心中隱約有個猜想越來越越清晰成型。

頓了頓,他問:“你說的那個人是……”

然而話音未落,身後傳來趙潯安的呼喊聲。

丁篁呼吸一滯,和談霄一齊回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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