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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未滿》

第三十三章霜降與窗欞的白月光

十月末的風裹著寒氣,第一次將巷頭老桂樹的落葉吹得貼在青石板上。夏芊滿坐在花坊窗邊的藤椅上,指尖輕輕劃過一片幹枯的桂花花瓣,鼻腔裏還殘留著半個月前桂花香的影子,可喉嚨裏的灼痛感卻越來越清晰——上周拿到的診斷書就壓在抽屜最底層,白紙黑字寫著“胃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芊滿,我買了你愛吃的糖炒栗子,剛出鍋的,還熱著。”林燕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裏提著個紙袋子,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得很快。夏芊滿連忙把花瓣攏進掌心,擡頭時已經牽起了笑:“怎麽又買這麽多?上次的還沒吃完呢。”

林燕秋把紙袋子放在桌上,挨著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看你這兩天總沒精神,想著栗子能開胃。剛才碰到陳奶奶,她還問你怎麽沒去巷口曬太陽,說小姑娘折了紙桂花,等著給你送過來呢。”他說著,從袋子裏拿出一顆栗子,剝了殼遞到她嘴邊,“嘗嘗,這家的栗子最甜,我排隊排了二十分鐘。”

夏芊滿張嘴接住,栗子的甜香在舌尖散開,可咽下去時,喉嚨還是一陣發緊。她強忍著沒皺眉,笑著說:“真甜,比上次的還好吃。”林燕秋沒察覺她的異樣,還在絮絮叨叨說著巷裏的事:“周師傅昨天把巷尾的石凳修好了,說冬天你要是想在外面坐會兒,就不用怕凳子涼;王大爺今天早上送了袋蘿蔔過來,說等會兒給你燉蘿蔔湯,暖身子……”

他的聲音很輕,像落在窗欞上的細雪,夏芊滿聽著聽著,眼眶就熱了。她偏過頭看向窗外,老桂樹的枝椏光禿禿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連平日裏最熱鬧的巷口,都沒幾個行人。她忽然想起去年霜降,也是這樣的天氣,林燕秋陪著她在花坊包桂花糕,巷裏的老人們都來幫忙,蒸籠裏的熱氣裹著桂花甜香,飄得滿巷都是。

“燕秋,”夏芊滿輕聲開口,指尖攥著的桂花花瓣被捏得粉碎,“咱們明天去巷尾的小河灣走走吧?我想看看那裏的蘆葦。”林燕秋楞了一下,隨即點頭:“好啊,正好我把厚外套找出來,明天風肯定大,別凍著。”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像往常一樣笑著,“你要是喜歡,咱們可以多待一會兒,我給你帶熱奶茶。”

第二天早上,林燕秋果然把最厚的羽絨服給她穿上,還圍了條羊毛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兩人慢慢往巷尾走,風刮在臉上有點疼,夏芊滿卻覺得很清醒——小河灣的蘆葦已經全白了,風吹過的時候,像一片流動的雪。她扶著林燕秋的胳膊,慢慢走到河邊的石墩旁坐下,看著蘆葦蕩發呆。

“還記得去年端午,咱們在這兒賽龍舟嗎?”林燕秋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笑意,“你當時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啞了,後來喝了三杯水才緩過來。”夏芊滿點頭,嘴角彎了彎:“記得,周師傅還說,下次要讓我當裁判,誰輸了誰就包一個月的粽子。”

“那咱們明年端午還來賽龍舟,”林燕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到時候我肯定能贏,讓周師傅給咱們包粽子吃。”夏芊滿的心猛地一揪,她別過臉,看著河面的漣漪,輕聲說:“好啊。”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她知道,沒有明年了。

從河邊回來後,夏芊滿的身體越來越差。有時候早上起來,連穿衣服都要林燕秋幫忙;吃不下東西,只能喝一點粥,還總是吐;晚上睡不著,只能靠在林燕秋懷裏,聽他講巷裏的事。林燕秋找了各種借口,沒讓巷裏的老人們來看她,只說她得了重感冒,需要靜養。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那天下午,陳奶奶提著剛熬好的小米粥來花坊,正好碰到林燕秋拿著藥盒從屋裏出來,盒子上的“止痛藥”三個字格外顯眼。陳奶奶的腳步頓住了,聲音有些發顫:“燕秋,芊滿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是不是很嚴重?”

林燕秋攥著藥盒的手緊了緊,眼眶紅了。他沒說話,只是側過身,讓陳奶奶看到屋裏的景象——夏芊滿躺在沙發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很輕,連睜眼睛的力氣都沒有。陳奶奶手裏的粥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小米粥灑了一地,她快步走到沙發旁,蹲下身,握著夏芊滿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掉:“芊滿,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你跟奶奶說,到底怎麽了?”

夏芊滿緩緩睜開眼睛,看到陳奶奶哭紅的臉,心裏很不好受。她想笑,可嘴角怎麽也揚不起來:“奶奶,我沒事,就是……有點累。”陳奶奶還想說什麽,林燕秋卻走過來,輕聲說:“陳奶奶,您先別激動,芊滿需要休息,我跟您出去說。”

兩人走到花坊門口,林燕秋把診斷書遞給陳奶奶,聲音沙啞:“醫生說,最多還有一個月了。”陳奶奶看著診斷書上的字,手不停地抖,眼淚掉在紙上,暈開了墨跡:“怎麽會這樣……芊滿這麽好的孩子,怎麽會得這種病……”

那天晚上,巷裏的老人們都知道了夏芊滿的事。張奶奶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花坊,手裏拿著個布包,裏面是她連夜繡的平安符;周師傅扛著個小爐子,說要給夏芊滿煮點熱湯;王大爺提著個竹籃,裏面裝著剛買的蘋果和梨,說要給她潤潤嗓子。

大家圍在花坊裏,卻都沒敢大聲說話,怕吵到夏芊滿。夏芊滿躺在沙發上,雖然閉著眼睛,卻能聽到大家的聲音——張奶奶的嘆息聲,周師傅生火的聲音,王大爺剝蘋果的聲音,還有陳奶奶輕輕的啜泣聲。她心裏暖暖的,又酸酸的,她想跟大家說謝謝,可喉嚨裏像堵了東西,怎麽也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巷裏的老人們輪流來花坊照顧夏芊滿。陳奶奶每天早上來給她擦臉,陪她說話;張奶奶給她繡了很多小墊子,怕她坐著不舒服;周師傅每天中午來煮熱湯,變著花樣給她做清淡的飯菜;王大爺則每天下午來給她讀報紙,講巷裏的新鮮事。

林燕秋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白天,他幫她擦手擦臉,餵她吃飯,陪她曬太陽;晚上,他抱著她,給她講故事,直到她睡著。有時候,夏芊滿半夜疼醒,他就給她餵藥,然後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哄她入睡。

有一天下午,陽光很好,夏芊滿靠在林燕秋懷裏,看著窗欞上的白月光——其實那不是月光,是陽光透過玻璃,照在窗欞上的影子,可她卻覺得像極了去年冬天,第一次在花坊看到的月光。她輕聲說:“燕秋,我想把花坊留給你。”

林燕秋的身體一僵,他緊緊抱著她,聲音哽咽:“我不要花坊,我只要你。”夏芊滿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傻丫頭,花坊是咱們一起開的,你要好好照顧它,就像照顧我一樣。還有巷裏的老人們,你要常去看看他們,別讓他們孤單。”

“我知道,”林燕秋點頭,眼淚掉在她的頭發上,“我會的,我會好好照顧花坊,好好照顧老人們,我還會……還會每年都給你包粽子、做青團、掛花燈,就像你還在一樣。”

夏芊滿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裏,呼吸越來越輕。她仿佛又聞到了桂花的香味,看到了巷裏的花燈,聽到了龍舟鼓的聲音,還有大家的笑聲——那些日子,真好啊。

她最後輕聲說:“燕秋,別難過,我會在天上看著你,看著咱們的花坊,看著這條巷……”

話沒說完,她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林燕秋抱著她,身體不停地抖,卻沒哭出聲。他知道,夏芊滿不想看到他難過,他要像她希望的那樣,好好活下去,好好照顧花坊,好好照顧巷裏的老人們。

那天晚上,巷裏的燈都亮著,卻格外安靜。老人們坐在花坊裏,看著夏芊滿的照片,眼淚無聲地掉。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夏芊滿常坐的藤椅上,像她還在的時候一樣,溫柔又安靜。

後來,每到節日,林燕秋都會按照夏芊滿的囑咐,和巷裏的老人們一起包粽子、做青團、掛花燈。花坊裏的花,依然開得很艷,就像夏芊滿還在的時候一樣。巷裏的老人們都說,芊滿沒有走,她只是變成了天上的星星,變成了巷裏的風,變成了花坊裏的花香,一直陪著他們。

林燕秋也常常坐在花坊窗邊的藤椅上,手裏拿著一片桂花花瓣,輕聲說著巷裏的事。他知道,夏芊滿在聽,她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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