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樓

永定門城樓，程獨毓站在箭樓邊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金扣環，給蕭驚瑞買的杏仁酥已經冷卻，她望著橫梁上捆著的那兩抹身影。

鄧淩櫟，她大表兄鄧推唯一的女兒。大表兄去年病逝，只留這剛滿十六歲的獨女，前日才由表嫂送來京中托她照拂，見了面怯生生喊“表姑”。此刻小姑娘被繩勒著，鬢邊那朵她親手簪上的絨花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眼裏卻沒多少怕，只直勾勾望著程獨毓，像只受驚卻不肯縮起爪子的幼貓。

另一側，蕭驚瑞被松松地綁在廊柱上，她斜睨著架在頸側的刀，對旁邊的關閏嗤笑一聲：“端王就派你這麽個廢物來？”

關閏被她激得臉色漲紅，嘶啞著嗓子轉向程獨毓：“程謀士，殿下有令，選一個。要麽看著你這位表侄女摔下去，要麽，讓你的郡主主子血濺當場！”

程獨毓的目光先落在鄧淩櫟身上，小姑娘倔強地抿著唇，小聲喊：“表姑，別管我！”

又轉向蕭驚瑞。那位郡主正沖她瞪眼，柳眉挑得老高，腰間的禁步被掙得叮當作響。

程獨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只剩一片冰湖。她看向關閏，聲音比城樓的風還冷：“我選郡主。”

“表姑！”鄧淩櫟猛地擡頭，眼裏的光碎了一地，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下來。

蕭驚瑞倒楞了一下，隨即惡聲惡氣地罵：“程獨毓你瘋了？那是你表侄女！十六歲！她爹就剩這一根苗了！”

“郡主活著，鄧家這根苗才能保住。”程獨毓沒看她，“五皇子想看的，無非是我會不會為了血親背叛你。現在他看見了——不會。”

關閏顯然沒料到她連猶豫都沒有，一時竟忘了動作。就在這時，程獨毓忽然動了。

金扣環飛出去，“錚”地砸在關閏手腕上。他吃痛撒手的瞬間，蕭驚瑞已掙開繩索，發間金簪直刺他頸窩，關閏慘叫倒地，蕭驚瑞已沖到程獨毓身邊，壓低聲音吼：“你是不是傻？淩櫟要是有三長兩短，你怎麽跟她娘交代？”

程獨毓沒理她，快步解開鄧淩櫟身上的繩子。小姑娘撲進她懷裏，哭得渾身發抖：“表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胡說。”程獨毓拍著她的背，“表姑在。”

樓下忽然傳來折扇輕搖的聲響。趙琰一身月白錦袍，從火把叢中走出，仰頭笑道：“程先生果然心硬如鐵，連表侄女都能舍。”

他的目光掃過鄧淩櫟通紅的眼，又落在程獨毓緊繃的側臉，像在欣賞一件有趣的器物。

蕭驚瑞將鄧淩櫟護在身後，叉著腰罵：“趙琰你個縮頭烏龜！敢綁我蕭家人的人，還敢算計程獨毓的表侄女？信不信我拆了你端王府？”

趙琰只是笑，折扇輕點掌心：“郡主稍安。今日不過是想看看，程先生的軟肋究竟是什麽。看來……是郡主你啊。”

程獨毓擡頭，目光像淬了毒的針：“五殿下既已知曉，就該明白，動我的軟肋，代價你付不起。”

趙琰臉上的笑淡了些，眼底閃過一絲陰翳。

這時，鄧淩櫟從蕭驚瑞身後探出頭，抽噎著說：“我……我剛才聽見他們說，是從藥谷外的客棧綁的我……還說，素微姐姐也被抓了，就關在樓下……”

程獨毓心頭一沈。

蕭驚瑞也楞了楞，隨即冷笑：“好啊，趙琰你夠陰的，還抓了素微做後手？”

趙琰沒承認也沒否認，只道：“程先生，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隨我回府一敘，我便放了你表侄女和那位藥谷傳人。”

程獨毓看著懷裏仍在發抖的鄧淩櫟，又想起素微信裏說的“藥谷新制了能解百毒的清露”，扯了扯嘴角：“五殿下覺得，我像會再信你一次的人？”

她說著，揚聲對樓下喊：“素微姑娘，還記得我們在藥谷說的‘後手’嗎？”

樓下沈默片刻，傳來素微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自然記得。程大人稍等，火折子我還攥著呢。”

關閏臉色驟變：“你說什麽？！”

程獨毓沒理他，只是對蕭驚瑞遞了個眼色。蕭驚瑞立刻會意，拽起鄧淩櫟往密道跑，同時揚聲道：“趙琰，你的人要是敢追，就等著看你藏在城樓底下的‘寶貝’，跟關閏一起炸上天吧！”

趙琰猛地擡頭，看向城樓陰影處，那裏藏著他準備用來栽贓蕭府的軍械，竟被素微發現了？

趁他分神的瞬間，程獨毓已追上她們的腳步。密道裏光線昏暗，鄧淩櫟還在小聲哭，蕭驚瑞拍了拍她的背：“別哭了，你表姑就是嘴硬，剛才她看你的眼神，跟我家護崽的母狗似的。”

程獨毓：“……”

她瞥了眼蕭驚瑞頸側被刀刃劃破的紅痕，又看了看懷裏緊緊抓著她衣襟的鄧淩櫟：“剛才沒說謊。”

蕭驚瑞挑眉：“什麽？”

鄧淩櫟擡頭，看著程獨毓問：“表姑，你剛才是不是早就知道，素微姐姐有辦法脫身？”

程獨毓嗯了一聲：“她信裏提過，藥谷的迷煙能讓一頭牛睡三天。”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那你剛才……是不是也知道，我不會有事？”

程獨毓沈默片刻，道：“不確定。但郡主不能有事。”

鄧淩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抱住她的胳膊：“表姑，我不怪你。我娘說過，表姑在京裏不容易，那位郡主姐姐……是能護著你的人。”

蕭驚瑞在一旁聽得直撇嘴，卻沒再說什麽，只是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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