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4

關燈
94

出發前的山間清晨裏,陽光尚好。吉普車從村寨口排到了村和村邊界處,不斷的有馬仔在往車後備箱裏搬運鳶虹,還有彈藥槍支。

程澈倚靠著車門,手裏把玩著蝴蝶刀,招式流暢,仔細觀看動作中帶著美感,見兩個保鏢從屋裏把關有半死不活的紀端和已經瘋了在胡言亂語的付權籠子拖了出來。

紀端坐在一灘已經幹涸的血泊中,四周的平齊欄桿上也有上下摸過的血跡,袖子被風吹的揚了起來,露出森森白骨,整張臉面如死灰,不知道是活著還是死了。

程澈走近,伸手朝上從保鏢手裏要來了刀,以無法防禦的進攻姿勢將刀尖直逼紀端眼睛,靠近眼皮的那一刻紀端突然睜眼,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程澈沒有試探的心思,刀直接紮進紀端眼睛裏。

嚎叫聲驚到了山林裏的鳥。

保鏢將籠子打開,把兩個人分別提起扔進車後備箱。

程澈手腕輕松一擡,刀在半空旋轉後又穩穩落入他手中,從食指和中指轉著刀片和刀把連接部分到中指和無名指間,到小拇指,再按著這個順序回到食指,只是一瞬間的事。

刀再次被拋了起來,他正手接住,刀尖對準前方。

直到聽見腳步聲在向自己靠近,他重新將刀拋在半空,在刀尖旋轉向外時接住刀把。

行雲流水中完全看不到漏洞。

刀尖直抵餘喆的心臟。

餘喆穿著黑色的沖鋒衣,手臂垂放在褲線兩側,寬松的外套也很難遮擋堅實的肌肉,袖子只擼到小臂,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新傷舊傷交織在一起。

他歪著眼睛看了過去。

看到了程澈眼裏的陰鷙。

程澈收了刀,反手從車裏拿出方巾,擦了擦刀片,“你早說你來,不就不用拿刀對著你了。”

“他瞎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程澈從兜裏掏出打火機,把沾染血漬的方巾燒的幹凈,“我要不把你也捅瞎,你問問他。”

“我記得你之前出個門回來紀端看見你就跟看見黃鼠狼一樣,喊打喊殺,不會你上次傳遞消息沒藏好讓他的人知道了吧,他算計你結果你沒死成,你也借這個機會捷足先登,率先在他說出之前先把他折磨個半死。”

話裏話外都帶著猜忌。

程澈上初中看的邏輯推理書就這樣敘述的,他食指指甲撓了兩下眉毛,“我當時真應該建議你參加高考。”

說完他把刀往餘喆身上一扔,手用力拍著刀把,擡起步子往屋裏走。

還沒等右腳落地,就被餘喆從後面勒住,他的腿擋住了程澈的腿,程澈被他摔回車門,砰的悶聲一響,搬運的馬仔擡頭朝他們看過來,又低頭各幹各的。

他一個轉身大拇指按住程澈的鎖骨一段,剩餘四指掐進他的手臂與後背連接的骨骼處,那個地方但凡遇到陰雨天都會隱隱作痛,何況是施加暴力。

落在餘喆胸前的刀,刀刃和程澈的咽喉緊密相貼。

他的警告低沈又冰冷,“別給我耍什麽花樣。”

“我耍了能怎樣?你還能現在一刀下去給我抹了讓我血濺當場?”

餘喆斜著把刀片往上,“紀斕怎麽想的我不清楚,這裏人沒你聰明但也沒你說的那麽傻,你自己是條子還是‘程澈’我們看得出來,就你那半條命祁央昨晚要是真動手你覺得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喘氣?”

程澈目光向下看著刀片反光中自己的瞳孔,又撩起眼皮看向餘喆,“我能不能喘氣在我,紀斕信眼前的十足十的證據,你一張嘴說我是臥底,他信你還信我?”

餘喆不答。

他沒有證據完全可以指證程澈是臥底,那次任務中他們途徑的工廠發生了爆炸,車隊被火焰和不斷騰起的煙霧沖散,程澈從副駕駛的車窗探出身子,手抓著紀端隊伍的車輛一舉跳到車上方,在他們的車上找到了引爆器。

紀端證明不了這個引爆器不是自己的,但他出現在了自己車上。

程澈證明不了這個引爆器不是自己的,但他跳到車上就發現了引爆器。

程澈捕捉到了他的躲閃,片刻後他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餘喆,豬開智了可是會吃人的。”

餘喆說不過他氣的牙根直癢癢,心一橫拽著他頭發使勁往車門的上磕,他手也沒個輕重,程澈的傷口本來就沒有痊愈,這一磕直接一口血吐了出來。

整個人被迫頭往後仰,嘴角滲出的血順著延伸出來的頸部線條緩緩滴落。

餘喆趕忙收了刀,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緊接著程澈一手捂著腹部的創口,一手捂著嘴緩緩下蹲。

血滴在地上。

程澈手背擦了過去。

他的手心裏還有血水。

完全忍不住那股腥甜越過喉嚨,突破牙關,順著指縫淌出來。

他一手撐著沙石地面,碎發被冷汗浸濕到貼在額頭上。

餘喆連往後退了幾步,“醫生!醫生!”

幾個正在搬運的馬仔也跟著叫了起來。

二十分鐘之後,程澈在車上裹緊外套,嘴裏叼著體溫計,手臂上還綁著測量血壓的臂帶,車隊專用的醫生正在用緬甸語言和保鏢講著什麽,保鏢似懂非懂點頭,等到醫生解開臂帶,把醫藥箱收好後說:“營養不良,少抽煙。”

程澈取□□溫計橫過來看,“沒發燒。”

保鏢拿過體溫計確認一遍。

“營養不良?你在這深山老林裏你吃得飽?”

程澈說著說著從頭到腳打量醫生一眼。

醫生一臉茫然。

保鏢給翻譯之後醫生的臉直接就垮了。

程澈捂著被重新新包紮的傷口,找了個還算舒服的姿勢,閉眼伸手,“和餘喆說幫我拿瓶溫水,我看不出來下不下毒,他要在這想毒死我也算我命該絕。”

保鏢目睹醫生離開隊伍,又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睫毛一直在顫的程澈,想著這人現在渾身上下沒幾斤幾兩肉也掀不起什麽風浪,跳下了車去拿水。

在圈定的第二個臥底範圍裏,排除掉這個醫生。

話是告訴的保鏢,拿來水的卻是一個馬仔,他幾乎是把瓶裝水伸進車門放到後排座位,這個動作吸引了程澈的註意。他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對方小臂,頭靠著車門,在水瓶上敲了幾下:九塵市地下倉庫和海洋館。

程澈的大衣衣領是立起來的,再加上他靠的位置是個死角,而且再加上他這個人呈現出來的本性,這個場面給人的感覺就是他心情不快在刁難對方。

他的聲音很輕,像羽毛一樣漂浮在半空,“四天。”

對方食指敲在車門裏側:明白。

車窗被搖了起來,一切恢覆了平靜,直到有人敲響車窗,他不耐煩的再次把車窗搖了下來,“當我這城門樓啊?”

保鏢把藥送了進來,他接過,就著水把藥吃了進去,“什麽時候走說了嗎?”

“快了。”

“快了是什麽?我還說我這快好了呢!”程澈把瓶蓋擰緊放在車門邊,雙臂環在胸前,閉眼說:“你催催他,再待下去別說回九塵了,後面那倆血放幹直接死車上了。”

保鏢領命去了。

不會有人懷疑一個幹苦力活的馬仔,他賭的就是這個。

他閉目養神,感覺左側車門被打開,旁邊的位置下壓,車身整體往下沈,引擎轟隆發動震著耳膜。

沒有異常,他賭對了。

紀斕挨著他坐,看著手裏的藥瓶配料表,擰開,倒出一顆,手臂越過程澈去拿喝剩半瓶的水,程澈一個激靈睜眼,目光死死盯著他。

他把藥遞到程澈嘴邊,言語動作極其溫柔,“醫生說這個對你恢覆傷口有效。”

程澈面不改色的拿起藥,直視著他,把藥送進嘴裏,擰開瓶蓋仰起頭喝水,咽了下去。

紀斕的笑聲忽然響徹在車內,他攬過程澈的肩膀,讓他靠著自己,“沒騙你,配料表上全是營養。”

程澈只覺得T恤布料黏著自己的後背,那種說不上是因為傷口而感到異常寒冷還是因為車內打著空調暖風的原因,這種潮濕感能活生生把人溺死。

紀斕的十指交錯搓著他的胳膊,一個看似讓對方暖活起來的動作,後視鏡裏的他真的人模人樣的含著笑,可就是這個人手慢慢往上扣住程澈的右耳,大拇指撫著他的鬢發,嘴唇靠近他的左耳說:“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程澈看著後視鏡裏的自己,一言不發。

中間稍作休息時,餘喆帶著幾個人從後山回來,見到他關車門立刻迎了上前,低聲說道:“你懷疑醫生還是馬仔?”

“都有,但他的反應平平。”紀斕悠哉說著:“寧可錯殺,處理幹凈一點。”

“明白。”餘喆給他遞了只煙,“那程澈......”

紀斕不答,從兜裏掏出打火機,手攏著搖晃的微弱火苗,吐出煙圈,食指彈了下煙灰,“你對他還是不了解。”

餘喆一臉疑問。

“他這種人,生死不在乎,早死晚死都一樣,能夠牽扯到他的也就只有情感。”

餘喆回想起那幾年,程澈被帶在紀斕身邊形影不離,紀斕在的時候淡漠疏離,紀斕不在的時候手段陰險狠辣。

緊接著他又聽見紀斕說:“父母雙亡,朋友接二連三死亡重病,他索求的情感太多了,但如果真讓他察覺到了你作為身邊人背刺下陰手,他當即給你一刀都是輕的。”

保鏢跟的不近,餘喆似乎是聽懂了,紀斕把剩餘的半支香煙扔在地上,把火踩滅,“程澈身邊離不開人,還有——”

餘喆咽了口唾沫。

“他傷口還沒好,真讓他瘋起來,你扛不住。”紀斕淡淡說:“去吧。”

餘喆不敢接話,應了聲把人帶到車隊那邊檢查補給。

紀斕迎風站著,小臂搭在被搖下的車窗上,轉過頭瞇眼瞧著車內動靜。

一路上不吭聲的祁央給程澈遞了支香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